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話音一落,獒雲已是不住粗喘,動了真怒。

可燕遲卻沉靜無比,對獒雲的話不加以反駁,更不給予解釋,隻靜靜看著窗外,眉心印著一絲疲倦,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

許久過後,燕遲叮囑道:“我不管你和季懷真有什麽計劃,但大哥絕沒有你想的那般好蒙騙,他不會信任任何人……我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爹臨終前要我無論如何保你一命,我定會做到,不會眼睜睜看你去死。”

獒雲譏笑道:“你才要好自為之,保我一命?還是看好你家季大人吧,別讓他到最後仍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說罷,一腳踹開緊閉的車門,含著怒意離去。獒雲帶著他的屬下,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副將跟了過來,在燕遲耳邊道:“殿下,收到臨安那邊傳回來的消息了,那位說他們已經準備好了,即日開拔。”

燕遲道:“知道了。”

他又在車中靜坐片刻,疲憊至極,直至聽見車篷上傳來些許陣陣聲響,才意識到外頭下了雨,這才想起季懷真還在等著他,說不定這會兒正在屋中氣得跳腳。

燕遲抹了把臉,揉走一臉沉悶,想起季懷真,又精神奕奕起來。

季懷真這不省心的果然在屋中嘀咕擺臉色,心想被人按在榻上不管不顧地日了幾次,日完還不給飯吃,當真過分。

他大概猜到燕遲幹什麽去了,隻是氣憤走之前也不知給他留口給吃的,害他白白等待。

聽見推門的動靜,方擺了張冷臉,裝腔作勢地看了過去。

“殿下,幹什麽去了,這麽大會兒功夫不見人影,我芳菲盡閣的人手不至於短缺到這種地步,要殿下你親自劈柴燒水吧。”

被他這滿口譏諷語氣一嘲,燕遲才想起自己忘了什麽,隻訕訕坐到他身邊去。

看見燕遲滿肩雨水,眉梢眼角掩飾不住的失落疲倦,如同隻落水狗,季懷真便知他說不定又給人潑了冷水,或是心中沒底。

季懷真不忍心再為難他,不再作怪,四目相對間,沒好氣道:“吃什麽,我去做。”

燕遲困惑道:“總感覺好像還有什麽事情忘記了。”

二人對視片刻,猛地異口同聲,驚恐道:“阿全!”

阿全還在家中等著他們!

燕遲正要起身,季懷真卻將他按下:“罷了,我讓白雪派人帶話,今夜就不回去了,讓阿全早些睡就好,外頭下著雨,別再折騰了。”

說罷,便自顧自地往外走。

門在身後一關,白雪果然在外頭等著,季懷真帶著她走到無人之處,確保燕遲聽不見了,才開口詢問道:“他方才可是去見了獒雲?”

白雪點頭:“屬下這些日子一直派人留意著燕遲的動向,這小子隻是明目張膽地遊走在氏族之間,可若說他不顧忌瀛禾的猜疑,絲毫不遮掩自己的意頭,可軍營那邊卻毫無動靜,他若要奪權,必定要以武力壓製。”

季懷真思襯半晌,沉聲道:“……上京局勢尚未明朗,旁人的眼睛都在他兄弟二人身上貼著,李峁未有動靜,韃子那邊也無動靜,燕遲若此時向瀛禾發兵爭權奪勢,很容易被反將一軍……他在等一個機會。”又問道:“陸拾遺那邊可有消息?”

“他說三天後是動手的好時機,還向大人討兩樣東西。一柄短刀,一瓶藥。”

季懷真沉默半晌,方點頭道:“知道了。”

白雪又將一張紙奉上。

季懷真眼皮一掀,皮笑肉不笑道:“這什麽,明知我不識字,還拿這些惡心我。”

“並不是書信,而是一張瀛禾府上的地形圖。”

“這還差不多。”季懷真接過,仔細收好,又吩咐道:“不必派人去回複陸拾遺了,他如今在瀛禾眼皮子底下,需得小心行事。我今夜不回府,你替我回去看著阿全吧。把這地圖謄一份送去給獒雲。另外,你再去通知郭奉儀那群人,錢我收下,事我也應下。三天後的戌時,親自送到我府上,我不要銀票,必定兌了真金白銀拿來給我,大人我要聽見響的,要摸得著的。”

白雪譏諷道:“這些人還真是奇怪,城破逃走時不想著帶上陛下,要另立新君,現在來到瀛禾手下,居然想要救人。”

“真心實意想救陛下的人屈指可數,郭奉儀算一個,至於剩下的……”季懷真跟著皮笑肉不笑,“是怕若空著手逃去臨安,抱不上李峁這條大腿罷了。不過話說回來,李峁又算哪門子大腿,你信不信有些人要比我們明白,已經想好了被瀛禾發現後如何撇清關係,如何表忠心。這群人要能成事,大齊怎會亡國。等政權穩定下來,瀛禾不會留他們性命。”

“今日過後,那群人必定要猜測我與燕遲的關係,就隨便他們猜,但注意把控引導著些,猜我居心叵測也好,兩麵三刀也罷,但不可讓他們知道我與燕遲真的有情。”

白雪一笑:“罷了,我也聽不明白,這些事情,還是讓你操心吧,我如今就想照顧好阿全和燒餅……”

季懷真朝她看去,難得溫柔道:“回去便收拾東西吧,再見……就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

白雪笑道:“這要看你家燕遲了。”

她正要領命而去,又聽季懷真將她叫住。

見對方神情複雜,欲言又止,白雪忽然道:“我知道你想說什麽,我都知道,我會保重的,會照顧好阿全,等你與燕遲過來接他。等你們將他接走以後,我就去到處遊曆。”

季懷真卻道:“我不是要說這個。”

白雪哦了聲,靜了片刻,又道:“有些人,還是別提啦,怪難受的,你好不容易給我找點事情做,我好不容易才不想了。”

她搖了搖頭,粲然一笑,轉身走了。

季懷真歎口氣。

再回房時,燕遲正在案前發呆,見季懷真單手舉著托盤一瘸一拐地進來,方慌忙去接。那托盤上放著兩碗麵,裏麵各自臥了枚蛋,再配上一碟鹹菜。燕遲鼻子嗅了嗅,還沒看清澆頭,便被香味引得食欲大動,這才發現不知不覺間已饑腸轆轆。

“看見吃的就高興了?”季懷真嗤笑一聲,又將窗子關上,罵道:“雨潲進來也不知把窗戶關上。”剛把窗合上,突然就被人騰空一抱,雙腳離了地。

拓跋燕遲將他抱在腿上,坐在桌前,悶不吭聲地吃了起來。

季懷真在他懷中坐著,一碗麵吃了半碗,突然有些吃不下,就都倒給了燕遲。燕遲見他不怎麽動筷子,就知他有心事,問道:“在想什麽?”

“……突然想到路小佳了。他這人,知天命,斷吉凶,邪乎的很。從前給我算卦,說我這輩子要成三次親,也不知是真是假,能不能成。如今成了兩次親,還不知第三次何時來,又是在何處,”他出神地聽著外頭的雨聲,眼神直直的,跟燕遲抱在一起發呆,喃喃道,“也該是憑欄村了,我倒黴了這樣久,就不能讓我幸運一次。”

一提這地方,燕遲就又將人抱緊了。

季懷真突然道:“獒雲罵你了?”

燕遲神情一僵,見瞞不過季懷真,便點了點頭。

“罵得還很凶,比起你當年罵我,有過之而無不及。”

季懷真笑了一笑,回過神來,摟著燕遲,哄道:“回頭我替你討回來。罵你什麽了?說給我聽聽,從回來就掉個臉子,桑眉搭眼的,像條落水狗,搞的我飯都吃不下。”

燕遲的頭埋在他肩上,聲音悶悶的,半晌不吭聲。

季懷真以為他又哭了,正要抬手去掰他的臉,右手卻一把給人攥住,察覺燕遲低頭看去,伸出指頭把玩他右手掌心的箭疤,便不自在道:“傷疤有什麽好玩的,你身上箭靶多得是,玩你自己的去。”

“再問你一次,這傷怎麽來的?”

季懷真隨口道:“督戰時留下的。”

還以為燕遲要打破砂鍋問到底,沒想到他下一刻又問道:“你覺得上京現在如何?”

這兩個問題太過大相徑庭,仿佛前一刻在問他今日吃什麽,下一刻就說你該死了。季懷真有些無語,卻也被問得認真起來——上京變化如何,這自然是他重回上京的第一天就感受到的事情。

“雖比不上從前大齊國力昌盛之時,但比起別處,可謂是桃源仙鄉,我們回到上京已有半月,光是這短短的半個月,就有不少從臨安跑過來的。”

人口的增加還不是最直觀的,最直觀的乃是東市做生意的商販,比二人回到上京第一日時已翻了二倍。

燕遲這些日子分身乏術,族中勢力暗流湧動,他無暇顧及這些,可季懷真幫著瀛禾做事,對這些卻是一清二楚。

“從你大哥打下上京,不到三個月的功夫,就能將此地治理的煥然一新,確實有些本事。”

抱著他的人沒再吭聲,隻把頭死死埋在季懷真肩膀中,狠嗅一口他身上的味道。

季懷真心知肚明燕遲在矛盾什麽,可此事無人能幫他,無人能替他做決定。

“你說汶陽現在怎麽樣了,憑欄村被人占了沒有。你若當了皇帝,天下都是你的,憑欄村也是你的。僅僅是我這芳菲盡閣的高床軟枕就叫殿下樂不思蜀,更不要提皇宮裏的那些,等殿下享慣了福,還睡得慣憑欄村的冷炕嗎。”

燕遲把頭一抬,盯著季懷真:“……總覺得你這話有些不懷好意。”

“哪裏是不懷好意,分明是恭維討好殿下,要是當了皇帝以後不想留我在身邊,就把我流放到憑欄村去吧,給我把鐵鍬,再給我鐮刀,我就紮根在憑欄村當個瘸腿村夫,住在你娘那間屋子的隔壁。”

話還未說完,就給燕遲氣急敗壞地打斷了。

“我不許你說這話。”他將季懷真的嘴一捂,急道:“你上次說這話時,就不按什麽好心,說你家裏人多,讓我在憑欄村給你留個大點的位置,我答應了,結果一回頭你就派人抓我進上京大牢,我險些半條命沒了。現在又說這話,我再也不信了!”

燕遲將季懷真一看,冷不丁道:“你和獒雲的計劃是什麽,陸拾遺可曾參與?”

季懷真一笑,別有深意道:“你保證了李峁何事?又計劃了什麽,你先告訴我,我就告訴你。”

燕遲倒真猶豫一瞬,不是他不信季懷真,正是因為確信這人一旦悉知計劃,會竭盡全力地幫他,可他與李峁要做的,是同季懷真在臨安那一跪一樣的不為外人道以的險計,就連燕遲自己都沒有全然的把握,若季懷真摻和進來,一切平定之後,齊人不會放過他。

思及至此,燕遲又不吭聲了。

視線交纏間,二人都不說話,燕遲一臉倔強,季懷真卻不慌不忙,下一刻,二人又默契抱在一處。

天知道季懷真多想時間就留在這一刻,他喃喃道:“我不問你,你也別問我,就看看咱們到最後能不能殊途同歸。”

燕遲什麽都沒說,隻緊緊摟著季懷真,這親密無間中帶著隻有二人才知曉的,失而複得後的珍重與後怕。

翌日一早,二人從榻上起來,季懷真正穿著衣服,燕遲從他背後坐起,困倦道:“你昨夜又說夢話了。”

季懷真一怔,神色古怪道:“總不該是又在喊娘吧……”

不知為何,燕遲稍顯猶豫,一瞬過後,又點頭道:“是。”

瞧他這吞吐樣子,季懷真就知道他昨夜定沒有夢囈著喊娘,肯定說了別的什麽,應當也不是喊姐姐,若是,燕遲保證把他叫醒抱著他。

季懷真心下一陣困惑,仔細追問,燕遲卻守口如瓶,不止不回答,還猝不及防道:“不如找個機會,捅破你與陸拾遺互換身份一事?這樣別人也可知去敕勒川與我成親的是你,省的看見我和你在一起就用看負心漢的眼神看我。”

猛地提及此事,季懷真防不勝防,過了半晌,才笑著拍了拍燕遲的臉,半真半假道:“好啊,你去說,這樣也可讓別人知道燒道觀的是我,虐殺韃子挑起爭端的也是我。”

燕遲也陪著他半真半假:“莫須有的罪你都不怕,還怕這些?”不等季懷真回答,又擒住他的右手在箭疤上親了親,笑道:“逗你的,不想便算了,以後再說。”

季懷真有些笑不出來了,對這樣說一句藏一句的燕遲還真有些招架不住,難得吃癟,對視之間,已有幾分心知肚明,就在這時,白雪趕來將季懷真喚走,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他離開之後,燕遲的副將也趕到,正要匯報,燕遲卻稍一抬手,走到窗邊,親眼看著季懷真上了馬車,才道:“如何,可有跟丟?”

“回殿下,未曾跟丟,屬下已查探到獒雲殿下落腳之處。”

燕遲又道:“派人時刻盯著他,一有所動作,就立刻過來告訴我。”

屬下領命而去。

這一等就等到三天後的晚上。二人正要就寢休息,白雪卻突然敲響了房門,說阿全哭鬧不止,要同季懷真一起睡,似乎是想他娘了。

一將季晚俠祭出來,燕遲雖懷疑,卻也不好再說些什麽,隻好放人。

隻是季懷真一走,他的副將也隨之而來,說一直盯著獒雲的人傳來消息,今日亥時一到,獒雲就離開藏身之地,向著瀛禾的府邸去了。

燕遲一怔:“今夜?”

屬下點了點頭。

燕遲沉默不語,命那人退下,今日是瀛禾親娘的忌日,他的大哥每年的今日都會飲酒祭奠母親,有時微醺,有時大醉,這個習慣隻有親近之人才會知道。

他站原地站了一會兒,一言不發地換上身黑色衣服。那衣服貼身利落,裏頭還嵌著層軟銀絲,專擋刀劍,專為夜間行動所製。燕遲又將護腕,軟甲一一帶好,長發高高束起,以黑布蒙去半邊麵,又將銅鏡一轉,目光沉沉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鏡中之人劍眉星目,即使半張臉都被遮住,卻依舊藏不住其俊美麵貌,隻是那本該堅定的雙眼中卻露出一絲罕見的痛苦掙紮。

蘇合臨終話語又在耳邊回**——隻有先有了權利,才能以手中權利換取想要的。

拓跋燕遲雙眼緊緊一閉,再睜開時,眼中已僅剩漠然神情。

他抬腳步入夜色,路過阿全屋旁時,見裏頭熄了燈,他沒進去打擾,反而意味不明,無可奈何地笑了笑。

兩條灰狼悄聲穩步跟在他身後,一人二狼,往瀛禾府邸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