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都要

第二日。

入了冬的日子,卯時半刻依舊如夜間般黑索索的一片,冷風從山林間穿梭而過,樹枝亂晃蜷縮,林中練劍的身影卻一如往常早早來此,一日不歇。

瓊亦跑來了山腳邊,拍了拍凍得發僵的臉,喚他:“盛暻。”

盛玄怨劃出一劍後收式,他特地帶來的尾巴歡快地叫著向瓊亦迎了上去:“汪!汪汪!”

瓊亦從灰蒙蒙一片的暗色中看清衝到腳邊來的小狗,笑道:“尾巴!哎呀!別亂扒拉我衣服!”

盛暻怎麽將尾巴帶來了?她一邊吱喚著尾巴,一邊向盛玄怨走近,似乎意識到了小狗的用處:“昨日你和我大師兄走得那麽急,是去吃了酒?聊了些什麽?”

“……沒說什麽。”盛玄怨握著承影回道:“隻是互相認識一下。”

瓊亦猜到了他會搪塞過去,更好奇了,尾巴在她腳邊繞來繞去,發出哼唧哼唧的求摸摸求抱抱的聲音,她沒有理會尾巴,繼續追問:“那怎麽去了那麽久?我大師兄也是個話多的人,他是不是……和你說什麽了?”

昨夜,大師兄在牆那頭與陸闌珊說到了婚約的事兒,若是說他沒有與盛玄怨談些什麽,瓊亦打死都不會信的。

盛玄怨無法說出昨日聊的多是她的心病之事,太過冒昧,更無法像與陸予皓聊天般直率地承認自己的情思,啞著聲不說話。

尾巴雙爪扒拉扒拉瓊亦,嗚嗚叫著,要多可憐有多可憐了。

瓊亦盯著盛玄怨,可是賴不過腳下一隻惹人動手的尾巴,隻得蹲下身子摸摸它,哄起小狗道:“好啦,我沒有不喜歡尾巴,尾巴是我最喜歡的小狗哦。”尾巴聽得懂話一般眯起眼睛笑,十分享受,還一個勁地往瓊亦懷裏鑽,發出細細的“汪汪”聲。

哼!我就知道盛暻把尾巴帶來是為了轉移我視線的!

明明是低級的招數,但是她偏偏招架不住。

畢竟誰能忍住不去摸摸一隻大眼珠子的可愛小狗呢,瓊亦心道:反正,我不能。

盛玄怨眼見她的問話被尾巴攔截了去,鬆了一口氣,暗自道:好尾巴,晚上給你加餐。

瓊亦邊摸尾巴邊念叨:“盛暻還沒有回答我的話呢。”

糊弄是糊弄不過去的,盛玄怨垂眸:“陸公子,指點了我一些東西。”

“指點了你什麽?”

“正逢會武賽,自然是比試上的東西。”他道:“應對人的技巧,……罷了。”

瓊亦知道他在說謊,這個人一說謊就不敢看她的眼睛,自顧自地低頭說話。她想從他這裏試探出什麽,陸闌珊的那句話,在她本就不安的心裏更添了道陰影。

追問之下,盛玄怨在她麵前半彎身子,順著尾巴背脊上的毛,回道:“瓊亦,你師兄誇了你天賦好,也說到些別的事情。”

“那些關於你身世的事,你已經和我說過了,你是想去尋線索的,我也知道。”他如墨般的黑瞳在昏暗的冬晨裏仿佛進了霧氣,他原本想告訴她,他不在乎她的身世,也不在意外邊的流言,可說出口的卻是:“往後,隻要你想,我總是在的。”

這話太過突然,毫無防備的瓊亦“唰”地站起了身子,後退半步:“盛暻你,怎、怎麽突然說起這個了,我往後……”她像是猜到了陸予皓與他說了些什麽,又恨鐵不成鋼地看著盛玄怨,臉倒是被北風吹久了,有些返熱:“時候不早了,不、不說了,我練劍去了!待會還有會武賽呢!”

說罷一溜煙“蹬蹬”跑遠了。

大呆瓜!這種話都能一臉平靜地說出來!

能說出這種話,為什麽不直接告訴我心意呢?

萬一我是個死腦筋,不是當作純純的友情了嗎!

“真是的……”瓊亦跑上山頭停下了步子,喘出的熱氣化成白霧散去,她目光茫然地望著前方,微明的東方天際,閃爍著並不足夠照徹蒼穹的晨光:“往後……”

……該如何?

出師後,帶著阿蘿遊曆人間,尋找我身世的線索。憑借我的修為,哪怕隻做個小小的除妖師,也夠我和阿蘿好好生活了。

如果沒有盛暻,我大概會按部就班地過下去吧。

瓊亦有些迷茫,突然出現的盛玄怨讓她原本擬定的清清楚楚的計劃亂了套,一時不知道要如何。

“不然……我還是別再和盛暻走這麽近了。”她喃喃自語:“他是盛氏的小少主,也說過自己肩上是有擔子的,我和他根本就不是一路人……陸盛兩族的婚約,如果敲在他頭上,我湊過去反而是找罵……”

“要不然,就這樣吧。”

瓊亦有些釋然地閉上了眼,轉頭卻抓狂了起來:“不行啊!我……舍不得!”她倚在了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下,“好不容易碰上那麽好看的人,雖然呆了些,可是品性很好,怎麽能說丟就丟呢!”

“瓊亦!你已經過了生辰,又長一歲了!再努努力!”她雙手握拳,攥在身前鼓氣道:“遊曆人間和呆瓜,我都要!”

*

會武賽的擂台場一日比一日熱鬧了。

瓊亦這日隨機抽到的對戰者,好巧不巧的是自家外門弟子,在一聲聲“師姐”的叫喚中,她終究還是放了水,給了那師弟一個麵子,沒讓他輸得太過難看。

自從那日在與嶽桓比試中大勝而歸的盛玄怨,可算成了擂台場上的紅人,不少弟子意識到他實力非凡,起了結識之心,盛玄怨隻要在觀戰席旁,必定會有人主動上前攀談,以望交個朋友,蹭個眼熟。

盛玄怨煩不勝煩,於是臨到比試前來,比完立刻就走,能不多待絕不多待片刻。

蘇燁笑他是見人就怕,見人就跑,明明多交幾個朋友也沒什麽壞處。

盛玄怨的回答是:趨勢附熱之人,不值得結交。

比試中出手利落,表現亮眼的瓊亦自然也受到了不少關注,還特有人來請教她步法是怎麽練的,為什麽動身的速度能那麽快。

她理了理辮子,道:應該是天賦。

今日打完一場後的瓊亦拿著勝場的木牌登記分數,也看見了午後場比試的對手——居然是迄今為止隻輸了一場的嶽桓!

“陸溪言,你這什麽鬼運氣,要和嶽桓打啊!”蘇燁看著手中的排表,歎道:“他打得很凶,隻輸過第一場,你雖然沒輸過,但我覺得這回有點懸。”頓一頓後,他望向盛玄怨:“喏,和他打過的人,來說說他實力大概在什麽檔位?”

“最上層。”盛玄怨回道:“很難纏。”

蘇燁又問:“你覺得我能贏嗎?”

盛玄怨猶豫片刻:“他那招‘劍域’克製於你,難。”

瓊亦歎道:“那也克我啊,我可得小心些了。”她轉念一想,又露出笑意:“不過能排上這種對手,也不至於說運氣差,這種過招的機會可不多,我得好好打,好好珍惜才是!”

晏庭深展笑:“陸姑娘能這麽想,倒挺好。”他壓低了聲音:“我觀察過了,嶽桓舞重劍似乎有個習慣,那就是他劍招常常劈、橫斬相連,大劈的前兆是他邁出的步子會多夾一個小碎步,劍落於物上,立刻橫斬。”

“雖然僅是一眨眼的功夫,但是這個時間,若把握的好,是足夠陸姑娘贏下比試的。”他說罷,麵上笑若春風般和煦。

蘇燁大為震驚:“晏兄,你觀察得居然這麽仔細?”

“別太誇我,對嶽兄這樣的高手,多加揣摩劍路是應該的。”

瓊亦滿臉傾佩:“晏兄眼力過人,學到了學到了,我會注意的。”

盛玄怨什麽都沒說,卻是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很快便到了午後場,瓊亦提著精心淬煉過的弦歌劍來到賽場邊時,一眼就望見了站在人群中身著白衣的陸予皓。

“大師兄,你怎麽來了?”她問道。

“來看你比試的呀。”陸予皓身旁是別過臉去的陸闌珊,還有幾個本族的弟子,正滿麵期待地望著她,他又道:“聽大夥說,這場比試會很有看頭,所以來得人也格外多呢,你看隔壁那台,人可比這兒缺了不少。”

“這麽多人,我都……緊張了。”瓊亦搓了搓手心,隻見陸予皓身後擠來了人,陸漓衝她道:“師姐,你緊張個什麽勁啊!你可是咱師兄弟裏最會打的一個了。”

楊小思附和道:“就是就是,師姐別慫,上去打他就完事了!”

瓊亦鼓了氣:“好!我上了!”

正巧在此刻,擂台上滿麵嚴肅的裁判敲響了手中的銅鑼,“鐺啦——”的刺耳聲傳開來,瓊亦聽聲踏步飛上了擂台,隻見另一端走來一身高八尺的男子,體型壯碩有力,隻是往跟前一站,她在氣勢上頓時低了下去。

瓊亦瞪大了眼睛,試圖找回氣勢,可是這嶽桓屬實生的又高又壯,看著就知他孔武有力,饒使她再怎麽瞪眼,也奪不回氣場了。

嶽桓看著對手那雙瞪得圓溜溜的眼睛,並不覺得她是在凶人,反而有些令他想笑,不過作為北山少主應有的禮節,他並沒有笑出來,而是眉頭一擰,強行忍住。

楊小思捂住了眼睛:“媽呀,這嶽桓也忒嚇人了!”

陸漓頗為認同,兩人連連往陸予皓身後縮。

“在下陸溪言,請賜教。”

“鄙人嶽桓,望賜教。”

隨著裁判重重的擊鑼聲,弦歌劍從鑲嵌著碧青石的劍鞘中離身,銀色劍刃上,白色流光伴隨著瓊亦的清喝,現於整個擂台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