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終究還是一個人抗下了所有

“拍,拍完了。”

因為是熟人,還是從高二那次認識,到現在大二即將告別,足足四年的熟人,所以陳南這張照片拍得相當專心,足足用半分鍾才按下快門。

而完成的證件照,也相當的完美……

不對,如果隻是從構圖、光線、照片質量來看,它完全還原了安星語新晉高一生般的可愛麵龐,但唯一不足的是,表情太過於拘謹了。

直視著鏡頭時,她的眼神總是不夠自然,不自然到什麽程度呢?如果假設每個人瞳孔裏都有一粒光,那安星語的這一粒,絕對定在最中間,毫不遊離。

太緊張了。

準專業級的水準本來可以捕捉到被拍攝者最合適的麵部微表情,但如果拍攝對象本身就是這樣,那它能夠得到的極限,也就是這些拘謹裏,稍微不拘謹的一張。

她到底在慌什麽呢?

“要來看看嗎?”

見那家夥還端坐在凳子上,就像是被老師點名後、還開小差發呆的蠢比學生,所以陳南再次提醒道:“如果不行,那就再拍吧。”

“……”

安星語頓了頓,而後站起身,不自在的看著陳南,半晌後,搖了搖頭道:“不,不用看了。”

不用看了。

看的話,又要過去,走過去的話,又要跟他挨近,而挨近了,又要難受的呼吸都斷斷續續起來。

那樣能夠得到什麽呢?

短暫的心跳加速,然後長期的內心掙紮。

那張已經被折疊到中間有條明顯痕跡的申請表,便是自己‘當斷不斷、自受其亂’的見證。

真的沒必要那樣下去了。

自己來到這裏,失去了什麽呢?

一個去更好學校的機會而已。

但是,該經曆的一年時光,還是大體充實、開心、有趣的,所以現在由於學習遇到了瓶頸,感情看不到希望,整天被煩惱糾纏,便做出換個小環境的決定,完全合理。

嗯,自己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對於分別或許可惜,但絕不會覺得痛苦。畢竟無論是初中畢業進到高中,還是高中畢業邁入大學,她總是能夠很快的融入新環境,不像其她人,會一直抓著過去的友誼,講著曾經的事情,試圖修複那種已經不太容易還原的關係。

可以,但沒必要。

因為自己來到這個學校,就是試圖尋找新的改變。

而既然這個改變遙不可及,且不會得到對方默契的配合,那便忘卻吧。

將折疊著放在一邊,這樣看起來隻是一張A4白紙的‘轉專業申請表’拿起來,安星語下定了決心。

如果是真正的在意,那他應該會主動提起這張他肯定看到了內容的表。

但沒有。

而至於那句突然說出來的話……

隻能說明他記性好吧。

“錢,錢我怎麽給你?”

對於照片質量會怎麽樣完全不感興趣的安星語,直接問道。

“錢的話,你轉給夏心月就行了……這樣她容易統一登記。”

陳南想了想後,指了指她身後的夏心月。

然而,不知道什麽時候,夏心月居然又穿上了那件讓她熱得提議要開空調的黑色外套,而且還在書桌前用手撐著臉,看也不看這邊一眼,一副‘別煩我’的冷淡。

雖然不知道又發生了什麽,但這家夥作為商業合作夥伴來說,的確是失格了,畢竟把情緒帶入到工作中來,不是一個合格社畜該有的姿態。

好吧,以後如果開店了,可不能找這種人搭夥。

“那我回去就發給她吧。”

看了眼那位終於好好把衣服穿上,但大腿還是漏得有點多的女孩後,安星語轉過頭對陳南說道:“那照片能夠今天給我嗎?我很快要用。”

“可以,那我盡快的修完圖,然後就洗出來給你吧。”

“不,不用了。”

安星語搖了搖頭,不太感冒的說:“不用修圖了,你洗好後給我發消息,我去你們寢室樓下拿。”

正好拿到照片、把它貼在表上後,就順手拿去給還在辦公室忙新生各項要務的輔導員吧,畢竟明天他在不在學校就不好說了。

而且早點交出去的話……

就能夠早點開始新的日程,新的課程。

“嗯,好。”

既然對方連拍完照後都不想看照片一眼,那麽自然對於證件照本身沒有太大要求。明白這點後,陳南也沒有客套,直接說:“等我把設備收好後,就回寢室用打印機幫你打印。大概十分鍾就能搞定,到時候直接Q你,你來拿就行了。”

安星語點了點頭:“嗯,謝謝你。”

“不,不客氣。”

“嗯,我走了。”

麵對著不太能夠對付自己這種女生、所以相當手足無措的陳南,安星語比自己想象中,更幹脆的從他的身邊路過了。

毫不拖泥帶水。

拉開門,走出門,轉身關上門。

這一切都相當順利,隻有關門的一瞬間,因為看見了那家夥的側臉,而稍微卡頓了一秒。

但好在,門還是關上了。

真再見了。

……

……

“三腳架的包幫我……好吧大小姐你別動,我自己來拿。”

將三腳架折疊後裝進包裏,兩盞補光燈也用專門的包塞好,陳南便打算跟著那幾位生活部的朋友們一起離開女寢。

不過,見夏心月沒太大反應,連個招呼也不想打,所以他直接說道:“那我走了,三腳架跟燈還有背景布先放你們寢室,明天我找你拿。”

“欸——”

用手撐著臉,夏心月悠長的歎了口氣。

而且歎的不是陰陽怪氣,是垂頭喪氣。

見她這樣,原本已經想走的陳南,又隻能轉過身看著她,並盡可能耐心的問道:“誒呀,你又怎麽了?我錯了行吧,你要這樣想我也沒……”

“學長別皮,我現在沒心情。”

一隻手擱在桌麵上,把側臉枕上去,夏心月十分鹹魚的說道:“我感覺自己沒多巴胺了……”

“什麽氨基酸?!”

聽到一個意外生疏且生僻的專業詞後,陳南突然感覺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於是認真的看著夏心月,隨時準備幫她叫個校醫。

“是多巴胺啦!沒有多巴胺的人一點也不甜啊,我現在就很不甜……就是這樣。”

完全將臉埋在了涼涼的桌麵上,夏心月的語氣越來越頹喪。

“……”

意識到對方可能不是生理上的痛苦,而是心理出現了什麽問題後,並非醫科專業的陳南,覺得麵對心理問題時他可能還有點方法,所以走到了夏心月的身旁,對這位罕見不陽光的漂亮學妹問道:“那你是怎麽不開心呢?”

夏心月依舊不看陳南,繼續抱怨道:

“我是不開心為什麽學長不知道我不開心。”

“先別套娃…讓我捋一捋。”

琢磨了很久,終於搞清楚對方話的意思後,陳南不解的問道:“那我不知道你的不開心,和本身讓你不開心的事情相比的話,哪個更讓你不開心?”

“是就算我已經說出了自己不開心,但還是沒能做出任何讓我開心事情的學長,更讓我不開心。”

“……等等,為什麽出現了第三個不開心因素?”

“在這種情況下還邏輯嚴密的數我不開心了幾次的學長,最最最最讓我不開心了!”

終於,從桌麵上爬起身,氣鼓鼓的盯著陳南,夏心月那張明明笑起來更靚的臉,現在調皮的像是怎麽都哄不好的熊孩子。

“嗯,那現在就是五次。”

“呀!”

氣得叫出了聲音,而後雙手做成拳頭狀,朝著陳南的胸口,夏心月第一次泄憤似的砸了過去。

“……”

雙手做成格擋狀,防禦住夏心月突然發起的攻擊後,陳南感覺現在的學妹有點不對勁:“咋啦,第一次見你這樣,我是打開了什麽開關嗎?之前不都是很文靜的樣子麽……”

“裝的!那是裝的!”

夏心月極其杠精的懟了兩句後,便又用手撐著臉,看向了一邊,幹巴巴的問道:“學長跟我認識多久了?”

“十二天吧。”

陳南脫口而出後,又補充說明道:“第一次見麵是迎新那天的9月1號,而今天是12號,所以正好是12天。”

“嗬嗬,學長算得真快,棒棒噠。”

“少陰陽怪氣,你肯定也在心裏算了,而且還用12-1算出來個11天,對吧?”

“……別在用讀心術了!就你聰明!”

“嗯……好吧。”

陳南終於還是想知道到底是什麽,讓這位少女一瞬間的變了臉,甚至缺失了那種得去藥店才能買來的多巴胺,於是認真追問道:“那不開心的事情到底是什麽啊?”

“其實……”

正打算說出來讓那家夥也緊張一下的夏心月,突然又覺得這樣太便宜對方了,而且自己最近主動過了頭,不能再這樣下去了,以後會喪失主動權的。

所以,搖了搖道:“其實沒有不開心。”

“真的嗎?”

“真的,學長走吧。”

“額…那好吧,明天見。”

為了不耽擱安星語轉專業的正事,陳南打了個招呼後,轉身便離開。

然而沒走幾步,身後便傳來了一聲悠長的歎息,加上莫名的感慨:

“終究還是一個人抗下了所有。”

“好了!”

陳南也是個暴脾氣,被這麽搞心態肯定是不樂意的,所以直接轉過身,想給她來句‘勞資最煩女人這樣了’。

但看到對方頹喪的樣子後,心還是軟了下來:“話說,你算沒算‘夏心月冰淇淋基金’現在多少錢了嗎?”

“啊?”

夏心月看向了陳南,原本積攢的五層不開心,因為這個很喜歡的話題突然少了兩層。

思索良久後,她答道:“有點難算。”

“難算你裝模作樣的算那麽久幹嘛!”

陳南扶著額頭,疲憊的說道:“女生這邊是30個,一個30元,就是900元,男生那邊是70個,一個15元,總共就是1950元,把周宇的250元成本返給他後,我們的利潤是1700元。所以,‘夏心月冰淇淋基金’已經有340元。”

“340?這麽多?!”

聽到這個,夏心月的心情好了不隻一點。雖然隨隨便便買個口紅都不止這個價,但她由衷覺得這真是好多錢。

而這個創業獲得的小小成就,也讓她的不開心,從三層減到了兩層。

“是的,很多。”

陳南點了點頭,淡定的說道:“按理來說,隻有等拍照結束,各方麵成本都清算了,我們才能分錢的,但考慮到你的功勞顯著,輕易的做到我們父子都沒有做到的事情,所以有個例外,可以預支‘夏心月冰淇淋基金’。”

“預支?”

夏心月其實對‘預支’不太感興趣,不過因為陳南話裏麵還有一句‘你的功勞顯著’,她心情又好了一些。

既然找不到生氣的理由,就說點好聽的話,看來學長並非完全是根木頭。

一層了一層。

現在就隻有一點點的掃興了……

“然後,先預支一隻吧。”

陳南突然道。

夏心月怔住了:“嗯?”

看著她疑惑的眼睛,陳南站在門口準備離開,不過走之前,最後的說道:“明天下午軍訓結束後,抽空陪你……啊不,是請寧抽空跟我這位無聊的考研學子,拍照機器吃一次冰淇淋吧。畢竟按照你說的,多巴胺這種東西缺了會不甜,所以還是得吃點甜的吧。嗯?”

“……嗯。”

點了點頭,夏心月弱弱的應了一聲。

唔,最後一層塔皮也掉了。

“那就真的再見了。”

好好背著相機的陳南,緩緩的帶上了門,然後準備離開。

然而,就在他徹底把門關上前,寢室裏突然傳來了不太像往常那種給予了自己一定尊敬,而是相當幹脆利落的聲音:

“學長。”

“……”

有一說一,連續搞這幾波,陳南心態已經有點崩了,產生了讓她一個人抗下所有的想法。但畢竟今天夏心月是絕對的功臣、永遠滴神,所以陳南隻能妥協的推開門:“所以,還有什麽事嗎?”

“學長。”

直視著陳南的夏心月,兩隻手忽然的抬了起來。而後,當著他的麵,將兩側的頭發全部匯成一股,待到束成馬尾後,又將額頭前相當可愛的空氣劉海,緩緩的撩了起來,並進那束茶色的馬尾裏,用頭繩紮好。

臉頰淺淺發燙的做完這個今天上午還在芥蒂讓陳南看到的動作後,她的視線跟語氣,都變得非常小氣:“學長,這是第幾次見我把頭發紮起來?先別回答,我以後……會經常抽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