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我給朱元璋打工那些年9
薑麗娘出門賣了一趟豆腐腦,卻撿了個師傅回去,之於她而言,著實是天大喜事。
彼時石筠無事,便與她一道往西堡村去。
石筠騎驢,薑麗娘仍舊挑著她的扁擔,師徒倆一路上寒暄著:“家裏邊都還有些什麽人啊?”
薑麗娘就告訴他:“父母俱全,上有一兄一姐。”
石筠又問:“哥哥姐姐都多大了?”
薑麗娘說:“哥哥比我大三歲,今年十八歲,姐姐隻比我大幾個月,今年十五歲。”
石筠臉上便露出一點詫異的神色來:“噢,並非同父同母啊。”
“是堂姐,不過,同親姐姐是沒什麽兩樣的,”薑麗娘說:“伯父伯母很早就辭世了。”
石筠點點頭:“家風和睦。”
薑麗娘頗為自豪:“雖貧苦些,卻是忠厚人家!”
石筠笑了笑,便不再問了。
一路到了西堡村附近,遇見的熟人便多了,再見石筠跟老仆是生麵孔,難免要問同行的薑麗娘兩句:“麗娘,這是誰啊?”
薑麗娘回答:“是我剛拜的老師。”
來人或者露出一點驚奇的表情來,大概意思是“小娘子咋還拜師呢,拜也該找個裁縫亦或者繡娘教啊”,又或者笑嗬嗬說兩句含糊過去,更也有麵露嘲諷之色的,薑麗娘也隻當成沒看見就是了。
秀才哥中了舉人之後就來退婚,對於薑麗娘在村裏的名聲,或多或少有所影響。
都知道是秀才中了舉人之後嫌貧愛富想攀高枝,背地裏也難免說這是當代陳世美,隻是真的到了舉人老爺麵前,誰敢說出來呢?
得了舉人功名,已經可以授官了,而薑家,也隻有一對在衙門抄錄文書的父子,並一雙在柳市賣豆腐腦的姐妹罷了。
如是一來,難免就有人說薑麗娘福薄,當不成舉人老爺的娘子,更有甚者,踩著薑麗娘捧舉人老爺臭腳:“舉人老爺是下凡的文曲星,哪能娶一個賣豆腐腦的娘子啊,叫誰知道,都要說不配的!”
還有人攛掇著說把薑麗娘娶過去,做個妾也就算了,隻是被舉人老爺的娘給否了。
退掉早先訂的這門親,就是為了叫兒子找個高門小姐,再在婚前搞一個從前訂過親的妾,這不是故意紮人家的心?
有看上兒子的人家,怕也不會許了。
舉人老爺的娘帶著婚書與二十兩銀子到了薑家,說是找大師算了,兩個孩子沒有這個姻緣,對不住薑家女孩兒,二十兩銀子全做賠禮了。
費氏缺錢,也饞銀子,這會兒卻不想要,這哪兒是銀子——是她閨女被人揭下來的臉皮啊!
薑家是村裏的大姓,當年那孤兒寡母到村裏來,怕受人排擠,這才跟薑麗娘定了親事,從建屋到田畝徭役,薑家人前前後後幫了多少啊,現在一朝得勢,他們就來退親!
要是依從費氏的本心,就應該把這倒黴婆娘趕出去,再那倒黴秀才念書的地方鬧一場,好叫人知道這表麵上念著聖賢文章的人到底是個什麽東西!
最後還是薑麗娘自己出麵,落落大方的收下了銀子,跟舉人他娘客氣幾句,把人送走了。
“何必呢,他們家惡心,錢又不惡心。”
薑麗娘把銀子收下了,反倒勸費氏:“能早早說開,倒是還好,他們家要是再狠心一點,把我娶過去藥死了,照樣再娶一個,咱們家能怎麽樣?民告官,哪有那麽容易啊!”
說完,就挽起袖子去做飯了。
留下費氏一個人在屋裏流眼淚。
憋屈,委屈,心疼女兒,也恨自家沒出息,被人這麽欺負。
到了晚上,薑滿囤沉默著不說話,費氏咬牙切齒的叮囑兒子:“好好念書,給你爺娘爭口氣,給你兩個妹子撐腰!”
薑寧用力的點頭:“我會的,阿娘!”
薑麗娘默不作聲的掃過哥哥頭頂,垂頭喪氣的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唉~
倒是舉人的倒黴娘回家之後覺得有些惋惜,同兒子說:“薑家那個小娘子,倒真是有些氣度,可惜了,出身低賤,仕途上幫不到你。”
該氣的薑麗娘都氣完了,現在被人用飽含深意的眼神看著,她也能自動無視,就她這倒黴的第二世,真要是生氣,早該氣死了。
倒是石筠看出些端倪來,頗讚賞她寵辱不驚的品性,又主動問:“這裏邊是有什麽緣故嗎?我覺得他們看你的眼神不太對呢。”
薑麗娘就把倒黴舉人跟倒黴舉人他娘的事兒給突突出來了。
這一回,連瞅著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牽驢老仆都怒了:“忘恩負義,什麽東西啊!”
石筠向來護短,聽說自己剛收的關門弟子被欺負成這樣,馬上問牽驢老仆:“我的印綬可帶了嗎?”
牽驢老仆忙道:“怕先生出門太過張狂,在外被打,但凡離家,都是帶在身上的!”
石筠白了他一眼:“第一句便不必講了!”
又說:“給我。”
牽驢老仆便從行囊中取出一枚係著紫色綬帶的金印,掛到了石筠身上。
石筠整了整衣冠,昂首挺胸的坐在那頭老驢身上,示意薑麗娘:“前邊引路,看師傅給你撐腰——”
薑麗娘挑著扁擔往前跑了兩步,覺得自己好像是個女版沙僧,無語凝噎了幾瞬,趕緊引著人往自己家裏去。
向來少有外人至此的村子裏來了個上了年紀、相貌威嚴的老者,旁邊還有個老仆幫著牽驢,即便驢的成色差了點,總還是有些能唬人的。
還有人眼尖,瞧見老者腰間懸掛著的金印紫綬——若是在地方鄉野,這東西或許沒人能認得出來,但是到了京畿周邊,還真有幾個有見識的人在。
“這是高官才會有的印綬啊……”
“那是幾品官的印綬?”
“我又沒當過官,哪能認得出來?!”
石筠的氣度,是經曆過荒帝那種極品昏君考驗的,更何況是幾個鄉野小民呢。
沒人敢去找他搭話,就隻能去找敢搭話的薑麗娘。
“麗娘,那是哪位老爺?”
薑麗娘挑著擔,告訴他們:“這是教導過先帝與諸王的治學大家,剛卸任沒多久的前司徒石筠石公。”
這幾個金光閃閃的標簽前不久能砸暈薑麗娘,現在照樣能砸暈這群鄉民。
皇帝的老師,還曾經位列三公啊——
整個西堡村都被轟動了。
薑麗娘又取了些錢給村裏人:“勞煩您跑個腿兒,到縣衙去喊我阿爹回來,石先生要收我做弟子,非要經過我阿爹同意不可。”
對方木呆呆的收了錢,說:“這祖墳冒煙的好事,他咋會反對呢?”
薑麗娘:“……”
好在對方反應還算迅速,回過神來之後,趕緊回家騎驢,往縣衙去給薑家父子送信兒。
費氏正在家裏邊泡豆子,元娘還有些發燒,正躺在塌上休息,忽然聽見外邊嘈雜起來了,都覺得有些奇怪。
費氏擦了把手,把自家門打開,好家夥,家門口烏壓壓堵著一群人,簡直是水泄不通。
她嚇了一跳,第一反應就是出事了,再看周圍人都喜氣洋洋的,表情上也不像是壞事,這才鬆了口氣,正想問是怎麽了,就見自己閨女挑著擔回來了,身後還跟著個騎驢的老頭兒。
這下子,費氏可摸不著頭腦了。
咋回事兒呢?
再聽薑麗娘講了老頭那個金光閃閃的身份,費氏原地傻眼了,再回過神來,狠狠在閨女背上拍了兩下:“你這丫頭,可真是出息啊!咱整個西堡村的地界兒,就沒被位列三公的人踩過!”
薑麗娘差點被親娘拍得岔氣兒,倒還惦記著元娘:“姐姐呢,現在如何了?”
費氏趕緊道:“哎喲,我先去給元娘說一聲,今個兒人來的多,別給驚住,病反而不容易好。”
石筠是前任司徒,又不是隻猴兒,西堡村的人饒是好奇,也不敢跑到薑家的院子裏邊圍觀,隻是薑家本來就不算大,即便是站在圍牆外邊,議論的聲音一旦多了,也足夠傳到屋裏邊了。
元娘聽叔母道了原委,又因還能起身,便往正屋去見貴客。
石筠便見農家的竹簾一掀,走出來個十幾歲的姑娘,麵頰微豐,容貌端莊,大抵是生著病,神色有些憔悴,一板一眼的向他行了禮,又向堂妹道喜。
石筠見過的人不知凡幾,看得出她是出自真心實意,卻無任何妒色,不由得暗暗點頭。
薑麗娘畢竟聰明,站在一邊聽石筠跟堂姐說話,說完之後又跟費氏說,打量著石筠神色,再想想元娘頭頂上那個皇後命的標簽,心裏邊就悟出點什麽來了。
等到元娘體力不支辭退之後,她悄悄往石筠身邊靠了一點,壓低聲音叫了聲:“老師。”
石筠道:“怎麽了?”
薑麗娘說:“不對勁呀。”
石筠眉頭微動,露出一點疑惑的神色。
薑麗娘說:“你真是被我從驢上撞下去的嗎?”
石筠笑了:“你覺得呢?”
薑麗娘也笑了:“我怎麽覺得,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石筠哈哈大笑。
……
薑家父子還沒回來,薑麗娘被當代治學大家、前司徒石筠收為弟子的消息就像插上翅膀一樣,迅速傳遍了整個西堡村。
“聽說了沒?那可是司徒老爺的弟子啊!”
“不是卸任了嗎?”
“前司徒就不是老爺了?!”
“好像還是關門弟子!”
“啥是關門弟子呢?”
“就是最後一個收的弟子,跟其餘那些學生不一樣,是要傳授真本事的!”
裏正聽聞消息,急急忙忙過去的時候,就見村民們正在圍觀司徒老爺的驢,因為被司徒老爺騎過,好像連那頭驢也跟著鍍上了一層金。
裏正一路擠進去,想進門吧,又怕司徒老爺怪罪,好像在老爺們的家裏,是要有個仆從傳話進去的吧……
他在院子裏躊躇了一會兒,然後壯著膽子問了聲:“他二嬸,在家不?”
費氏聽見聲音出來,客氣的把人請了進去。
裏正這輩子就沒見過這麽大的官兒,進去之後隻覺得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兒放了,石筠卻見多了小吏,和藹的請他坐下,開始詢問西堡村的賦稅徭役,乃至於近兩年的田畝收成。
裏正就覺得這大官兒說話可真和氣啊,怪不得人家能當大官呢!
就在裏正跟石筠敘話的時候,薑家二娘要拜司徒為師的消息,終於傳到了倒黴舉人金裕跟他倒黴娘鄒氏的耳朵裏。
要是依從金裕跟鄒氏的心意,中舉之後便想要搬走的,這裏畢竟不是他們的根,且退婚的事情真相如何,西堡村家家都心知肚明,金裕繼續留在這裏,難免也覺得不自在。
隻是搬家簡單,往哪兒搬呢?
明年就要會試了,西堡村就在京畿,這當頭難道還要往外地搬嗎?
這不是瘋了!
而搬去京師……
中了舉人之後,金裕的確得到了不少投資,但要說是在京城長安買房紮根……
還是回去睡覺吧,做夢來得更實際一點。
倒是也有人家相中了金裕,想要召為女婿,嫁妝就是京城的二進房產,隻是金裕也好,鄒氏也好,都不太情願。
為了尋一個好的嶽家,他們甚至於不惜的背負上忘恩負義的名聲,剛中舉人就開始選妻,未免為時過早。
若是能成為進士,金裕能娶到的妻子的門第,也會更上一層樓。
如此左右盤算之後,金裕便暫時留在西堡村繼續刻苦讀書,前不久又接到消息,天子駕崩,新帝登基,馬上就會開恩科,金裕便更加不敢懈怠了。
鄒氏正在家做繡活兒,聽外邊嘈雜起來了,便使剛買的小丫鬟出去:“打發他們遠些,少爺還在念書,仔細攪擾了。”
小丫鬟領命出去,不多時,又急急忙忙的回來了。
鄒氏便停下針線,皺眉道:“怎麽還在吵?你沒跟他們說,我吩咐遠著些嗎?”
小丫鬟知道薑家跟自家的事兒,小心翼翼的說:“都是往薑家去的,聽說薑家二姑娘,要拜一位高官為師呢。”
薑家二姑娘……薑麗娘?
鄒氏一不留神,把針紮到了手上。
尖銳的疼痛傳來,她猛然回神,也顧不上使喚丫鬟了,自己往書房去找兒子商量。
金裕聽罷臉色也不太好看,倒是要比鄒氏能沉得住氣,叫了那丫鬟過來問:“知道薑二姑娘要拜的老師,是朝中哪一位嗎?”
略微一算,他又搖頭,不等小丫鬟發話,便笑著寬撫鄒氏:“阿娘不必擔憂,今日並非休沐,朝堂諸公都得當差,能有閑暇往鄉下地方來的,哪會是什麽高人?”
鄒氏暗鬆口氣,再想起此前短短片刻的提心吊膽,複又惱怒起來:“原先見薑家人老老實實的退了親,還當他們是個好的,沒成想在這兒等著咱們呢!隨便找個人就想騎在咱們頭上,打量著你這舉人功名是吹出來的不成!”
金裕重新將目光投到書本上:“跳梁小醜罷了,不必理會。”
鄒氏見狀,便放輕腳步,掃一眼那小丫鬟,帶著她躡手躡腳的退了出去。
她不欲給薑家那起子小人拉踩自家的機會,對於外邊的嘈雜聲便隻作不聞,哪知道那聲音不降反升,愈演愈烈起來。
鄒氏按捺不住了,又一次差遣小丫鬟:“出去趕他們走,叫遠遠的去!”
小丫鬟應聲去了,卻帶回來另一個叫她坐臥不安的消息:“是縣令跟縣丞他們來了!”
又加了一句叫鄒氏更加不安的話:“一起往薑家那邊去了!”
鄒氏險些從椅子上跌下去。
急忙忙又一次去書房找兒子,將這事告知於他。
這一回,金裕的神色凝重了許多:“好好打聽,到底是誰要收薑家二娘做弟子?”
很快,小丫鬟便帶回來了答案:“說是個很了不起的大官,曾經教導過皇帝老爺跟皇帝老爺的兄弟,身上掛著的印也是金色的,好像是叫,叫石……”
她一時想不起來,為之語滯,那邊金裕已經冷汗涔涔的接了下去:“石筠?”
小丫鬟豁然開朗:“對,就是這個名字!”
怎麽會是他?!
金裕如遭雷擊,頭腦之中一片空白,兩腿發軟,瞬間癱倒在地。
金家幾代讀書,鄒氏也略通些文墨,知道石筠做過帝師的身份有多了不得,兩條腿比金裕軟的還要厲害,連帶著聲音都開始發抖。
“現在,怎,怎麽辦呢?”
金裕引以為傲的前程,鄒氏引以為傲的舉人功名,在做過天子帝師、三公之一的人麵前,又算得了什麽?
對方看他一眼,都算是金裕賺了。
金裕跌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心中又是懼怕,又是懊悔。
當日中舉之後馬上退婚,一來損了聲望,二來得罪了薑家。
本來那隻是一戶農家,得罪了也不要緊,丟些體麵,換個得力嶽家,這筆賬做得值,但誰能想得到薑二娘會有這樣的福氣,被石筠收為弟子?
倘若沒有退婚,有她居中周旋,或許石先生也會收下他……
屆時,他又何必如今日一般寒窗苦讀,百般為難,到了世人麵前,誰又不會高看一眼?!
金裕想到此處,隻覺心頭好像有烈火灼燒,撕心撓肺,好半晌才回過神來,顫聲道:“薑家……薑家會把這事兒說出去嗎?”
鄒氏強撐著安撫自己,也安撫兒子:“這又不是什麽光宗耀祖的事情,他們怎麽會四處聲張?薑二姑娘以後還要嫁人的,傳出去被人退親,以後誰還敢娶?”
說到這兒,鄒氏自己都覺得臉上火辣辣的——道理她都明白,也曉得好好的一個姑娘被退了親,名聲肯定會受影響,可她跟兒子當初不還是這麽幹了?
金裕低頭不語。
……
那邊村裏人受薑麗娘所托,急匆匆到了縣衙去尋薑家父子,沒有單單隻叫薑滿囤,而是連帶著把薑寧也一起叫上了。
薑麗娘能委托他傳話,兩家關係肯定不錯,他也是姓薑的,當然會盼著姓薑的好。
金裕是中了舉人,可他是外鄉人,從前還算是薑家人的女婿,現在什麽都不是了,就算他中了狀元,又跟薑家有什麽關係?
但薑寧可是土生土長的西堡村薑家人。
那位先生能相中二娘,備不住也會看中他呢,就算看不中,去混個臉熟,沾沾文氣也好哇!
還沒到下值的時候,薑滿囤跟薑寧請假要走,難免要往上報,管束他的小吏聽了原委,不敢遲疑,趕緊報到了上邊。
一層層傳上去,送信的人直接給懟到了縣令麵前。
石筠是什麽人呐,那是士林的super star,文化界的泰山北鬥,縣令聽完馬上使人去叫縣丞,結伴飛馬往西堡村朝聖去了。
隻留下送信的騎著驢在後邊咯噔咯噔:“倒是等等我啊喂——”
……
石筠終於見到了薑滿囤跟薑寧。
跟前者寒暄了片刻,很快得出結論:老實人。
在費氏迫切又希冀的目光下開始跟薑寧說話。
薑麗娘默默把頭扭到一邊。
還是片刻功夫,石筠扭頭瞅了薑麗娘一眼。
薑麗娘眨巴眨巴眼。
石筠在心裏邊“唉”了一聲,倒也客氣的點評了幾句“質樸平正”。
……
石筠在柳市遇見薑麗娘,跟薑麗娘發生了一場小型驢禍,是偶然,也是必然。
他原本就是去找她的。
準確一點的說法,是去找薑元娘。
竇敬擅權,在滿朝重臣麵前逼迫天子,石筠忍無可忍,憤而辭官,在家聽了此後長安風雨波折,心頭又不由得生出一點波瀾來——這位被竇大將軍扶上位的天子,不像是個庸人啊!
不然,他怎麽會走這樣一步妙棋,直接把竇大將軍送上燕王寶座,又如此厚待竇家?
再觀當今天子之後的幾個動作,也都是看似輕描淡寫,實則曼妙幽深,耐人尋味。
石筠心裏邊一直提著的那口氣,終於鬆了。
而天子的舅父彭槐,就在這時候登上了石家的門。
“石公仍為國臣否?”
石筠回答:“雖九死其猶未悔。”
彭槐於是鄭重一拜,委托道:“當今天子在民間時,嚐與一女子訂下白首之約,此時雖入繼大宗,承嗣帝位,卻仍舊不改其誌。”
“隻是彼時竇敬跋扈,待到大行皇帝孝期結束,必然以竇家女填充後宮,而當今更不欲匆忙將此女身份公之於眾,使竇家對其痛下殺手,故而相求石公。有您代為庇護,竇氏決計不敢妄為!”
說罷,又是一拜。
石筠趕忙將其攙起,又問道:“是哪家的淑女?”
彭槐便道:“此女乃是良家子,出身京畿萬年縣西堡村,敬侍尊長,友愛兄妹,名喚元娘。”
石筠不由得吃了一驚:“並非勳貴亦或者高門女嗎?”
再一思量,更覺當今天子德行可彰,富貴之後,仍然不忘舊時之人。
他便將此事應下:“出身又有什麽要緊?端莊持重,深明大義,便可堪為國母!”
如是才有了今日一會。
薑元娘來日做了皇後,薑家便是外戚,不親自考校了薑家人品性,石筠如何能夠安心?
此時見薑家夫婦忠厚,長子薑寧樸實,他實在滿意。
對於外戚來說,憨一點沒關係,隻要別程度太深,變成蠢就好,最怕的就是性情桀驁狂橫,倚仗著中宮橫行不法,左右朝堂——譬如竇大將軍。
更別說薑家還有薑麗娘這塊璞玉。
若依石筠之見,薑家其餘所有人帶給他的驚喜,都不如薑麗娘一個人來的更大。
此時薑滿囤與薑寧回到家中,薑麗娘便要在眾人見證之下向石筠獻拜師茶,費氏急急忙忙要去燒水,卻被聞訊趕來的薑家族長給拉住了。
“他二嬸,我看你們家地方小哩,麗娘拜這樣有名望的學士為師,不僅僅是你們家的喜事,也是咱們薑家人的喜事,咋能將就呢?”
費氏有點懵:“叔爺的意思是?”
薑家族長說:“得開宗祠,叫祖先們做個見證!”
費氏立馬就虛了:“這能行嗎?麗娘……麗娘是個丫頭啊?哪有丫頭進祠堂的?”
薑家族長說:“麗娘能拜這樣的大學士為師,是給薑家增光添彩,怎麽不能進祠堂呢?”
又朝金家住的那邊努努嘴,小聲說:“為了麗娘,也得辦的大點,把之前那事壓下去不是?免不得金家那娘倆不知道他們瞎了狗眼,放走了這樣的機緣!”
費氏原本還有些遲疑,聞言立馬拍板:“我這就去說!”
要說當今世上費氏最恨的人,排第一的是鄒氏,排第二的就是金裕!
當初那孤兒寡母過來,對她多客氣啊,一口一個姐姐/伯母叫著,那叫一個體貼親熱,金家佃租蓋房,薑家處處盡心,隻覺得那是女兒的歸宿,能幫一點就幫一點,哪成想那對白眼狼得勢就變臉呢!
鄒氏退完婚的那幾個晚上,把費氏給恨得呀,真是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她轉身去問石筠的意思。
石筠人老成精,當然明白薑家族長的意思,隻是卻也不打算阻止。
他特意來此,本就是為了用自己的名望保護薑家,既然如此,傳得遠些,反倒是件好事。
皇後的外家,怎麽能聲名不顯?
費氏又問薑麗娘。
薑麗娘毫不猶豫的答應了:“好!”
倒把費氏給噎了一下:“你是一點都不怕呀!”
有什麽好怕的?
對於男人能進祠堂,但女人不能進的事情,薑麗娘老早就覺得煩了,隻是她人單力薄,無法改變,現在倚仗著石筠的勢頭能夠進去,再不濟也是一種進步——不管怎麽著,起碼有女孩能進去了。
費氏就去把這消息告訴薑家族長,後者喜笑顏開的謝了她,拄著拐杖,健步如飛的出去了。
當代士林首領石筠的到來之於西堡村,簡直就是一顆核彈,能動彈的、不能動彈的,全都炸出來了。
薑家的幾個尊長老早就在外邊守著了,聽族長說要開祠堂叫薑麗娘進去,臉上都顯露出一點遲疑。
薑家族長拉著他們到了沒人的地方,低聲提點:“麗娘可是薑家人,她的喜事,難道不是我們整個薑家的喜事?附近這十裏八鄉,哪個村子裏的祠堂進過三公?石公這樣身份的人,隨便題個牌匾,指點後輩幾句,族裏都受用不盡!”
又說:“沒腦子的蠢貨,還不趕緊去準備茶水坐墊,再去把念書的孩子們都喊回來?早點拜完師,若是時辰尚早,我厚著臉皮托請,說不得能請石公在祠堂外邊的空地處講書,以後他們再去考舉,此事一說,誰不高看幾眼?!”
眾人不由得道:“怪道說人老奸、馬老滑,兔子老了不好拿!”
薑家族長:“???”
他拄著拐杖,笑罵道:“滾!還不快去辦!”
眾人哄笑著散去,薑家族長反倒不急了,慢慢走出去,目光掃過金家所在方向時,鼻子裏發出幾不可聞的一聲輕哼。
薑家是本村的大姓,向來同氣連枝,這也是當初金裕母子倆選中薑麗娘的緣故,怕被排擠,也想找個幫手。
結果金裕中了舉人就來退婚,損害的不僅僅是薑麗娘的名聲,連帶著整個村子裏的薑家女孩都要受到影響,就這,怎麽可能指望薑家族長對他們有好印象?
大辦這場拜師儀式,除了想叫自家兒孫在石筠麵前露露臉,也有想將薑家在這十裏八鄉出出名,順帶著踩金家一腳的意思。
前腳一個舉人退了我們薑家女孩兒的婚,後腳這個女孩就被石公收為關門弟子了,你們說到底是我們薑家的女孩不夠好,還是姓金的有眼不識金鑲玉?!
借給姓金的一百個膽子,他也不敢說是石公的眼光不好!
薑家族長又挨挨蹭蹭的擠到了石筠麵前,向他表達西堡村年輕人的向學之心,放低姿態詢問他若是拜師儀式結束,是否有閑暇時間在此講學。
石筠左右無事,又將薑家族長年事已高,頗為誠懇,自無不應之理。
薑家族長千恩萬謝的之後,便出門去找裏正報喜,請他傳信兒給村裏的年輕人,不拘是姓薑的,別姓之人也能來聽。
裏正果然高興:“老哥哥,你有心了啊!”
薑家族長又說:“有願意來沾沾文氣的婦人小娘,也叫她們來吧,女孩兒好好教了,也有出息。”
裏正下意識想說叫那群老娘們來看什麽,沒得在石公跟縣令麵前丟臉,再一想薑麗娘也是個女孩兒,便將這話給咽下去了。
行吧,就當是叫她們長長見識。
也答應了。
薑家族長這才悄悄叫了侄子過來:“待會石公講學,縣令跟縣丞必然同去,你叫你女人找幾個相熟的婆娘,把金家的事兒嘀咕一遍,務必得叫他們聽得清楚明白!”
侄子楞了一下,馬上明白過來了:“噯,我肯定給辦好!”
薑家族長微微一笑。
金裕前腳受了薑家恩情,後腳得勢便翻臉不認人,可見其人涼薄,狼心狗肺。
明知道自家退婚害的整個西堡村薑家女兒清名受損,卻仍舊能厚著臉皮棲身此地,可見其人厚顏無恥,並不將禮義二字放在心上。
這樣一個人,倘若來日得勢,必然就要求名,如此一來,誰能保證他會對知道他根底的西堡村薑家人做些什麽?!
薑家族長為此事揪心許久,隻是苦於對方身負功名,無計可施,此時薑麗娘得石筠青眼,之於他而言,卻是瞌睡蟲得了枕頭,立時就借著這股東風,把金家母子安排上了。
當然,殺人埋屍得講究技巧。
這事兒不能直接往縣令麵前說。
否則就容易叫人覺得薑家人得勢便猖狂,有個薑家女兒拜石公為師,所有薑家人就都抖起來,自認為可以使喚縣令了。
但是可以裝作不經意的叫縣令知道。
有個叫金裕的舉人,居然退過石公弟子的婚!
石公是士林領袖,品性天下皆知,他的弟子,人品怎麽可能不端正?
如是一來,豈不是說先帝與諸王的秉性也不端正?
一定是姓金的品行敗壞!
姓金的已經中了舉,馬上就要考會試,尋常一個地方縣令或許奈何不得他,但這可是京畿!
能在這兒當縣令的,每一個都背景深厚,隔三差五就要進京,薑家族長不相信有人會為了一個金姓舉人跟石公別苗頭,但凡說出去一嘴,姓金的這輩子都別想再進一步!
至於姓金的會不會有些背景……
薑家族長隻想冷笑:他要真是有,還會巴巴的貼著薑家這麽多年?
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走著瞧吧,小崽種,便宜哪是這麽容易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