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歲除(一)

顯然,蘭隱也有些意外,她欲言又止半晌,才神色複雜地歎了口氣。

黑白無常一看頓覺不妙,連忙一邊幫忙說好話,一邊讓褐衣女子趕緊把常辛找回來。

女子不太願意,但扛不住三個大人物在場,磨蹭半天才準備找人。

蘭隱卻抬手製止了她,“不必找了,他現下就養在這呢。”說著,她抬手敲了敲桌上的琉璃缸。

女子聽後十分驚訝,連忙湊到缸邊查看,也是這時常辛才看清,她鬥篷下掩蓋的是一顆螞蟻頭。

於是,本就因蘭隱的話而震驚的他徹底陷入了呆滯。

兜兜也傻眼了,它圍著常辛轉了好幾圈,嘴裏一直喃喃念叨著:“怎麽可能?怎麽可能呢?你也是怪物?啊!我居然把一隻怪物當同伴!”

就在它想要湊上去咬常辛一口,看看是不是真的時,蘭隱搶先一步出手將常辛拎了出來。

她讓小氣泡浮到女子跟前,開口道:“既然現在人齊了,你便先將他恢複人形吧,也好當麵問問他為何沒去赴約。”

女子見她頗為講理,也暗自鬆了口氣,她依言將常辛恢複,又如夢中般對他哭訴質問。

常辛剛恢複人形,還有些恍惚,緩了半天才整理好思緒,將整件事情解釋清楚,末了愧疚道:“我不是故意失約的,真的是忘記了,實在抱歉。”

女子還是很難過,卻又不好再責備他什麽,隻能沉默地站著。

倒是黑無常聽完後嘴快道:“你這螞蟻還挺傻的,跟微生那家夥差不多,怪不得他能鬆口答應你留在地府幹活。”

女子聽後強打起精神疑惑道:“微生是誰?”

“就是答應留下你的那家夥,他以前跟你一樣,為了一個約定活活把自己淹死了,後來他在地府當了判官,一直當到現在都沒挪窩呢。”

謝必安用哭喪棒打了他一下,低聲道:“雖然是在外麵,你也別亂說話,回頭被他知道了,又有得掰扯。”

黑無常不服,“我說得不對嗎?為了約定命都不要了,不是傻是什麽?”

蘭隱聽後笑道:“對於一部分人而言確實是傻,但對於至情至性之人來說,這是成全自我,堅守本心,觀念不同罷了,還是包容些吧。”

聽她這樣說,黑無常也沒敢再辯駁,直到這時,常辛才敢小聲提出疑問:“你們說的微生,不會是尾生抱柱的尾生吧?”

相傳尾生與一女子有約,他等在橋下,女子卻一直沒有赴約,後來河道漲水,他惦記著約定不肯離去,便抱緊橋柱,將自己活活淹死在河裏。

黑無常聽後連聲道:“對對對!就是他,他姓微生,名高,曾是孔子的弟子,我們兄弟還活著的時候,他就已經在地府當陰差了。”

常辛非常驚訝,女子則感動道:“原來是判官大人的恩典,待回到地府,奴家一定要好生謝過大人。”

謝必安連忙低聲阻攔道:“你可別去謝了,他這是屬於動用私權,暗地裏來就罷了,可不好鬧到明麵上,你們偷偷感謝就行,千萬別張揚,知道沒?”

女子愣了好一會兒才遲緩地點頭。

事情到這裏似乎已經結束了,聽完常辛的解釋,女子明顯地輕鬆許多,臨走前,她再次謝過常辛的救命之恩,又就變螞蟻的事跟他道歉。

常辛心有愧疚,也不好多計較,隻能跟她相對道歉,最後黑白無常看不下去了,趕緊帶著女子離開。

蘭隱也沒阻攔,隻是在他們進入玄生門後突然問常辛,“你當真就這樣原諒了?她將你變成螞蟻,那可是件很危險的事,若不是運氣好,你現在已經死了。”

常辛歎了口氣,“可這件事是我有錯在先,若我沒有答應赴宴,它們不用準備宴席,也不用因為承諾死守著席麵不離開,它們還可以逃走,而且……”

說到這裏,他頓了頓,“我隱瞞了一件事。”

“噢?”蘭隱腳步一頓,“什麽事?”

不知為何,常辛臉紅了,他扭過頭去,支支吾吾半晌都沒能說出話來。

最後蘭隱等得不耐煩了,一番威逼加利誘,他才漲紅著臉低聲道:“我雖然沒有告訴過阿大什麽地址,但阿大會去找螞蟻窩,可能真的跟我有點關係。”

原來,在那之前的一段時間,阿大曾在聊天時苦惱地告訴他,自己好像有些力不從心,常辛當時反應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說的是哪種力不從心。

常辛震驚之餘,阿大還在追問他人類對此有沒有什麽辦法。

迷茫之際,他不知為何突然想到以前流浪時聽過的一個偏方,於是恍惚地告訴阿大:“聽說吃螞蟻可以補腎壯陽。”

阿大聽完後十分激動,後來還專程叼了包魚幹來感謝他,就這樣,阿大自此走上了食補的道路。

但常辛很少親眼見到他吃螞蟻,且因為太過別扭,他一直下意識忽略這件事,就這樣不知不覺忘記了,若不是這次遭難,他恐怕都還沒想起來。

說到最後,常辛尷尬得頭都要低到地上去,蘭隱神色複雜地看著他,也陷入了沉默。

兩人不知相對無言多久,蘭隱才若無其事般往後院走,“啊,太晚了,我先去睡了。”

看著她遠去的背影,常辛長呼了口氣,他也沒敢細想阿淮有沒有聽到這番話,垂著頭匆匆忙忙跑回房去了。

因為心虛,他不敢告訴褐衣女子實情,可經此一遭,他心裏屬實愧疚,於是接下來的一段時間,他整個人都蔫蔫的。

由於蘭隱厭倦了養螞蟻的生活,兜兜被送到他房裏,不知為何,變成人後,他就聽不見兜兜說話了,也因此,玄耳和阿淮成了他們的傳話人。

兜兜還在生氣,也不知道是氣他的身份,還是氣自己看走眼,常辛連著哄了半個月它才勉強消氣。

也是在這期間,他驚訝地從阿淮口中知道,兜兜竟是雌蟻。

對此,阿淮解釋道:“在它們族中,這很正常啦,幹活的都是無法孕育後代的雌蟻,它們都很厲害呢。”

常辛連連點頭,隻覺自己又學到了新知識。

在兜兜的強烈請求和蘭隱的默許下,常辛要將它養到來年開春,再放到隱古的角落裏。

它打算在隱古安家,若是修煉得好,就能活很多年,若是修煉不好,離了巢穴,恐怕活不了太久了。

不過它對此並不在意,就像它之前所言,對他來說,過得快樂才是最重要的。

玄耳帶回來的石料竟被他雕成了常辛的樣子,他的解釋是:“萬一你死了,擺在墳邊也不突兀,要是你沒死,當個擺件也很不錯。”

說到最後,他又得意道:“我可真是太聰明了!竟能想出這樣兩全其美的點子!”

常辛無言以對,隻能趁他不備偷偷收進雜物間,他發現後很是不滿,還好被常辛幾件玩具就給哄住了,也沒再提過擺出來的事。

因著這個寒冬的一段奇遇,常辛對生命有了新的認識,但他心裏很清楚,這個世界有太多奧妙之理,未解之事,他如今所悟不過淺表。

幸而他還有數十載歲月可以參悟,或許留在隱古的日子再久些,見識過更多更廣的天地,那些他所迷茫的,想不明白的,終有一天能得到答案吧。

一個屬於自己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