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番外三

來到汶陽第三年的秋天:

汶陽城內,一輛馬車緩緩駛入,駕車之人脊背筆挺,麵容俏麗,舉手投足之間頗有俠氣,已有不少人朝她看去。

秋風蕭瑟,卷起地上枯葉,白雪將馬車停住,交給前來迎接的屬下們,大庭廣眾之下,一臉淡定地將被風吹亂的假發摘下理了理,又在圍觀群眾震驚的眼神中,若無其事地戴了回去。

白雪自言自語道:“大人怎麽不來接我。”

話音未落,不遠處的人群**起來。隻見道路盡頭,一人躍馬急行,見那人麵容豔麗,眉心到下巴盤踞著道疤,身前坐著位獨臂小道童。

烏蘭勒馬停住,燒餅興奮地跳下馬,一邊跑過去一邊大喊道:“白雪姐姐!”

白雪笑道:“怎麽就你們兩個?大人呢?小燕呢?”

燒餅沒眼色道:“他相公跟他吵架了,倆人正在家裏鬧脾氣。”

白雪見怪不怪,淡定點頭,然而一看旁邊的烏蘭,卻也如同霜打的茄子般悶悶不樂。

白雪指著烏蘭道:“那他這又是怎麽了。”

燒餅大喊道:“他也跟他相公吵架啦!”

白雪:“!!!”

燒餅背對著烏蘭,沒看到對方黑如鍋底的臉色,尚不知大禍臨頭,隻剩一條胳膊還不安分,連說帶比劃,衝白雪興奮道:“如今汶陽勢大,又是出關的必經之路,前些日子從上京來了群公子哥來此處做買賣,有一個相中咱們烏蘭啦!對烏蘭百般討好,連哄帶騙,睡完就跑啦,哎,不對,也沒跑,他想跑,沒來得及,季大人派人把他的通關文函給搶過來燒了!他現在哪裏也去不了!”

白雪:“……”

燒餅又道:“哼,誰叫那小子見色起意,跟人打賭,說不出一月,定將烏蘭騙到手,沒騙到手之前日日噓寒問暖,跑到府上獻殷勤, 騙到手就原形畢露,想溜之大吉。那姓拓跋的要上門給烏蘭討要個說法,烏蘭還攔著不讓,說要親手要他狗命!結果往人家麵前一站,刀都舉起來了,就是下不了手,回來還買醉,哭哭啼啼的,說‘齊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哎呀,將我也罵進去啦!”

一團黑影緩緩籠罩過來,燒餅意識到什麽,茫然回頭……

汶陽城內,響亮的巴掌聲響徹上空,驚起鳥群,拍著翅膀飛走。

烏蘭咬牙切齒地放下手,對白雪道:“走吧,先不回府了,去街上逛逛,那兩口子在吵架,看見心煩。”

燒餅捂著腦門,欲哭無淚道:“帶上我,帶上我,我也不想回去!”

白雪已在外遊曆兩年,行俠仗義,扶弱濟貧,每年隻在年關的時候趕回汶陽,季懷真親自下廚做年夜飯,迎白雪回家。

白雪今年臨時起意回汶陽看看燒餅與阿全,沒想到就遇見這樣一出好戲,心中既震驚,又興奮,不知道究竟是何方神聖,能在季懷真的眼皮子底下將烏蘭騙的團團轉。

集市中,烏蘭百無聊賴,心不在焉,拿起這個看看又放下,拿起那個看看,又捏著發呆,一言不發。

白雪試探道:“晚上誰做飯?”

烏蘭沒反應,過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道:“哦,去酒樓吃,他倆吵架的時候別指望季懷真下廚做飯,怕他把廚房點了。”

白雪哈哈幹笑兩聲,又道:“他們三天一大吵兩天一小吵,這次又是為什麽?”

烏蘭突然一怔,漂亮眼睛裏聚氣水霧。

白雪身形一僵,不明白自己哪裏說錯了話惹得他黯然神傷,心想他們夷戎人都這樣愛哭嗎。

下一刻,不等沒眼色的燒餅拆台,隻聽烏蘭努力忍住哽咽,一副不在乎的態度,故作冷淡道:“從上京來了群公子哥,做生意嘛總要打通當地的關係,就來拜訪燕遲,誰知道裏麵有季懷真從前的老相好,身上掛了個玉佩,也不知那玉佩上刻的什麽東西,反正叫燕遲一眼給認出來,回家就跟那姓季的吵起來了。那姓季的四處留情,壓根不記得這人是誰……哼,死不悔改,詭計多端,心術不正……”

烏蘭越說,越忍不住,到最後已經不知道在罵誰了,在白雪聽來已經變了味,隻匆匆欣賞兩眼烏蘭帶著淚意的豔麗麵容,憋了半天,實在不會哄人,隻憋出句:“左右我也回來了, 得在汶陽住上一段時日,要不要我去替你出氣?”

烏蘭委屈道:“不必了,這人賴皮的很,跟姓季的一樣可惡至極,喜歡強詞奪理,你將他打傷了,他反而還要賴上我,我才不要看見他,他最好滾遠些。”

烏蘭一臉倔強,狠狠以袖子擦去即將落下的眼淚,殺氣騰騰,卻在抬頭往前看的一瞬間又再次怔住。

白雪順勢看去,隻見不遠處的商鋪中,迎麵走出一群世家公子哥。

為首之人風度翩翩,脊背筆挺,說話時會專注認真地看著同伴的眼睛,一把折扇搖在身前,不知聽到什麽,淺淺笑著。

燒餅立刻叫道:“就是這個叫‘徐英’的狗東西!”

白雪再想去堵燒餅的嘴,將人抗走,已於事無補,那人聽了動靜,直接看了過來。和烏蘭四目相對的一瞬間,這名喚“徐英”的公子哥直接一愣,立刻收起折扇往這邊走,身後一群狐朋狗友不斷哄笑嘲弄著他,這人也不在乎,隻嬉皮笑臉地,向著烏蘭來了。

烏蘭麵色一沉,當即往回走。

一個追一個跑,徐英三兩步趕上來,握住烏蘭的手腕將人一扯,笑道:“我那日話都未曾說完,你跑什麽,今日好不容易見你,找個地方聽我把話說完。”

烏蘭冷聲道:“你我已有六七日未見,這六七日你都不曾來找過我,我看你未必是有話想說,隻不過是今日一見,心血**,想起來便哄兩句罷了。”

徐英聽罷,若有所思,繼而笑道:“六七日,你記得這樣清楚。”

烏蘭一言不發。

徐英又歎口氣,無奈道:“你家好大人為了給你出口惡氣,直接將我通關文函給燒了,這樣重要的東西,我不得找地方去補?一來二去就耽誤了些日子,我事情辦完,可是立刻到你府上找你,隻是還未靠近,就被你手下的一群副將給打出來。看不出你年紀輕輕,在軍中卻威望甚高,那日若不是我跑得快,你就要見不到我了。”

“油嘴滑舌,強詞奪理。”烏蘭不為所動,隻冷冷看著那人,見他還要上前,來牽自己的手,當即拔出腰間佩劍。

劍身泛著寒光,直直指著徐英的喉結。

燒餅在一旁看著,衝白雪小聲道:“怎麽瞧著像打情罵俏。”白雪立刻捂住燒餅的嘴,拖到一旁。

烏蘭眼眶微紅,把心一橫:“我不聽你狡辯,你就說是,或不是,從前你來招惹我,討好我,是不是隻因和同伴打了賭?”

徐英一怔,繼而無奈道:“是。”

那日初來乍到,徐英與一群從上京來的公子哥意氣風發,雄心壯誌,要趁著汶陽與草原十九部經商熱潮來發筆財,來到此地的第一天便去當地最有名的酒樓“紅袖添香”吃席。從前韃子來襲,上京遷都去臨安,臨安起了座“紅袖添香”,如今來汶陽,當然也要去到汶陽的“紅袖添香”。

隻是汶陽的“紅袖添香”不做皮肉生意,隻做客棧酒樓,迎來送往,供行腳商們休息,誰也不知道背後的老板是誰。

徐英趴在紅袖添香的包廂的窗戶上,喝得頭昏腦漲,卻一眼看見了外頭街道上站著的烏蘭,當即一怔,看得入迷,連同伴的呼喚都沒聽見,直到一人走到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哈哈大笑不止,幾人一合計,便有了這催人情長,剪不斷理還亂的賭約。

可賭到最後,究竟是誰賠進去了真心,徐英這久經風月場的公子哥卻是說不清了。

烏蘭看著他,冷漠收劍,低聲道:“那夜就當我喝多了,不必放在心上。”

見他要走,徐英慌忙去攔,將人的手腕一握,有些急了,怒極反笑:“你倒是拿得起放得下,如何就不放心上了?”

白雪察言觀色,見烏蘭目光似有鬆動,輕輕伸手將燒餅一推。燒餅立刻會意,撲上去胡攪蠻纏,拿出惹季懷真生氣的功夫,鬧得徐英方寸大亂,束手無策,烏蘭借機走了。

晚上,季懷真命紅袖添香的掌櫃備好包房,給白雪接風洗塵,誰知飯桌上愁雲慘淡,燕遲冷若冰霜,烏蘭悶悶不樂,白雪一頭霧水,隻有燒餅和阿全瞎高興。

季懷真給白雪夾菜,沒好氣道:“別搭理他們,一個個跟哭喪似的。”

烏蘭一聲不吭,管掌櫃要了壇酒,和燕遲你一杯我一杯的喝起來,季懷真嘟囔道:“別太過分啊。”燕遲不搭理他,這回是真動了氣,把扳指往下一薅,作勢要扔。

季懷真臉色立刻變了,誰知下一刻燕遲又猶猶豫豫,委委屈屈,把扳指收進懷中,和烏蘭對著喝。

狐假虎威的季大人鬆了口氣。

不出多時,兩個不善飲酒的人臉就越來越紅,說話越來越慢,烏蘭見四下沒有外人,眼眶一紅,頭“咣”的一聲倒在桌子上,同燕遲執手相看,淚眼婆娑道:“他們齊人都不是什麽好東西……你,我,還有瀛禾那個賤人,我們都被齊人騙了。他們都是這樣,先甜言蜜語將你,將你哄騙一番,就是,就是要哄你跟他們睡覺……那姓陸的倒是,倒是沒想騙人同他睡覺!他更過分!他,他……他想利用大殿下,當他在敕勒川的眼線,他想害我們滅族!沒,沒想到看走眼,把,把自己給搭進去了。”

季懷真麵無表情斜了眼喝多後撒酒瘋,哭哭啼啼的烏蘭,插嘴道:“你不喊他陛下了?”

已經到了阿全和燒餅不能聽的部分,白雪身上背一個,前麵抱一個,帶著這兩個小拖油瓶,立刻開溜。

燕遲不知想到什麽傷心事,雖未落淚,卻也眼眶微紅,將摩挲得泛著溫潤光澤的玉扳指拿出,酒意上頭,癡癡地看著,喃喃重複道:“甜言蜜語……騙你同他睡覺……”

“我要殺了他,居然拿我跟人打賭……嗚嗚,我要殺了他,我要告訴我爹,我要讓我爹從上京派兵殺了他!”

“隻是同我騙他睡覺……一開始也知道我是誰,還故意殺人給我看。”

“他有什麽好,我再也不要看見他了,姓季的,你也不許再搶他文函,讓他快滾!”

“我還拿這扳指當個寶,原來誰都有,原來隻是你拿來隨手打發我的……”

季懷真:“……”

兩個醉鬼各說各話,誰也不搭理誰,烏蘭的聲音漸漸小下去,枕在胳膊上,不吭聲了。

季懷真見他似是睡過去,終於放下麵子,坐到燕遲身邊去,將人一攬,小聲道:“都說了那是遇到你之前的事情了,我連他叫什麽都不記得。靠過來,我哄哄你。”見燕遲不動彈,又掰著他的頭,將臉掰過來,一下下地親著:“該生的氣也生了,該發的脾氣也發了,舒服些沒?行,算我錯了……”

燕遲立刻怒目而視。

季懷真改口道:“本就是我錯了,你要是同我翻舊賬,算我之前的情債,那你下半輩子不用吃飯了,吃醋就能吃飽。你自己摸著良心說,我可曾為了別人身陷險境?可曾為了斷手斷腳?不就是送了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又刻了些字,誰又能同你比,說吧,要怎樣才能消氣。”

燕遲麵色鐵青,眼眶通紅,一想起當日那人提起玉佩一臉回味無窮大有來頭的模樣就氣得止不住發抖,想了半天,憋出句:“想把他殺了,想把他那塊玉佩扯下來,扔到看不見的地方。”

季懷真立刻道:“去吧,你現在就去殺了他,我不攔著!”

燕遲不吭聲了。

季懷真又笑道:“說什麽氣話,說吧,最近這些日子你又怎麽了,這群公子哥來之前你就悶悶不樂。”

燕遲借著酒意,往季懷真身上一倒,半晌過後,才低聲道:“想回憑欄村住一段時間……當初明明說好了,我們回憑欄村去,而不是要同現在一樣,要你日日替我殫精竭慮,操心公務,不得脫身。”

季懷真順勢道:“那正好現在烏蘭來了,我們就把公務丟給他,讓他替你幹活,阿全也沒有那樣怕烏蘭了,正好白雪也回來了。我們就偷偷溜走,不管他們了,就你我二人回憑欄村去,將房子蓋起來,菜棚也搭起來。”

燕遲又開心了起來,頭往季懷真身上一埋,狠狠蹭了兩下過癮。

季懷真繼續道:“當初怎麽說的來著,那屋子得翻新一下,再把旁邊的院子也買下來,中間打通,再把你娘的金身請回廟中,養些雞鴨,偶爾回一趟汶陽,其餘的事情推給烏蘭便可……”

一旁的烏蘭裝不下去了,抬頭大罵這對狗男男:“你們……!真當我死了不成,是家裏的臥房還不夠你倆折騰嗎,非得當著我的麵說!你們齊人都不是好東西!”

說罷,又黯然神傷起來。

季懷真扶起燕遲,笑道:“我們齊人不是好東西,你為一個不是好東西的人牽腸掛肚做什麽。你委身於人家身下做什麽。可別同我說,你那夜喝多了。”

烏蘭你你我我了大半天,看那惱怒神色是想罵季懷真兩句,然而卻怔了半晌,方失魂落魄道:“他親我的時候,一直在親我臉上的疤,他說這疤好看的很,叫人一眼就記住了,還不叫我拿手遮住。”

烏蘭眼神發直,不知在回憶著什麽,抬手摸著眉心的疤。

一想到烏蘭臉上的疤是如何來的,季懷真就有種前世冤家的哭笑不得之感,隻好不再同烏蘭作對,扶著燕遲往外走。

長廊上,掌櫃安靜地站著,見季懷真來了,方問道:“大人,那個姓徐的在外等了許久,吵著要見烏蘭大人,可要我差人將他趕走?”

季懷真沉默一瞬,看著酒意上頭,昏昏欲睡的燕遲,神色古怪道:“罷了,我就當回好人,放那姓徐的進來吧,他做什麽都不要攔他,要是等會兒鬧起來,烏蘭打人,或是讓你們把那姓徐的趕出去,你們就當沒看見……”

當個好人的滋味叫季懷真頗為難受,交代幾句,匆匆走了。

不多時,徐英被掌櫃領了上來,推門進去,烏蘭已在桌上睡著。

徐英盯著他看了半晌,才發現烏蘭臉頰尚有淚痕,心中霎時間生出些許古怪滋味。這古怪滋味他是頭一次嚐到,被烏蘭的眼淚給勾出來,瞧得他心中一痛,似是皺成一團,叫人給拿捏住了,霎時間心跳快起來,慌起來,煩悶起來。

他還偏要受虐,越慌越煩還越是要看,到最後幹脆坐到烏蘭身邊去。

烏蘭雖醉了,警惕性卻不曾放低,一巴掌扇到徐英臉上,把徐英給打愣了。

待看清來人是誰,烏蘭臉色一沉,又是一巴掌抽了過去,將徐英的臉給打了個對稱,頭往人家身上一栽,不動了。

徐大公子被兩道力道壓根不重的巴掌打懵,卻下意識接住靠過來的烏蘭,兩巴掌打散他心中愁霧,渾身舒坦,覺得就該這樣。

徐英怔了半晌,想不通的想通了。

徐英無奈道:“行吧,祖宗,你盡管撒氣,算我倒黴。”繼而二話不說背起烏蘭,一臉古怪,心不甘情不願,卻又瞧著巴不得的很,巴不得就這樣背著烏蘭,巴不得烏蘭在他身上不下來,巴不得烏蘭清醒過來再打他兩巴掌撒氣,就是別再流眼淚了。

徐英道:“怪了。”

半晌後,又道:“哎,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