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回京

十八天後。

京城。

卯時剛過,慈寧宮寢殿裏,傳來一道如山間清泉歡快流淌過的悅耳女聲。

一直候在寢殿外的八名宮女,在聲音的主人剛發出一點聲響時,便立刻動了起來。

捧水盆,執帕的,點香爐的,捧新衣的......

各個有條不紊地做著自己的工作。

被伺候著淨麵漱香口穿衣後,徐太後坐到梳妝台前,微闔雙眼,任由宮女們伺候著梳妝打扮。

整個寢殿後,除了宮女從妝奩中挑選首飾偶爾發出的輕微聲響外,再無一絲多餘的動靜。

初霞的光輝穿過窗戶和殿門,斜斜地傾灑進寢殿內。

徐太後閉著兩眼,卻感受到麵上的那一絲溫暖。

她輕輕吐出口氣,眼睛依舊微闔,突然開口問道:“皇上的船是今日到京城?”

她問得毫無征兆,但大宮女春柳卻仿佛早有準備,垂著頭手上動作不停,回道:“回太後娘娘的話,是今日的船。”

“幾時到啊?”

春柳手中的眉筆一頓,抿了抿唇,聲音低下去了幾分。

“奴婢不清楚。”

徐太後雙眸半睜,向春柳的方向掃了一眼,她的目光中明明十分平靜,不見半點異樣,春柳還是下意識地繃緊了身子。

“行了,本宮又沒說要治你的罪,你怕什麽。”

停頓了片刻,徐太後似乎找到了一個合理的理由。

“都是皇上太貪玩,離開的時候走得急,回來的時候卻隻提前一天把信送到,也怪不得你不知道,估計本宮的哥哥也不清楚呢。”

她完全睜開了眼眸,一雙漂亮淩厲的丹鳳眼又黑又亮,盯著人的時候,直看得對方心底發顫,微微眯起時,又仿佛一隻品種高貴的貓,吸引著人靠近。

她站起身,輕移蓮步,來到了牆角的穿衣鏡前。

穿衣鏡是前些年徐國公親自幫她尋來的,聽說他費了好大的力氣,用五箱黃金兩箱珠寶從一個海外蠻夷小國那裏換來的。

到手之後,徐國公用親自監督工匠在穿衣鏡的四周安上了最上等的金絲楠木,楠木上還鑲滿了她最喜歡的粉色珍珠。

穿衣鏡足有九尺高二尺寬。

徐國公當初拍著胸膛保證,“臣敢擔保,整個大燕境內唯有這一麵。”

徐太後打量著鏡中的自己,臉上看不出任何歲月的痕跡,仿佛隻有二十五六的樣子。

春柳從側後方瞄到徐太後微微翹起的嘴角,便知她心情極好,於是小心翼翼說道:“還是國公爺心疼娘娘,天下間最寶貴的東西,隻要娘娘張張口,國公爺便給您尋了來。”

徐太後的一雙鳳眼中溢出了笑意,長長的指甲在春柳額頭上點了點,“你個小蹄子,慣會說好聽的哄騙本宮。”

“奴婢不敢哄騙娘娘,奴婢所言句句屬實。”

見徐太後繃了一早上的神情終於輕鬆了下來,其他的幾個宮女立刻圍了上來,順著春柳的話不停地稱讚徐國公對太後的忠心和愛護。

“你們說得都沒有錯。他是本宮的親哥哥,不向著本宮,還能向著誰呢。”

所以,朝廷的權力必須掌握在她和哥哥的手裏,隻有他們手握實權,其他人才不敢對他們有任何的不敬之心。

至於皇帝......

徐太後微微斂下眼簾。

先帝天生體弱,子嗣不豐,隻留下了一兒一女。而皇帝是自己十月懷胎好不容易才得來的,因為他,自己當年才能坐穩皇後的鳳座。

所以,隻要皇帝肯乖乖地聽話,自己當然不會虧待他。

徐太後掀起眼簾,重新看向鏡中的自己。準確的說,是鏡中自己眼底的無法遮掩的對權力充滿野望的光。

“春柳,跟汪得海說一聲,讓他出宮去一趟國公府。就說是本宮說的,今日皇帝回京,徐國公要親自去碼頭迎接聖駕。”

從今年初開始,朝堂之上呼籲皇帝大婚的聲音越來越多。

那些大臣目的不過是為了皇帝早日親政。

可是,她可從來沒有想過要把手中的權力還回去。

當初先帝駕崩,宮裏是她這個太後,宮外是徐國公,是他們徐家撐起了朝廷,否則當時南有倭寇,北有外族的鐵騎,大燕的天下隻怕早就亂了。

在她和哥哥五年的努力之後,好不容易取得了成果,結果這幫迂腐的大臣們,竟然好意思讓他們讓權?

簡直就是在做夢!

大權在握的感覺實在太好,徐太後壓根不想放權。

目前為止,皇帝還算聽話,成日裏就跟身邊的兩個小太監到處玩耍,沒有跟她吵著鬧著要大婚。至於親政,更是提都沒有提過。

還好他夠聽話,否則,自己不介意在宗室裏麵尋個幾歲的娃娃扶做小皇帝。

她繼續做她高高在上的太後,乃至太皇太後。

京城郊外碼頭。

宋紹鼎一路坐船從杭州到京城。雖然世界不是他前世所知道的那個世界,但時間線大概一致。

很多那個時空有的東西,同樣存在於這個世界。

譬如京城大運河。

宋紹鼎扶欄遠眺,視線範圍所及之內,已經能看到碼頭上整齊有序的迎接隊伍了。

他看著被羽林軍、西山營和兵馬司擁護在中間的十六人抬的豪華轎子,心裏止不住是冷笑。

徐國公可真夠可以的。

他一個國公爺,竟然能調到皇帝禁衛的羽林軍,掌管京城守衛工作的兵馬司,和守護京城安全的西山營。

自己能清楚地看到碼頭上的人,說明他們也能看到自己。就算看不到自己,也能看到逐漸駛近的禦船。

徐國公卻一動不動地,繼續優哉遊哉地躲在他的豪華轎子裏。

莫不是,真要等到自己腳踏上了岸邊,他徐國公才能輕抬尊臀地從轎子裏麵現身。

他這是一點麵子不給自己啊。

宋紹鼎簡直不敢去想象,原主過去五年到底過的什麽憋屈日子。

他還沒看到人,還沒跟對方真正交上手呢,就已經要被氣炸了肺。

徐明孝立在他身後,頭低得快要垂到胸腔。

小福子和小喜子雖說早就見怪不怪了,但依舊是氣得一臉的鐵青。

而張喜明,反倒是看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一般,竟然直接笑出了聲。

“哈哈哈,我真沒想到,有朝一日能看到燕太祖的孫子吃憋啊,哈哈哈比我當年給他的那一槍,還要來得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