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番外二
來到汶陽第二年的夏天:
汶陽城內,一輛馬車緩緩駛入,駕車之人脊背筆挺,麵容美豔,然而白璧有瑕,一道從眉心貫穿下來的刀疤引得路過之人頻頻側目。
烈日炎炎之下,烏蘭擦著從額頭流下的汗,大罵道:“季懷真這死人,明知道大爺我要來,也不知派人來接我!”
繼而往車內一看,沒好氣道:“你下來,自己走。”
車內一陣窸窸窣窣,半晌過後,一人從車上慢吞吞爬了下來。此人一身白衣,頭戴玉冠,儼然謙謙君子模樣,隻是眼神懵懂,透露著一絲癡傻之態。
烏蘭摸出根繩子,躍躍欲試地往陸拾遺脖子上套,想省些盯人的功夫,又怕陸拾遺這傻子嘴上沒把門的,回去跟瀛禾告狀。
二人大眼瞪小眼,陸拾遺乖乖站著,把脖子伸了過去,烏蘭收回手,心虛道:“罷了,我不捆你,但你也別亂跑,老老實實跟緊我,知道了?你若是丟了,我不好交差。”
陸拾遺聽懂了,立刻上前,貼著烏蘭站。
烏蘭怒道:“別扯我胳膊!天這麽熱,站遠點!”陸拾遺嚇了一跳,忙不迭點頭,小心翼翼地往旁邊挪,和烏蘭保持著一條手臂的距離,可憐兮兮的看著他。天氣燥熱,烏蘭又心中有氣,對著陸拾遺也沒好臉色,隻怨他叫自己攬了樁煩人差事。
然而就在這時,不遠處的人群**起來。
隻見道路盡頭,一人躍馬急行,單手控韁,故作挑釁般直衝烏蘭而來,眼見那高頭大馬前蹄揚起遮住烈日,一聲嘶鳴後就要踢中烏蘭的臉,那馬背上的人卻高聲一喝,猛地勒住馬口。
馬蹄落地,季懷真一手攏住被風吹起的頭發,衝人倦懶又得意道:“烏蘭大人,好久不見啊。這次大駕光臨,保準讓你玩的舒坦。”
看季懷真這副騷包樣子,烏蘭就舒坦不起來,他不舒坦,季懷真也別想舒坦,當即錯身一讓,幸災樂禍道:“我不是最要緊的,這位才是,得讓他舒坦了才行。”
季懷真往他身後一看,怔住,表情登時詭異起來,連馬也不下了,忙回身衝隨後而來的侍衛道:“送烏蘭大人回京!”
烏蘭立刻道:“你不接待?無妨,我找殿下就是,反正汶陽是他的地盤,總不至於讓他老相好沒地方住。”
一句“老相好”歹毒至極,且不說燕遲與陸拾遺有名無實,單單是這三個字就仿佛指著季懷真脊梁骨罵一般。
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烏蘭和季懷真就宿怨已久,打架就打臉,罵人就揭短!果然見那季懷真氣急敗壞,一瘸一拐地衝著烏蘭去了,對著人咬牙切齒道:“你信中可未說他也要來!”
“我要是提前說了還能平安到汶陽?!”
“瀛禾那賤人肯放他出來?”
“喊什麽瀛禾,喊陛下!就是瀛禾那賤……就是陛下的旨意!”烏蘭哼了聲,“這位大人前些日子不知發什麽瘋,聽說是病情又重了,做夢的時候一直喊汶陽,陛下這才讓我帶他來汶陽小住一段時間。”
“小住?”
“是小住,還收拾了不少衣裳。”
季懷真聽罷,濃眉擰著,不知在想些什麽,半晌過後,妥協般,緊繃的肩膀鬆懈下來,一臉不耐道:“真是麻煩,罷了。”繼而若有所思地警告了句:“不許在我的地盤亂搞,聽見了沒?”
烏蘭一臉莫名其妙,狐疑地往身後一看。
陸拾遺一臉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的樣子,安靜地站在一旁,見烏蘭看過來,又低下頭。然而不等烏蘭追問,季懷真已劈手搶過麻繩,幹脆利落地捆起陸拾遺的雙手,拽著繩子,讓他牢牢跟在二人身後。
烏蘭驚呆了:“你這是做什麽,你不怕他回去跟陛下告狀?”
季懷真言簡意賅道:“防著他亂跑,”回頭衝陸拾遺意味深長地笑了笑:“不過若有膽子,回去也盡可告我的狀。”接著便不再管陸拾遺,手往街邊一指,衝烏蘭炫耀道:“敢問烏蘭大人,上次來汶陽是什麽時候?可還記得這汶陽城的模樣?”
烏蘭一想:“我上次來汶陽還是兩年前,那時殿下剛打下汶陽,我是他的前鋒。”舉目四望之間,察覺汶陽變化之大,不由得微微訝然,見那可容兩輛馬車並行的主路上井然有序,彼此禮讓,一副欣欣向榮之態。
季懷真又往南一指:“那邊還有處集市,是這方圓十幾城內規模最大的,來此做生意的大多是草原十九部的遊民,還有從南邊來的齊商。”
烏蘭認真道:“燕遲殿下將此處治理的很好。”
“那是自然,他本就不遜色於誰。”
季懷真絲毫不提自己在背後如何出謀劃策,隻是一聽別人誇燕遲就高興。他又一路帶人回到自己與燕遲的家宅中,十分記仇地將陸拾遺安排在最偏僻的客臥中去。烏蘭問道:“來了這樣久,怎的不見殿下?”
季懷真麵色一哂,支支吾吾道:“去私塾了。”
烏蘭黯然神傷:“明知我今日到,怎的不跟你一起來接我,非得今日去私塾,莫不是還記著一年前我幫你一事,心中還在對我生氣。”
此話一出,季懷真就聽出烏蘭賊心不死,登時阿全的麵子也顧不得 了,刻薄道:“別亂想,他怎會惦記你惦記整整一年。是我家阿全,實在學業不精,險些將私塾裏的先生給氣死,先生點名要見阿全的爹。本來我說,烏蘭好不容易來一次,還是你去接吧,人家也未必想要見我。但是燕遲不這樣想啊,一聽先生要見‘阿全的爹’,高興得跟什麽一樣,興奮的一夜沒睡著,非得親自去,哎,燕遲說了,這是先生對他的認可,認可他是阿全的爹。”
烏蘭酸溜溜道:“哦,我聽得見,別絮叨了,翻來覆去不就那麽點意思麽。”
二人路過一處長廊,季懷真“好心”提醒道:“頭低些,這些葡萄架子是燕遲親手搭的,知道我喜歡吃,就是還沒結過葡萄,碰壞了他要心疼的。前幾日他把燒餅接回來住,燒餅的手你還不知道嗎,就愛東碰西碰,結果摘掉個藤,給燕遲難受的大半夜都睡不著。”
烏蘭:“差不多得了……”
院中擺著個奇醜無比做工粗糙的小木馬,季懷真怕烏蘭看不見似的,專門帶他繞了過去,又指著道:“這個也是燕遲親手做給阿全的,說他小的時候蘇合可汗給他做過一個,他有的咱們阿全也得有。”
烏蘭:“……”
烏蘭心想,燕遲娶了位歹毒的夫人,這個阿全以後最好不要有。
“哎,你不知道,我們剛來汶陽的時候,這裏什麽都沒有,宅子也破的要命,跟要鬧鬼似的,都是我二人來了以後一點點搭起來的,”季懷真絞盡腦汁,不等他以燕遲的名義編排出更多,就見燕遲抱著阿全回來了。
二人霜打的茄子一般,垂頭喪氣,步伐沉重。
不等烏蘭欣喜地喊出聲殿下,季懷真就麵色一沉,一瘸一拐地迎了過去,不悅道:“如何?先生罵你了?”
燕遲窺了眼季懷真的神色,一言難盡地擺了擺手。
季懷真什麽都明白了,立刻護短大罵道:“我早就告訴過你,下次那老頭再點名要見阿全雙親,讓我去就是,你非不聽!”
燕遲也不願意了,立刻道:“你上次去見夫子的時候,險些害的阿全沒書讀,我如何還敢讓你去。”
季懷真怒道:“又要翻舊賬不是?不都跟你保證過了,不發火,不斥責,老頭說什麽難聽話我都忍著!燕遲殿下,你還要如何,還要讓我跟你保證到如何地步。是是是,你現在厲害了,草原十九部哪個進關不需你點頭的,反正前兩日回鶻部送來議親的人剛走,算日子還未翻過蒼梧山,要不要給你追回來,你換個脾氣好的過日子!正好你跟你老相好的緣分也是這樣開始的!”
季懷真錯身一讓,揪出默不吭聲的陸拾遺。
陸拾遺一臉無辜,同燕遲對視。
身後的烏蘭煽風點火,一臉幸災樂禍地揭發季懷真:“哎,我還以為是殿下主動要去,覺得這是先生對他的一種認可,認可他當阿全的爹,說不定還興奮的一夜未眠呢。”
二人飯也不做,客人也不迎接,站在庭院中開始吵架。
“我如何就要換人過日子了,我何時這樣說了?你又血口噴人,每次吵架拌嘴都這樣!什麽老相好,我哪裏來的老相好,我……我!”
“你什麽你,你嘴上沒說,你心裏就是這樣想的!這個姓陸的不是你的老相好?不是老相好能讓你孤身一人回敕勒川還惦記這麽些年?”
“你說不過我就開始胡攪蠻纏!”
阿全見怪不怪,打了個哈欠,從燕遲身上爬了下來,盡量減少存在感,縮著脖子,趁烏蘭注意到自己之前,小心翼翼地溜走了。
管家笑眯眯地走過來,無視掉吵架的二人,領著烏蘭和陸拾遺回到客臥中。
最後,燕遲強行以嘴堵住季懷真的,結束了這場爭吵。用時之久,力道之大,親的季懷真嗚嗚直叫,雙手摟著燕遲的脖子把他往自己身上壓,二人似要跌到地上去。
結束之後,季懷真饜足地一抹嘴,瞥了眼,哼聲道:“知道我吃軟不吃硬,還非得跟我強嘴。”
還當著陸拾遺的麵跟他強嘴!
燕遲嘟囔道:“真難伺候。”
季懷真得意道:“你別不信,今日若是瀛禾那賤人在,我絕對給你這個麵子,千依百順,你讓我往東我不往西。”
二人從天亮吵到天黑,管家留好的飯菜早就涼了。季懷真拉著燕遲圍在灶邊熱飯,吵完架感情更好,搬來個小矮凳,非得叫燕遲坐矮凳,他坐燕遲腿上,二人共用一副碗筷,一口一口喂著吃。
晚飯後,季懷真又先讓燕遲回房等自己,他站在陸拾遺房門前聽了會兒,麵色沉沉,不知在想些什麽,許久過後,他突然哼了聲,無可奈何地笑著搖頭。
他回去的時候看到了烏蘭。
燕遲燒好了洗腳水在房中等著,見季懷真久不回來,正要出去找,就見對方推門而入。
二人的腳插進一個木盆裏泡著,季懷真腿腳不好,燕遲夜夜都要燒熱水給他泡腳,久而久之養成了跟著一起泡腳的習慣。
季懷真道:“你說他非得來汶陽幹什麽。”
燕遲道:“誰?”
季懷真不吭聲了。
燕遲明白了什麽,溫聲道:“誰知道,許是有些事情沒想清楚,也許是想清楚了。又或者此處是我管轄,大……陛下鞭長莫及,就算有眼線安插在此,也比在上京方便。他的人要在大…要在陛下眼下活動,不容易。”
季懷真道:“罷了,不是我們該操心的事情,他們兩個要打要殺你死我活的,那是他們的事情,別人的事情我不管,我就管你和阿全。”
說起阿全,燕遲想起什麽:“今日夫子叫我過去,隻是提及功課上的事情,你我二人不是說好了,不指望阿全功成名就,隻讓他開開心心的長大,有人陪他玩,陪他鬧,他的世界裏不止你我二人。至於夫子說什麽,隨他去就是,他心裏雖有氣,阿全功課再差,看在我的麵子上,也會繼續留阿全在書院。”
“是,你現在不得了,汶陽上頭就算飛過個鳥你都知道。”季懷真哼笑一聲,不悅道,“我聽見別人說你和阿全的不好我就不高興,怎麽就是阿全腦子不靈光了,明明是他不會教。我看你比那老頭教得好,燕遲夫子,你可不止阿全一個學生。”
一聲“夫子”,喊得燕遲麵色詭異,浮想聯翩,耳根已有薄紅,尷尬道:“熄燈了再說。”
季懷真也很上道,立刻和燕遲心知肚明地對視了眼,突然想起什麽,滿臉晦氣道:“早知道就不跟烏蘭炫耀吹牛了,他告訴我他晚飯後去街上溜達一圈,覺得汶陽也不錯,他決定把陸拾遺送回去以後來汶陽常住……”
燕遲還未來得及說什麽,一聲巨響從二人身下傳來,伴隨著誰人的崩潰大哭。
季懷真一下跳到燕遲身上。
床下,阿全眼淚狂飆著鑽出,險些將他舅給嚇死,撞開房門,哭哭啼啼,餘音繞梁:“——救,救命啊,烏蘭姐姐不走了,誰來救救我!”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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