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你的心已經變了,我知道你十分討厭我——十分,正好像你從前的十分愛我;可是我不肯放鬆你。你們那些新名詞,我全不懂;我沒有學問,沒有思想,沒有你們那些新的思想,我是被你們所謂紳士教育弄壞了的人;可是我知道有我自己。如果我是不樂意,從前你休想近我的身體;如果我還是樂意你,現在你也休想一腳踢開我,我不能讓你睡在別個女人的懷裏!”

這是從玫瑰一般可愛的嘴唇裏吐出來的尖針似的話語。青年丙禁不住心頭發抖。他的挑釁的眼光現在萎縮了,偷偷地從長眉毛間滑下去,經過了雖嗔猶媚的小口,彎彎的下頦,半**的白緞子似的胸頸,終於停留在薄紗衫下輕輕地跳動的一對小阜的尖頂。於是有別一滋味的顫抖驀地兜上了心頭。

“哎,何必多說這些廢話呢?”

青年丙希求和解似的說,同時在心裏打了個寒噤。他自恨這一次又被抓住了。他無論如何掙不脫身。他近來才意識到自己的脆弱:即使是已經徹骨地恨著眼前這個迷人的女子,卻沒有能力抵禦她的魅惑。在背後時,他幾次決意要丟開她,甚至不惜演悲劇;但是一見了麵,他就隻剩得“但願她莫再來惹我”的苟安而惶恐的心情了。再經過幾分鍾,他又將無助地倒在她腳下,像一個可憐的俘虜。他現在惟一的遁路是不看見她。又有個渺茫的希望則是想從表妹那裏得些力量;“該是表妹的聖潔的靈魂來將我拔出這可怖的煩惱罷?”他常常這麽想。

“廢話,我想來我應該多使用我的舌頭才好呢。可是不許你多說話!我不是空話喂得飽的。我要實實在在的事兒!就是你第一次要求我的時候所說的實實在在的事兒。”

這尖媚的聲浪打斷了青年丙的悵惘的思索。女子一麵說,一麵微微笑著,用左手攬住了青年丙的肩胛,隨即伸過猩紅的小口去,在他頰上啄了幾下。

大衣鏡映出這一對偎倚著的人兒的麵容是:男子臉上有“沒奈何”的神氣,女子嘴角浮著勝利的微笑。

“怎麽你總是這幾句話?”丙軟弱地企圖抗議了。“桂,這些話從你的嘴裏說出來,多少總有點不相宜罷?”他慢慢地撫弄桂的頭發,接下去說,“你怨我變了心,你怨我沒有從前那樣的待你親熱,你甚至說我已經十分討厭你;桂,你這些猜測究竟對不對,我不願意多分辯,但是桂,你也得自己知道你近來確已變了,大大地變了。你的一天一天的肉感化,一天一天的現實化,一天一天的粗淺化,哎,桂,你是太快地進了平凡醜惡的散文時代了。”

回答是長聲的**人心魂的冶笑。

“男女間的關係應該是‘詩樣’的——‘詩意’的;永久是空靈,神秘,合乎旋律,無傷風雅。這種細膩纏綿,詩樣的感情,本來是女性的特有品。可是桂,不知你怎地喪失了這些美點了;你說你要‘實實在在的事兒’,你這句話,把你自己裝扮成十足的現實,醜惡,散文一樣;——用正麵字眼來說,就是****……”

丙的議論不得不中途停止了。小小的清脆的“拍”的一聲,報告桂的肥手掌正落在丙的嘴巴上,而且乘勢握著那兩片紅唇,不讓它們再鼓動了。丙似乎突然一驚,但隨即坦然自若地把眼光斜到右邊,看一下書桌上的玫瑰花;他心裏盼望有一場惡鬧——一場可使他們倆不能再晤見,不好意思再晤見的惡鬧,同時卻亦未始不感得溫軟的胸脯的熨帖又是難以割舍,徘徊在這矛盾的情緒間,他不敢正視桂,隻偷偷地向大衣鏡瞥了一眼。然而大衣鏡中映出來桂的麵容,並沒生氣;她反而得意地笑著,更緊緊地抱住了丙。她很嫵媚然而又威嚴地說:

“不許你再開口了!為的你太會說謊。”

“什麽謊?可是你也不能不承認你近來自己的變相!”

“你說的什麽變相,我不承認。我隻知道心裏要什麽,口裏就說什麽。你呢,嘴裏歌頌什麽詩樣的男女關係,什麽空靈,什麽神秘,什麽精神的愛,然而實際上你見了肉就醉,你顛狂於肉體,你喘息垂涎,像一條狗!我還記得,就同昨天的事一樣,你曾經怎樣崇拜我的**,大腿,我的肚皮!你的斯文,清高,優秀,都是你的假麵具;你沒有膽量顯露你的本來麵目,你還想教訓我,你真不怕羞!”

又意外地笑了幾聲,桂突然將丙推在近旁的沙發上,自己就跨坐在他膝頭。她的眉梢泛起了兩片紅暈,她的眼睛有些潮濕。這在平時往往會引起丙的興奮,但現在則桂的一番話似乎很傷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身受著這樣肉感的女性的愛撫,並不覺得愉快,反像是被侮辱了似的。他很想發作一下,然而沒有足夠的勇氣;他隻好委屈地忍受。

這種神情,自然躲不過桂的銳眼;她勝利地笑了起來,又輕聲說:

“你們男子,把嬌羞,幽嫻,柔媚,諸如此類一派的話,奉承了女子,說這是婦人的美德,然而實在這是你們用的香餌;我們女子,天生的弱點是喜歡恭維,不知不覺吞了你們的香餌,便甘心受你們的宰割。在學校的時候,老師們也教導我們要知道嬌羞,幽嫻,柔媚,我崇拜這三座偶像,少說也有十年,直到兩個月前才被你打破了!你……”

“我?我打破了你的?”

青年丙急口插進來分辯。他真心確信並沒做過這樣的事。桂俯下頭去在丙的嘴唇上輕輕地咬了一口,同時長眉毛一挺,格格地豔笑著說:

“還不是你麽?如果我那時不打破那三座偶像,我,一個體麵人家的寡媳,怎麽會倒在你——一個寄住在家裏的少年的懷抱呀?你,聰明的人兒,引誘我的時候,惟恐我不****,惟恐我怕羞,惟恐我有一些你們男子所稱為婦人的美德;但是你,既然厭倦了我的時候,你又惟恐我不怕羞,不幽嫻柔媚,惟恐我纏住了你不放手,你,剛才竟說我是****了!不差,****,我也承認,我也毫沒羞怯;這都是你教給我的!你教我知道青春快樂的權利是神聖的,我已經遵從了你的教訓;這已成為我的新偶像。在這新偶像還沒破壞以前,我一定纏住了你,我永不放手!”

更沒有回答了。和她的宣言一致,桂現在是取了更熱烈的旋風似的動作,使青年丙完全軟化,完全屈伏。

黑暗漸漸從房子的四角爬出來,大衣鏡卻還明晃晃地蹲著,照出桂的酡紅的雙頰耀著勝利之光,也照出丙的力疾喘氣的微現蒼白的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