第76章 眷戀1

山野間已經翻起秋花了,是一些不知名的花草,一簇一簇,帶著新如絲緞的耀眼的亮麗,在風中翻飛,成為秋的最早的預告。

塵世中,有太多可以值得眷戀的東西,就像白雲眷戀著藍天,花草眷戀著陽光,小鳥眷戀著樹林,魚兒眷戀著河溪,嬰兒眷戀著母親,離鄉的人眷戀著故土……對於我這個曾經在生死線上徘徊的人來說,對世間所有的一切都充滿了深情的眷戀。

為何這樣說呢?因為在幾年前的秋天,一向身體非常健壯正值壯年的我,突然罹患重疾,生命岌岌可危。那天,我從單位回來,顯得有氣無力,嘴唇翕動著,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哪怕是微弱的聲音。見我這個樣子,妻子心疼不已。那段時間,我病懨懨的,無精打采。病情是那麽的不容樂觀。頃刻,我的生命仿佛如秋天的落葉,沒有絲毫生機。苦難麵前,能沉住氣不易,靜下心來更難。時間不會靜止,能靜下來的是我們的心態。經過熟人的推薦,抱著求生的強烈希望,我和家人坐車來到省城的一家醫院。在較短的時間內辦好住院手續。於是,我被安排在一間三人病房裏。然後,我就開始接受一係列的檢查,抽血、化驗、測血壓、量體溫,第二天又相繼做了B超、心電圖、胸透……也不知道結果如何,從家人慌亂的眼神和醫生嚴肅的表情裏,我預感到情況不是很妙。我的心忐忑不安,躺在病**翻出一本書穩定自己的情緒。其實,我一丁點也看不進去,心裏亂遭遭的,根本靜不下心來。

人家說煙花三月下揚州,而我是寒冬臘月下鄭州。在省會鄭州那段時間裏,我沒有在外麵喝過一次酒,無法領略中原這座省會城市的風月,也沒有機會體會一下特色的黃河文化,因為我的病情非常複雜,一時診斷不了,醫生是一般不允許我隨便外出的。金水河畔除了我和家人頂著夜色匆匆行過,哪裏還有閑情去參觀中原福塔和遊玩歡樂穀?

有啥別有病。醫院的事其實很簡單,非生即死。

父親的一聲歎息,驀然讓我生出一股涼氣。後來經過專家確診,我不幸患的是世上罕見的一種心血管栓塞病症,患這種病的幾率幾乎達到百萬比一,甚至比有些癌症有過之而無不及。通則不痛,痛則不通。時光一點一點的流逝,無情的病魔纏繞著我,吞噬我健康的軀體,讓我疼得死去活來。我的生命似乎進入了倒計時。對生命對親人的眷戀,讓我時刻忍受著痛徹心扉的折磨,但始終沒有閉上渴望生命的眼睛。像我患的這種病,如果不及時進行有效治療,拖下去,最多還有三個月的生命時間。得知我們是從豫南小城來的,醫生善意地提醒,不過,治療費用很昂貴。

再貴也要治啊!家人怎能忍心撇下我而去。親情的力量是無堅不摧的。接下來,他們放下麵子,放開身架,求親告友,在極短的時間內,為我籌集了巨額醫療費用。緊接著,我又接受未曾接觸過的CT檢查……我像木偶一樣從這個病區,轉到那個病區;從這個科室,轉到那個科室。

等待結果的過程是令人心焦的。最後,按照醫生的建議,結合我的病情,我可以選擇接受介入手術治療。

現在人們大多數都知道,介入治療是利用現代高科技手段進行的一種微創性治療,就是在醫學影像設備的引導下,將特製的導管、導絲等精密器械,引入人體,對體內病態進行診斷和局部治療。與傳統外科相比,損傷小、恢複快、效果好,對身體的幹擾不大,在最大程度上保護正常器官。因此,在現代臨**得到廣泛應用。

做過手術的人都知道,手術前醫生召集病人的家人去開會,我也去了。醫生說明了手術的風險,並讓大家簽字。簽字完準備回病房,我聽見醫生對其中幾位病人家屬說,請你們留一下。後來才知道,這幾個病人不適合做介入,隻能做傳統的開胸手術。我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又為那幾位病人感到擔憂。

那時,我的心情還是很複雜很緊張的。我不知道應該怎樣表達我當時的心情。有喜有憂愁,還有糾結。

一切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著。手術剛開始很順利,意想不到的是,我的病情非常複雜,超出了先前的預期想象。血管有些畸形,靠近心髒的位置栓塞很嚴重,如果強行刺穿,大量血液瞬間就會湧入心髒,到時天大的本領也回天乏術。手術隻好做了一半就被迫停止了,我被重新推回了病房。也就是說,介入手術對我來說失敗了……曾聽說搶救不及時而死亡的先例,於是,心中莫名生出一種絕望的害怕。我害怕突然的離去,更不願在這種疼痛中離去。難道生命就這樣走到盡頭?我有萬千個心不甘。

午夜醒來,卻不知道電話可以給誰打?深更半夜,大家都在酣睡中,誰會來救我?痛徹心扉,形容的不僅僅是心痛。生老病死乃自然法則。醫生不是神仙,無法起死回生,藥到病除也不是經常的事。

生命與時間賽跑,我顧不上悲傷。醫生安慰我,介入雖然沒能成功,根據你的病情和體質,可以考慮采取傳統外科手術治療,這樣效果會更好。沉寂的生命中似乎出現了一絲生機。

在最美的年華裏陷入最深的絕望,或者說命運多舛。我強顏歡笑。

天下雨了,那雨一點點打濕了玻璃窗,夜色寂寞。

病房裏出奇的安靜。鄰床是一個來自豫西的農村小男孩,他經常站在我的床邊像大人樣不停的安慰我:“大哥哥,你別害怕,手術很簡單的。我的手術做過了,一點都不疼。”看著他稚氣未脫的樣子,我的心裏一陣感動,眼睛一酸,似有淚流下。

靠近病房門邊的是一個剛做完開胸手術的女大學生,病情挺嚴重,身上插滿了管子。她的家人一直圍著她忙前忙後。她神色中透出極端痛楚,時不時地喊叫:“爸呀、媽呀,疼、疼……”聽得我們的心都快碎了。

令人欣喜的是,經過連續五天的輸液,我身體的各項指標達到了做手術的標準。

可以做手術了。姐姐高興地告訴我。那天下午,父親和弟弟很早就被叫去醫生值班室,我知道他們將在我的手術通知單上簽字,並告知手術應該注意的事項。因為我是第二天早上第一台手術。這次手術,由該院經驗豐富被譽為“外科一把刀”的薛主任親自主刀。但願這次手術不會出現任何意外。我暗暗祈禱著。

很長一段時間,走廊裏才傳來腳步聲響。父親和弟弟回到病房後坐在我的床邊,相對無語。父親和弟弟一直都是很凝重的表情,也很疲憊地樣子,所以,我也沒好意思去問我的病情。姐姐也許知道我這次的手術風險很大,也沒有吱聲。我倒是顯得異常平靜。姐姐把我床頭燈的光線調弱,讓我精神放鬆,我漸漸入眠。

當日出東方,薄霧被光線照得四下散開,安靜的醫院開始被喧鬧的人群填滿。醫生、護士又開始了一天的忙碌,查房、輸液……病房在9樓,手術室在4樓,下了電梯,中間還要經過一個很長的過道,整個過程感覺很漫長,仿佛怎麽都走不完。這是一家大型的“三級甲等”和全國“百佳”醫院,手術室當然很多。在護士的引導下,七轉八拐,我躺在手術推車上辨別不了東西南北,方向感頓失,反正我被推進了其中的一間。我躺在很窄的手術台上,揣揣不安地等待著。麻醉師是位年輕漂亮的女醫生,她看完我的病曆,一邊開始給我注射麻醉藥,一邊和我聊聊天,比如,今天是星期幾了,家住哪裏呀,做手術的醫生是哪位醫生……我明白她這是緩解我手術前的緊張情緒。護士走過來給我罩上氧氣罩,問我感覺怎麽樣,我隨口說挺好的。其實住過院的病人都知道純氧不如空氣呼吸起來自然舒服。

漸漸地,困意上來了。我閉上了眼睛。我看見自己來到一座山下。恍惚之間,太陽說沒了就沒了,一片神秘之氣籠罩山嵐。奮力爬上山頂,看紅日西墜。落日則很飄忽又很柔曼,像一顆少女心。落呀落,落到湖底,突然又在半空高懸,再突然又整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