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陳夢兒贈詩

東山門兼有水、陸兩門。水門突出在城牆外也叫水關,有三個拱圈,夜間放下木柵擋住。進來是水閘和收稅的閘關,過了閘關裏麵是個小泊頭,周圍是一圈稍矮的城牆。

從東南往西排著從甲到戊字五座內碼頭。繳過稅的船在內碼頭可以過夜、卸貨、載貨或下船采購補給都比較方便。

不交稅或還未來得及辦理稅關的船隻好在城外湖邊的臨時性碼頭停靠,也是從甲到戊五座,有長長的棧橋伸入湖中供船隻停靠。

因不方便補給和卸載,這裏停靠的多是客船,且靠近城牆五十步內範圍是不許過夜的,晚上需要移船到更遠處停泊。

真正的東山門實際是指水關旁邊的陸門,下船的客人可步行或乘車、轎從此門入城。門洞並不寬大,剛夠兩輛馬車並行。

本朝立國後在城門外加修一圈甕城牆,中間有五丈開闊。甕城門朝西臨湖卻更窄,馬車要出去一輛才能再進來一輛。

外戊字碼頭離著城門最遠,李丹跑出去五十丈遠才看到。棧橋的盡頭停靠著條官船和一條大沙船,有差役模樣的人正牽著匹馬從踏板上走下沙船船艙。

官船的踏板上似乎是女眷在人攙扶下正在上船,有差役挑著行李擔兒在後麵等候。

兩個挎刀之人在棧橋頭說話,見他疾步過來其中一人立即喝道:“什麽人?欽犯家眷在此,閑人回避!”

李丹大怒,罵聲:“閑人個鳥!”腳下步伐反而更快了。對方刷地抽刀向前,不料卻“唉喲”地一聲,刀飛了,人也捂著手腕跌坐在草地上。

“三郎,不得無禮!”隨著一聲大喝,周都頭迅速從棧橋頭跑過來。

李丹未料到周都頭在此,頓時一愣停下腳步。“你怎在這裏?”他問。

“我不在,你劫人就成功了!”周都頭冷笑。

“周都頭,你等什麽?這樣的賊子,還不立即索拿了!”坐在地上那個捂著腕子呲牙咧嘴地叫嚷著。

“小趙,你沒事吧?”另一名看上去年長、沉穩的校尉嘴角帶著笑上前問他。

“手差點斷了,能沒事麽?”那趙校尉帶了哭腔回答。

“呃……,兩位,不是下吏不奉命,實在這李三郎天生神力在下打不過他。”周都頭攤開兩手說。

“你、你們有四個人呢!”

“漫說四個人,就是再把您二位加上,咱們也奈何不得他。”周都頭咂嘴說。

“那、那怎麽辦?難道就聽憑這廝把犯人劫走?”趙校尉惱火地叫道。

周都頭沒立即回答,調過臉抱拳對那年長校尉介紹:

“盧大人,這李三郎不是外人,乃先前陳家那個退婚女婿李五郎的兄長。五郎是李文成公的嫡子,這三郎乃庶長子是也。”

“哦?”盧校尉很有些意外地上下打量一番李丹:

“同門血脈,未料竟如此不同!你弟弟退婚前後連上門探望都不曾,而你竟追到這碼頭來。小兄弟,你有膽子做事,可敢告訴我為何要來此?”

“陳家伯父甫一上任便遭此橫禍,受這樣的處分過而不公,我一來是為他鳴不平的……!”

“大膽!”趙校尉歪著腦袋高叫:“這處分是皇上欽定,你個小民懂什麽?”這時候有個差役已經跑過去將他扶起來,正為他撣去屁股上的泥土。

“雖是皇帝定的,也不一定就對!這話我就是見到陛下也敢這麽說!”李丹右手緊緊攥著棍子,胸口劇烈起伏。

“喲,脾氣還不小。”盧校尉“哧”地一笑:“你剛才說了一,難道還有二?”

“這二……。”李丹往船那邊瞅了眼突然有些心虛。

“嗯?二……怎麽?”盧校尉催問。

“孩子,回去吧,你改變不了什麽。趁著城門沒關,快些回家,你姨娘肯定在擔心了。”周都頭盡量溫和地勸道。

“老周,你該知道我想說什麽。”李丹梗著脖子:“好,皇帝的決定我改不了,那就算是陳伯父的命,但請你們高抬貴手,好歹將夢兒留下!”

“哪個?”盧校尉錯愕地回頭朝船頭瞧了眼。

趙校尉忽然哈哈大笑:“哎呀,真沒想到,你小子胡子還沒長出來,就想英雄救美了?”

周都頭歎口氣,回頭說:“可別看這小子沒胡須就輕視他。這次吾縣出夫子去萬年,他可是隊率之一,要管六十個人哩!”說完看看李丹:“你該聽說這消息了吧?”

“知道,衛雄同我說了。”

“那你還在這裏胡鬧,不去縣衙謝過大老爺,聆聽他的指教跑到這裏來?”周都頭板起臉來:“若因你在這裏胡鬧誤事,可要知道軍法無情的!”

“那勞什子隊長還是趙三他爹給我鼓搗出來的,才不稀罕!”李丹撇嘴。

“瞎說!既分派到你頭上,便是正經事,你敢不應征衙門就有理由拿你,懂不懂?”周都頭喝道。

“你們怎麽說都有理,反正我隻認一條:留下夢兒,便叫我平叛去也使得,帶幾個夫子搬運糧草有什麽難?那隊長算個吊!”

李丹強橫地說著,甚至還往前邁了一步。這一邁,周都頭身後那趙校尉不由自主地後退了一步。

“你?還平叛?你本事挺大是吧?”周都頭怒了,吼完瞥眼看盧校尉。

“我聽明白了。”盧校尉略沉吟後往前半步拍拍周都頭肩膀讓他退後些,手扶著刀柄朝船的方向努努嘴說:

“李三郎,這是你自己的想法對不?你可有想過陳家夫人是否同意,或者二小姐能不能同意隨你去呢?”

“這還用問?難道二妹妹會樂意跳火坑?”李丹昂頭大聲反問。

“未必如你所想。”盧校尉搖搖頭:“這樣吧,咱們問問夫人和二小姐的意思,如果夫人同意,二小姐自己也點頭,這裏我做主就縱了她隨你去。”

“這……。”趙校尉吃一驚,周都頭也不由自主地叫了聲:“大人……。”

“兩位不必多言。”盧校尉擺擺手:“若縱放了二小姐,回去我對陛下自有交代!”

說罷便招手,叫後麵公差將陳家母女三人都帶過來,對她們簡單把事情經過講了,然後問:“夫人,你女兒的機會就在眼前,不知你意下如何?”

尉氏瞧瞧對麵目光期待瑩瑩的李丹,忽然搖頭道:“李家退了我長女的婚事,讓我如何信三郎能對夢兒有始有終?

西去路途艱難,我還是想全家一起共度時艱,哪怕就是死,也要在一起!”說著垂下淚來。陳慧忙擁住母親輕聲安撫。

“如何?”盧校尉攤開手掌。

李丹不死心:“你,我,我還要聽聽二妹妹本人的意思。”

“丹哥兒,母親都這般說了,我還能有別的話麽?”陳夢以袖遮麵,聲音中帶著哽咽:

“此去關山路不同,迢迢風雨無人惜。今生不知是否還能相見,如若不成,隻得來世再見君風采也!”說罷大哭。

李丹怔了半晌,盧校尉慢慢說:“李三郎,你都聽到了?算啦,命也如此,就認了罷!”

“是嗬,三郎,時辰不早,我等要啟航,你也需趕在關城門前趕回去了。莫再意氣用事,也莫要闖禍。”

周都頭說著來到李丹身邊,輕聲道:“你若出事,有人會很高興。難道你樂意遂了那起子齷齪小人的心願?”

“周都頭、兩位大人,事由小女子而起,可否容夢兒與李三郎分說幾句?”這時陳夢忽然開口說,並盈盈下拜:“望各位大人成全!”

“這……。”周都頭看向盧校尉,顯然這位地位更高,那姓趙的不過是個幫手罷了。

“好,但隻有半刻,否則天太暗不好行船了。”盧校尉說完,拉著周都頭退到一旁。趙校尉嘀咕:“這合適麽?”盧校尉低聲回答:

“她不是主犯,又係未成年之幼女,有何使不得?”趙校尉便不再說什麽,隻揮揮手讓人將尉氏和陳慧帶回船艙去了。

陳夢上前扯扯李丹的衣袖,拉他到岸邊樹下,輕聲說:“三郎可信奴?”

“這個自然!”李丹忙回答。

“奴若讓你回城呢?”

李丹低下頭:“可,蘭州那麽遠……。”

“奴不怕,”陳夢堅定地說:“隻要和爹娘在一起就好!倒是今日奴若跟你走,叫別人如何看我?舍棄了爹娘,奴又如何能讓自己心安呢?”

李丹怔了下。他明白了這個時代講的孝道和德行,與後來的自由、平等是不同的。李丹轉頭朝船艙方向看看,隱約可見尉氏和陳慧躲在門後的目光。

“你也不用責怪母親,她並非狠心。”陳夢接著說:“試想,若她答應奴留下,那幾位做公的該如何是好?自此到應天都要承他們看顧,豈能在這裏令其尷尬?

再說,如朝廷得知家中無故少了一人,會有什麽後果,給李家又會帶來何等麻煩?是故母親是說什麽也不能答應你的!”

李丹聞言開始感到自己的孟浪了,眼裏噙著淚說句:“夢兒,卻要苦了你也!”淚水便“吧嗒、吧嗒”滴落下來。

陳夢忙掏出帕子來為他拭淚,一邊說:

“三郎莫哭,奴隻望你真是條好漢,將來考個進士,到金殿上求陛下恩典放我們回來也使得,卻不能在這些人麵前哭,不能叫人小瞧了你去!”

“嗯!”李丹點頭,抹了眼睛一把:“我記住妹妹的話了,三年、五年,隻要有機會我定找皇帝說去!”

陳夢卻為他這話笑了,這個實心的人兒嗬,皇帝難道是那麽容易見到的?“那你現在聽話,回家學本事,好不好?”

說著,她拔下頭上的玉簪放到李丹手心裏:“這是奴從小就用的,你留著做個念想。”

李丹將簪子放入懷中,拔下自己頭上的銀簪遞給她:“妹妹也將我的拿著。好歹是銀子,若有急用還可拿來換錢。”

陳夢“哧”地笑出聲接過去,在地上找了根斷枝,讓他轉過身去稍稍蹲下,要為李丹挽好發髻後插上當簪子用。這時趁機悄聲告訴他:“宋姨娘沒跟著我們,去找她!”

“為何?”

“她是自由身,父親在應天還未來得及將她名字報給吏部,校尉們收了銀子就沒作聲,她同仆傭們一道走了,還懷著身孕……。”

“好,我去找!還有麽?”

“救月影。她和其他奴婢關在縣衙大牢,身契都被抄沒了,等著發賣呢!”

“好!還有麽?”

陳夢讓他起來轉身,看看他的樣子,說了句:

“新花莫忘舊花情,化作春泥護芳華。年年歲歲花滿枝,鴻雁南歸看新花。三郎,保重!”

說完,微微屈膝一福,然後快步朝她母親那邊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