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程序員
看著雷琦烿將那張照片貼在窗舷，源洛卻嗤笑出聲：
“你不會覺得這種話對我有用吧？拜托，都三十一世紀了，隻要有錢，別說大海了，就算是歐羅巴的冰下海洋我都能去。扯那麽多廢話，不如一萬塊錢信用幣來的實在。”
雷琦烿歎了口氣，搖搖頭，沒有說話。
源洛毫不客氣地說道：“我可以為你工作，隻是我需要保命，沒有任何其他的含義。不過我警告你，不要跟我說大道理，也不要給我說什麽雞湯，你和我過去服務過的那些自然人沒有任何區別。”
沒有任何區別……
短暫的開心**然無存，雷琦烿麵色晦暗，她握緊拳頭，隻覺血湧大腦，氣憤難當。
源洛啟動飛船，火星地表的層積岩在他們的視線中逐漸縮小。
雷琦烿深吸一口氣，強壓心中不忿，說道：“冒險號營地有一名我認識的退休醫師，去那裏，在那裏你可以得到治療。”
火星的格局源洛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聽見坐標後，他便一手捂著小腹，一手握著操控杆，向冒險者營地飛去。
幾十分鍾後，二人降落在了一處荒涼的沙坑之中，這裏是一千多年前古人類冒險者號火星探測器的終焉之地，後來一段時間曾被用作旅遊景點，再後來伴隨著時間流逝，人們看膩了無聊的火星沙地，這裏也就成了無人問津的荒地，隻有一些流浪者和逃亡之人將此地視為臨時棲息之所。
停下飛船後，源洛捂著肚子，臉色蒼白，滿臉冷汗。
劇烈的疼痛讓他幾乎無法起身。
雷琦烿將手伸到源洛背後，將他整個人橫抱起來。
二人在荒涼的沙地中行走一段路程之後，他們來到了一處沙丘後，這裏有一些廢棄的老式太空房，它們由早期人類建成，是行星殖民時的生存基地。它們的形狀就像一個又一個泡泡，上麵覆蓋著密密麻麻的太陽能電池板，隻不過那些電池板大多都已腐朽損壞。
雷琦烿抱著源洛在廢棄的泡泡中行走，來到其中一處極為破敗的屋子前，在門外大喊。
“賽真老師，賽真老師！？”
那破敗的屋子上鑽出一個嶄亮的探頭，探頭轉了一圈後又縮了回去。
沒過多久，一個有著絡腮胡子的中年男人打開門，他看著風沙中的二人，驚訝說道：“雷，是你。”
“是我，老師，又要拜托你幫忙了。”
絡腮胡子男看了一眼雷琦烿懷中抱著的少年，而源洛也警惕的審視著麵前的絡腮胡子男。
“合成人……”男子無奈的歎了口氣，說道：“你這亂撿流浪狗的習慣還是沒改啊。”
“他可不是流浪狗，賽老師。”雷琦烿皺眉說道：“他是我的駕駛員。”
“如果是這樣，好歹也注意下身份，你可是女性。”
男子說道，他讓開了門縫，雷琦烿抱著源洛，側身鑽進了屋內。
屋子裏密密麻麻的擺著很多金屬器械，屋頂上縱橫交錯的是光纜和電路，而地麵則鋪陳著大量的芯片和散熱器，屋內的溫度出奇的高。
源洛躺在雷琦烿的臂彎之中，直勾勾的看著天花板上的光纜。誰能想到在如此偏僻之所竟有一個這樣高科技的屋子，這樣的人，難道不該待在太空城裏的無塵車間中麽。
雷琦烿將源洛抱到一張平台前。平台上躺著一個全身都被拆的七零八落的機器人，可以清楚的看見它內部密密麻麻的芯片和電路。
機器人看見來人，眼珠轉動了一下。
雷琦烿將機器人丟到一旁，隨後將源洛小心放下，平台上立刻爬出來數十台小型機器人，在源洛身體上來回掃描。掃描結束後，機器人用電子音說道。
“線粒體端粒異常，基因突變程度百分之零點一，胃部有穿孔，損毀程度百分之三十，體表有灼燒，初步判定為三級致殘，請盡快治療。”
一根機械手臂轉動著，將一塊呼吸麵罩罩在了源洛的臉上。白色的霧氣順著源洛的鼻腔湧入他的肺部。
源洛呼吸了幾口之後，身體逐步放鬆下來，腹部的疼痛消失，他知道自己被麻醉了。
絡腮胡子男從黑暗中浮現，他一邊走一邊戴上塑膠手套和口罩，一邊說道：“你知不知道這兩天新聞上關於你的報道很多，那個伊家的丫頭一直在尋找你的下落。”
“我有我的人生，和她無關。”
雷琦烿平靜說道：“快點幫他治療吧，他胃穿孔了。”
“你不在意她，總得在意你的家裏人，雷。你的父母都很擔心你，他們不知道你的去向。”
男人從架子上取下形形色色的藥物和器械，解開了源洛的衣服，在他的小腹搗鼓起來，一邊搗鼓一邊和雷琦烿閑聊。
雷琦烿答道：“老師，我已經成年了，我有我的工作，這份工作對我來說很重要。”
“還抱著那種天真的想法麽，雷，世界不會因為你變得更好。在太空城的那些人看來，你現在走在一條相當危險的路上，人類為了探索這條路付出了太多代價，最終已經被證明是一條死路。”
“我知道，但我不這麽做會難受。”
“或許你可以閉上眼睛。”
雷琦烿回答：“賽老師，您覺得躲在角落就可以躲避現實的觸角麽？連我都不知道T-a在找我，你卻知道。看看你周圍，信息無處不在，無論躲去哪裏都無法逃避。”
絡腮胡子男人沉默了，二人不再聊天。
源洛也在麻醉劑的效果下，昏昏沉沉睡去。
夢境之中，飛船寂靜的從星間飛過，上億顆流星從天空劃落，折翼之鳥跌落地麵，在牢籠中死死被縛。寂靜的火焰在幽暗的深淵中熊熊燃燒，讓人無法呼吸。
……
手術結束後，賽真對雷琦烿說道：“你去洗個澡，換件衣服吧，天知道你最近都幹嘛了，身上真的是髒的不像話。”
雷琦烿吐舌，“工作啦，沒辦法的。”
賽真走到房間的一角，從箱子裏取出一件紅色的太空服，折疊好後遞給了雷琦烿：“這是我新做的，迷彩，探照，通訊，什麽功能都有，我還專門為你配備了最新研發的破解軟件，有了它，我相信太陽係任何一堵防火牆都攔不住你。”
“老師，雖然這麽說不太好。但你是不是給貝克萊美設計了什麽新的程序？”
“你為什麽這麽問？”
“我之前在破獲一個案子的時候，犯人有兩個，一個是合成人，而另一個是人造人。如果沒有程序支持，我不敢相信人造人會走上犯罪這條路。”
“琦烿，工具隻是工具，用的人不同罷了。”
男子別過頭去，說道：“去洗澡吧，我的事你就別管了。”
……
兩小時後，麻醉劑的效力過去了，源洛從睡夢中醒來，他看了看自己的小腹，那裏不知道被什麽材料縫合了起來，傷疤的顏色要比皮膚的顏色稍微深一點，摸上去很平整，又帶著一點金屬的質感，好像身體上打了一個補丁。
“感覺好點了麽？”
雷琦烿從一旁的椅子上轉了過來，她看起來精神好了不少，洗了澡，腦袋上的傷口也打上了繃帶，還換了一身相當淩厲的紅色太空服。搭配上她紅色的頭發，讓她看起來像一團火。
源洛點點頭。
這時候，有一隻機器狗從走廊咯吱咯吱的走過來，那機器狗背上托著一個盤子，盤中擺放著兩杯咖啡。雷琦烿自己端起了一杯咖啡，隨後把另一杯咖啡遞給了源洛，對他說道：“我要你把知道的東西都告訴我。”
源洛：“我不知道你要問什麽。”
雷琦烿說道：“那夜你在監獄聽到了什麽，是誰打開了籠子，引發的暴動。又是誰在昨晚對我開了一槍，你既然為我擋槍，想必是看到了行凶者，不是麽？”
源洛說道：“那一晚的事情我已經全部告訴你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昨晚那個開槍的人，全身都籠罩在黑色太空服裏，完全看不清樣貌。”
“這樣麽？”雷琦烿顯得很失望。
源洛回憶片刻，又說道：“不過，我們從監獄逃走的那個夜晚，有一個駕駛機甲的人，你還記得麽？”
“我當然記得，”雷琦烿說道：“你不是還讓我引來他自己跑路麽。”
“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當時聽見他在機甲裏和一個男人聊天，而他對那個男人的稱呼是【會計】。”
“會計？”
雷琦烿一愣，眉頭緊鎖。
源洛平靜地說道：“還有，機甲從廢墟中曾挖出過一具屍體，那屍體沒有頭，想來就是那天被我不慎撞死的家夥。我想，那機甲在監獄引發暴動，想來就是為了帶走那具屍體。”
雷琦烿眉頭舒展，她鬆了口氣：“你這不是知道的挺多，早跟我說我們至於這麽麻煩麽？”
源洛則冷淡的回答：“請你不要用我們，如果你能早點給我錢，我也不會淪落至此。如果可以，請你快點把資金解凍，然後把答應的那份錢給我，還有，如果你真想我給你工作，我希望你能給我五千信用幣一個月的薪酬……”
“你丟進錢眼裏去了？”
雷琦烿不滿的站起身，在屋子裏來回晃悠了幾下後，一拍手掌，說道：
“我知道了，格爾姆死前一定把芯片吞進了身體裏，所以那些人才會轟炸奧林匹斯城的監獄，目的就是為了製造混亂拿走芯片。
不過，格爾姆是合成人，他的DNA信息仍然被記錄在雲端，隻要我用基因狗一查，就能知道格爾姆屍體的具體位置，知道了那屍體的具體位置，我們就能順藤摸瓜的把帶走格爾姆的人給揪出來，而揪出他之後，我們就一定能找到那個所謂的【會計】，說不定也能找到昨晚那個對你開黑槍的家夥。”
“對我？不不不，是對你。”
源洛義正詞嚴地說道：“我這種人，就算和他擦肩而過一百次，他也不會多看我一眼。”
“你可真是妄自菲薄。”
雷琦烿沒好氣的說道，隨後，她大喊道：“賽老師，賽老師！”
絡腮胡子男從走廊的另一個房間探出腦袋，疲憊道：“又怎麽了，雷？”
“借我用一下光腦，我要使用基因狗查個案子。”
絡腮胡子男無奈道：“你還真是個工作狂啊，雷，這一點上我可是望塵莫及。光腦就在這裏，你自己用吧。”
雷琦烿不由分說的將源洛拉了起來。
源洛不耐煩地說道：“該告訴你的我都告訴你了，你要查自己查，別拖上我！”
雷琦烿卻沒有鬆手，她說道：“打起點精神，你還年輕，隻要你表現好，幫我一起破了這個案子。我可以幫你爭取減刑，等你從監獄裏出來，我再給你注冊一個SSP編製，和我在一起工作。這樣你就有了工資，那什麽五險一金也都會有，不好麽。”
“代價是我得和監獄裏的那些合成人一樣，隨時為你去死麽？”源洛毫不留情的潑了一盆冷水。
“他們不是為我死去的。”
雷琦烿說道：“隻是我們恰好目標相同，他們是為目標而死的。”
“真能說……”源洛憤憤嘟囔道：“死的都能給你說成活的。”
嘴上嘲諷著雷琦烿，可不知為何，源洛心裏又開始想海豹了。
雷琦烿把源洛推進了機房，這裏，她打開了投影屏幕，登陸了一個界麵，輸入了密碼。界麵上出現了整個火星的地圖，地圖上無數的紅點正在閃爍。
雷琦烿專注的在地圖上查詢，源洛則一臉不耐煩的看著周圍。隔壁房間，隔著玻璃牆，源洛可以看見絡腮胡子男正專注的在另一台光腦上敲敲打打，那台電腦連接著一個被拆的七零八落的機器人，它時不時的抽搐一下，抬起機械手掌在空氣中做著各式各樣的動作。
相比於雷琦烿的工作，源洛對那個會動的機器人更感興趣，他問雷琦烿：“你老師是做什麽的？”
雷琦烿頭也不回地說道：“他是個很了不起的程序員，是基因狗程序的編寫者之一。後來在SSP工作久了，也不知是抑鬱了還是太累了，就辭職不幹了。現在獨自一人生活在這裏，靠給人造人公司編寫應用程序為生。”
“人造人公司？是貝克萊美麽……”
“是的。這也是他能治好你的原因，愈合你身體的材料也被用在人造人技術上，放心，他的手藝很好，你的胃會比受傷前更加堅韌。”
貝克萊美，他的老東家。
源洛曾聽說貝克萊美的人體娃娃可以解鎖比人類多百倍的姿勢，難道那些姿勢都是眼前這個老宅男悶頭編寫出來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