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陰陽隔

賈珠病重了。

他病著好久了, 每日吃藥的錢都是一大筆數字,幸虧是在榮國府,也幸虧是他母親管家,要不然這藥費就不是一筆小錢。哪怕是不計成本的看病, 但是賈珠想的多, 而且多思多慮, 加上身體真的不好, 致使看病的錢全部都打了水漂。如今躺到了, 眼看著出去多進氣少,李紈不敢瞞著, 立即請了王夫人過去。

賈珠這一次病重來的非常突然, 本來是最近幾天能走動了, 丫鬟扶著出來走走,但是因為天熱,賈珠看日頭好,覺得自己好久沒出來見見太陽了,就在廊下坐了一會兒,立即頭暈惡心還吐了出來。有經驗的婆子說這是中暑了, 就按著中暑處理,沒想到下午人就不行了。

王夫人一邊哭一邊讓人請太醫,又找賈政回來,中間還罵著李紈。

太醫來了之後告訴賈政, 賈珠的時日不多了,這段時間讓他有想吃的吃幾口, 多順著他的心思, 讓人走的痛快點別留下遺憾。

王夫人和賈政瞬間哭的差點昏厥過去, 但是李紈是真的暈倒了, 正巧太醫沒走,搭了脈,這是有喜了。

王夫人恨的差點咬碎了牙,怪不得以前人家說兒子好好的調理還能好轉,如今好轉都不能了,全是這兒媳婦把兒子折騰的了。她這個時候想撕碎了李紈,賈珠都病成這個樣子了,哪裏還能折騰著行房,這個不賢惠的,就不會勸誡丈夫嗎?就算是勸不住,不會來跟自己說嗎?

都是她的錯,都是她勾搭害死了賈珠!!!!!!

當時兩眼冒火凶悍的瞪著李紈,讓病**的賈珠看的心驚,他擔心回頭他死了,太太一番怒火朝著妻子過去,又想著到時候留下孩子和一個年輕的寡婦在這深宅裏麵靠誰。要是生個女孩,李紈年輕也不必守著了,改嫁吧。可生個兒子有了依靠,李紈是必定不會改嫁的,看太太的樣子,也容不得她,這可怎麽辦?於是等史太君來了,就掙紮著求托祖母照顧妻兒。

史太君當時答應了,一轉身出了孫子的院子嚎啕不止,把兒子賈政和兒媳王夫人叫到榮慶堂一通罵,當時放下話來,誰要是敢難為李紈和她肚子裏的孩子,就是跟她這個老婆子過不去。

賈珠的病情讓醉生夢死的賈赦也知道了,賈赦從東院的一群女人堆裏跑出來,跟史太君說:“京中高明的大夫多著呢,咱們多找幾個,說不定有人能救孩子呢。這孩子沒有到油盡燈枯的那一刻,他這麽年輕,就是病了,前幾日看著還好,八成是庸醫誤診了!”

史太君覺得有理,家裏不缺錢不缺藥,缺的是好大夫。賈赦就安排賈璉跑腿,把京城太醫院的太醫請來會診,又請了京中名醫過來,一番折騰,加上賈珠惦記著家族和妻兒,求生心切,算是暫時吊住了命,不死不活的熬著。

一個夏天過去,轉眼到了秋天,李紈開始顯懷,雲芳已經不出小院子,賈瑭捎信說要回來的當口,賈珠一口氣斷了,李紈肚子裏的孩子成了遺腹子。

這事兒要突然吧,病人病的時間太久了。要說意料之中吧,病情一直往好的地方發展,而且病人求生心切,昨日還能有條理的說話,今天就沒了!

這已經是九月底了,雲芳是去年臘月末今年正月初懷上的,到了九月快到預產期了,她也沒有去哭孝,在小院子裏待產。

賈瑭趕在雲芳生孩子前回來了,回來的時候整個人黑瘦,一笑一口白牙特別矚目,和出去的時候簡直是判若兩人。

“你這是瘦了多少啊,簡直是皮包骨頭。”雲芳捧著肚子看他的樣子簡直不敢認。

“住的是地窩棚子,吃的是粗糧,能喝一口熱水就不錯了,大部分人走到河邊趴下喝河水,我一開始喝熱水,後來沒辦法隻能一起喝河水,也不知道我現在身體裏有沒有寄生蟲,夏天還有口青菜吃,現在隻能吃幹菜。就這樣也未必能吃飽,有的時候半夜三更也不能睡,夏天雨水漲的時候,穿著蓑衣光著腳,舉著快被雨水淋滅的火把一腳深一腳淺的踩在大堤上,運氣不好一腳踩水裏就衝走了,能活著真不容易。”

說完趴在雲芳的肚皮上親一口,“寶啊,你爹活著回來了。”

雲芳就覺得這話不吉利:“會不會說話,寶啊,你爹嘴臭,讓他重新說一回。”

賈瑭就說:“寶啊,爹回來了你啥時候出來啊,咱們一家到齊了。”說完又隔著衣服親了一下。

雲芳肚子裏的小寶寶就開始打拳,在肚皮上動一下西一下。

賈瑭瞬間覺得圓滿了:“累死累活的,看到你們母子兩個好好的,我也值了。”

然而夫妻兩個沒說太久的話,賈赦就叫了賈瑭過去,叫過去也沒正經囑咐什麽,看了看賈瑭的樣子,揮了揮手,“給珠兒上柱香吧。”

賈瑭就換了裝束去榮國府給賈珠上香,再去拜見史太君。史太君看他穿著白衣,拉著賈瑭登時哭出來了:“你回來晚了,早幾天還能看到你大哥哥。唉!”

賈瑭一直不知道該如何和榮國府的人相處,所以一直在他們跟前都是沉默寡言,看到史太君哭的難受,隻能幹巴巴的說:“您要保重自己啊。”

“我保重自己幹嘛!你不知道,你姑媽養的那個表弟沒了,你珠大哥哥也沒了,我一年少了兩個孫輩,我寧肯拿我換了他們,我活的久有什麽用啊,他們還年輕啊!”

賈瑭隻能坐在她旁邊陪著,史太君一哭起來就忍不住,開始罵,也沒有指名道姓,隻說“逼死了兒子”“心氣高”“隻顧著自己做白日夢”......

挨罵的左右不過是賈政夫妻兩個。

王夫人已經病倒了,史太君難受的起不來,李紈更是哭暈了好幾次,家裏隻能交給王熙鳳打理。

王夫人哪怕是病著,她手裏的管家媳婦們也隻認璉二奶奶,邢夫人這回兒就是沒照顧孕婦也沾不到一點的管家權利,更別說如今雲芳馬上要生了,邢夫人起的想蹦起來罵街,她這個時候迫不及待的想分權利,目的還是為了雲芳肚子裏的孩子,自己沒妥當的人在關鍵的位置上,萬一有人怠慢了呢?

賈珠都被伺候死了,弄點沒章程的來這邊,萬一給自己的小孫子怠慢了可怎麽辦?

在這一次交鋒裏麵,邢夫人大敗而歸,氣的把王熙鳳和王夫人記在了心裏。

喪事在賈政的主持下中規中矩的結束了,李紈就趁著這個機會把賈珠的通房丫頭打發了出去,留下了幾個老實的丫鬟婆子,關起門過著寡居的日子。凡是喜慶的場合,也不會出現在人前,李家的族人這時候還在京城做官,來看過她幾次,可李家對李紈守節的事兒極度鼓勵,每次來都說要孝敬婆婆照顧孩子,絕口不提讓李紈改嫁的事兒。

說的更直白一點,李紈自己的感受不重要,她無論是懷念亡夫不願意離開也好,不想過寡居日子回到娘家也罷......她的想法不重要,她隻能呆在榮國府,成一個李家的活招牌,成一個賈家的苦命人。這使得史太君在明裏暗裏在任何場合都表示要對李紈和肚子裏的孩子特殊照顧。

每次在史太君表態的時候,王夫人就如局外人一樣,沉默著不發一言,生活裏也沒有對這個兒媳婦額外的照顧,就當是看不見,她的態度使得家裏的人不會在她跟前主動提李紈,連帶著李紈孕期的事兒全是史太君過問,王熙鳳執行。

賈瑭回來有幾天的假期,在賈珠喪禮的時候用完了,如今天天去衙門,還不能溜號,預備著皇帝召見問詢。

邢夫人就來照顧雲芳,婆媳兩個還一起聊二房的事兒。

邢夫人就覺得王夫人腦子真的木了,“她也是想不開,現在讓孫子好好的生下來比什麽都重要,這是他兒子留下的獨苗。她管都不管,問都不問一聲。她腦子跟一般人不一樣。”

雲芳隻能和婆婆閑聊,“大概是看到了難受,不過我瞧著她不指望大嫂子母子,寶玉將來必定是她的依靠。”

“她就是這麽想的,可是也不想想,這年頭都是長子承家,長子沒了還有孫子呢,她也不能不管孫子。不過說來,寶玉將來必有出息,又是親兒子,如今把心思放在寶玉身上也說的過去。就是可惜了珠兒的媳婦,現在跟個木頭似的,我是盼著珠兒媳婦生個兒子,生個兒子熬一輩子也值了,生個女兒,母女兩個怎麽過啊。”

說是長子承家,但是榮國府就是上梁不正,史太君本來該跟著賈赦過日子,但是如今和賈政住在一起。對外的說法是賈政孝順,對內的說法是看不慣賈赦整日和小老婆喝酒,不過話說過來了,她要是和賈赦住一起,賈赦在老娘的眼皮子底下還敢喝酒嗎?

既然老太太跟小兒子住在一起,為什麽王夫人不能呢?

所以長子承家就是個笑話,雲芳想換個話題,頓時覺得肚子往下墜,腿間濕漉漉的,“太太,我怕是要生了。”

邢夫人哪還記得剛才的話題,立即喊人:“快來人啊,跟老太太說一聲,派人去衙門口蹲你們三爺去,再去請大夫,叫穩婆過來,選好的□□呢?叫過來伺候著。”

一群婆子抬著雲芳到了產房,香草黃晶想跟進去,被婆子趕了出來:“姑娘們,你們都是未婚的姑娘,就不要進去了。”

好在邢夫人跟著進去了,香草趕快找到了陪房樓家的:“找你男人,跟你男人說去殷家告訴太太,就說姑奶奶要生了。”

在香草看來,賈家的人不可靠,陪房們才和奶奶是一家。

樓家的趕快讓兒子跟樓大傳話,自己馬上洗手換幹淨的衣服進產房。她是已婚的女人,而且是唯一的陪房女人,門口的婆子不攔著她,看她進去,香草才鬆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