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天才
“在秦淮河邊上……”
許鶴話還未說完, 電話那邊就傳來一聲爆喝。
“徐天陽你幹麽四!腿不要了是吧?給勞資上車!”
許鶴最近吃藥吃到靈魂離體,這個聲音化成灰也記得。
這是柏校醫的聲音!
“不說了, 我沿河邊找找。”徐天陽急急說完, 掛了電話。
許鶴將手機揣進兜裏,轉頭看向露台外。
父母買的房子就臨著秦淮河,一轉頭就能看見小區綠化隔開的江景, 碧綠的河道上有一艘掛著紅燈的遊船,孤零零地飄在河道中央。
許鶴的視線滑過遊船, 順著河堤找了一遍,目之所及沒有看到熟悉的人影。
他蹙起眉, 煩躁地扣了扣作業本的邊角。
傅應飛真的會跟人打架?
不太可能, 傅應飛的情商雖然不是很高, 但是隻要涉及排球相關一向拎得清。
他們是省青隊的, 網上也公布了名單和照片。
運動員打架影響惡劣,他們才剛拿過亞洲青少年錦標賽冠軍幾個月,很多眼睛都在盯著,有的人生怕他們不出錯。
許鶴越想越覺得傅應飛不可能去打架,翻到通話列表裏傅應飛的電話打了過去。
聽筒裏沉寂了一段時間,很快想起“嘟嘟嘟”的忙音。
——沒人接。
他站起身,從櫃子裏掏了一件長至膝蓋的白色羽絨服套在珊瑚絨的睡衣外麵, 又圍上一條極厚的羊絨圍巾, 帶了口罩和帽子,隻露一雙眼睛在外麵, 飛快地跑到樓下,鬼鬼祟祟打開大門溜了出去。
他爸媽最近總會留一個人在家看著他, 連跑出去都得偷偷的。
現在距離喝中藥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 隻要在一小時之內回去就可以。
許鶴握著手機和鑰匙順著河堤走了一遍, 沒找到一個人。
他縮著手指給傅應飛又打了一個電話,這次倒是接通了。
電話有人接就行。
“喂?”
手機聽筒裏傳出來一個十分耳熟的聲音,但這個聲音並不是傅應飛的。
許鶴的左手滑進羽絨服大衣的口袋,疑惑地蹙起眉,“你是誰?傅應飛呢?”
“許隊,我是馮丘,傅應飛在我邊上,哈哈哈。”
他笑聲發虛,聲音小到近乎氣聲,心虛得要命。
許鶴抿唇想了會兒,記起來馮丘這號人。
好像是跟他們同年級的體育生,長得五大三粗,看上去不太靈活,球打得一般,沒什麽天賦,也吃不了什麽苦,不是很努力。
其他的都可以見麵問,隻有一點必須要問:“你們現在在哪兒?”
許鶴做久了隊長,聲音一冷下來頗有氣勢,馮丘當場就遭不住了,抖著聲音回:“我……我們在新城廣場這邊的新華書店。”
許鶴:……
馮丘和傅應飛總不可能在新華書店打架。
他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等著。”
口罩隔絕了大部分冷空氣,減輕了支氣管的負擔,但深呼吸時還是能感覺到氣管的癢意。
許鶴不禁咳了一聲,走到大路上攔了一輛車出租車,飛快地趕到新城廣場,直奔新華書店,找到了提溜著袋子站在書店外的馮丘和他邊上將手插在兜裏的傅應飛。
許鶴氣勢洶洶的走進去,在馮丘震驚的眼神中質問:“怎麽回事?怎麽翹了訓練到書店裏來了?”
馮丘微微後仰,看著麵前隻露出了眼睛的人,小心試探,“你是?”
許鶴冷笑一聲,拉下口罩,“我是?”
“許隊?”馮丘左顧右盼,伸手把捂在兜裏的手機還給傅應飛,“還你吧。”
許鶴狐疑地挑起眉。
要說是霸淩吧,馮丘一個人能霸淩傅應飛什麽?傅應飛不把馮丘頭炫掉都算是手下留情。
要說不是霸淩,那傅應飛為什麽會上交手機,甚至翹掉了校隊訓練?
傅應飛接過手機,許鶴伸頭一看,上麵一排未接來電,除了有一個是他的,其他都是徐天陽的,“快打回去,他都急死了,電話都打到我這裏來。”
“嗯。”傅應飛應了,走到一邊撥徐天陽的電話,“教練,我在新城廣場這邊的新華書店,嗯……馮丘也在這兒,他……您來了自己問他吧,嗯……老師再見,麻煩您了。”
許鶴衝著馮丘哼了聲,“買了什麽?”
馮丘含淚敞開塑料袋,裏麵放著《中考數理化衝刺12+3》等學習資料。
翹訓練買這個?
如果沒記錯,體育生好像根本不需要做這麽難的卷子。
傅應飛打完電話。三人在書店外的露天閱讀區坐下來,徐天陽和柏函校醫很快就到了。
五人圍坐在桌子前,聽馮丘斷斷續續說綁架“傅應飛”的原因。
原來是因為他覺得打球沒有出路,想趁早轉文化。
徐天陽匪夷所思,“所以你在訓練完了之後老是陰沉的看著傅應飛是因為?”
馮丘:“我……有點嫉妒,他去參加亞洲青少年錦標賽回來後,成績竟然還進步了,上了年級前一百……”
徐天陽:“那是因為他努力!所以你收走傅應飛的手機是因為?”
傅應飛:“他害怕我跑,趁我不注意偷走手機威脅我。”
徐天陽氣得直喘粗氣,“你還偷別人手機?!你想要買教輔資料可以下了訓去請求傅應飛帶你買!不是翹訓練!整個隊為你停一次訓練,你!”
徐天陽罵不出來,氣得拍了一下鋼桌,發出砰得一聲巨響。
馮丘苦澀一笑,“我爸媽放學後會來接我,以我現在的成績……他們不會同意我的決定的,隻能偷偷買。”
他頓了頓,忽然哭起來,“我學習不行,球也打得不好。校隊裏隻要有傅應飛在我就上不了場,永遠是替補。哪個學校特招的時候會要一個幾乎從沒打過球賽的替補呢?”
他抽噎著落下眼淚,“這個世界上為什麽要有天才?為什麽許隊和傅隊能球也打得好,書也讀得好,我為什麽就不行!”
一米八幾的大個子縮在花園椅裏麵放聲大哭,他拚命用袖子去擦眼淚,但卻怎麽也擦不完,幹脆趴在桌子上哭起來。
許鶴揣著手窩在椅子上,白色羽絨服一節一節的蓬起來,活像米其林輪胎代言人。
他歎息一聲,馮丘必定是有點嫉妒和羨慕他的,否則不會說這樣的話。這樣一來他就不能安慰了,因為有可能適得其反。
傅應飛想不到這些,幾乎立刻站起身道,“許鶴成績好是因為他哪怕身在亞洲青少年錦標賽的現場也在刷題,是因為他每次認認真真做作業,預習複習。”
“我們球打得好是因為我們早上五點起來晨練,暑假也沒有休息一天。”
“你不該用天才兩個字概括別人的努力。你結束校隊訓練之後還會自己回去練習?你不會,所以你現在才這樣……失敗。”
許鶴伸手拉住傅應飛的手把人往後一拉。
要命,這種情況說這種話不是火上澆油嗎?
許鶴的手就算一直揣著,溫度也不高,倒是傅應飛穿著一身冬季運動服,手卻滾燙。
他拽了一下就想放開,抽到一半就被傅應飛抓回去握住,“你怎麽這麽涼?”
許鶴小聲辯駁,“也不是很涼。”
傅應飛皺了下眉,沒接話,兩隻手將許鶴的手攏住,一邊焐一邊給了馮丘最後一刀。
“天賦不過是決定上限的東西,努力卻可以決定下限,你變成現在這樣,不是因為你沒天賦,而是你根本不夠努力,哭什麽?”
傅應飛說得對,徐天陽沒和稀泥,他看向馮丘,“所以你現在是覺得校隊特招走不了了,想轉文化?”
馮丘別著頭。
雖然沒回答,但所有人都看出了他的答案。
徐天陽呼出胸膛中滯澀的氣,“校隊的體育分我還給你,但你從明天開始不要來訓練了,找個地方專攻文化,特招和加分走不了,你總得給自己找個學上。”
馮丘一眨眼,又落下淚來。
他不清楚自己達到了目的還在哭什麽,隻覺得生命裏什麽寶貴的東西離他而去了。
但總要做個選擇的,比起排球,顯然是學習的路更加寬,如果必須選一個放棄一個,不如選更輕鬆的那個。
他擦幹眼淚,看了一眼隻留一雙眼睛在外麵的許鶴,轉頭咬牙道:“我知道了教練。”
徐天陽:“我不是你教練。”
許鶴微不可聞地歎了口氣,拿出手機看了眼時間,“老師,我先回去了,到吃藥時間了。”
徐天陽靠在椅子上擺了擺手,“一起回去吧,今天不練了,柏醫生開車來的,他送你們。”
柏函將手從徐天陽膝蓋上收回來,拎起放在桌上的車鑰匙,“走吧,你身體什麽程度了?”
“孫醫生說想要徹底恢複訓練還需要幾個月,現在不能劇烈運動,我打算到中考左右恢複,正好最近省青隊也沒什麽比賽。”許鶴的鼻子罩在口罩裏甕聲甕氣地說。
柏函低頭看了許鶴一眼。
少年乖乖地穿著最厚的衣服,正把被傅應飛焐熱的手抽出來,剛抽出來一隻,另一隻就被抓過去焐著。
看樣子傅應飛比許鶴本人還擔心許鶴的身體。
“不要急。”徐天陽道,“你還小,休息一段時間不會耽誤什麽事,每天練練球感就好,那是有氧運動,不會給你的心肺和氣管造成太大的負擔。”
四人走到停車場,老師聲音產生了一點回聲。
許鶴乖巧點頭:“嗯。”
徐天陽和柏函都不擔心許鶴會因為少練球而丟掉球感,相反,他們怕許鶴偷偷多練加重病情。
傅應飛和許鶴被送回各家。
許鶴一開門就被客廳裏彌漫的中藥味籠罩。
他連忙上樓脫了羽絨服,將口罩和帽子放好,下樓等著喝藥。
過了幾分鍾,藥碗被餘芝蓉放到許鶴麵前,許鶴一臉苦楚地一口悶了中藥,塞了一小塊桉葉糖到嘴裏,轉頭就看見餘芝蓉美滋滋地捧著手機不知道在看什麽,笑的十分快樂。
他含混不清地問:“媽,您笑什麽?”
餘芝蓉把手機遞到許鶴麵前,“之前那個攝影師不是要了你的照片去參加柏林攝影節嗎?其中一組得獎了,金獎!攝影作品被公布到微博,好多人都認出你了。”
許鶴縮了縮脖子,打開微博一看,粉絲不知不覺長到了五萬多。
一翻評論區,虎狼之詞撲麵而來,嚇得他手忙腳亂地關了。
餘芝蓉笑著湊過來親了親許鶴的臉,嘿嘿一笑,“我兒子真帥。”
房間裏暖氣的暖意竄上耳尖,許鶴捏住耳垂給自己降溫,小聲道:“兒子像媽嘍。”
餘芝蓉心花怒放。
“那個攝影師說獎金有15萬歐元,合同上說不作商用,他特意發郵件問我這獎金怎麽辦,我說給20%就行,他不同意,直接打了5萬表示謝意,錢打到我這兒了,媽媽一會兒打到你電子銀行裏。”
許鶴:?
五萬歐元不就等於34萬人民幣?
天降橫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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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很快過去,新年也過得平平無奇。
許雲偉除夕之夜帶著許明誠出國開會,家裏隻有許鶴和餘芝蓉。
餘芝蓉本來也要去的,但她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將還未痊愈的許鶴一個人留在國內,所以趕走了想讓她去開會而自己留在家陪兒子的許雲偉,以勝利者的姿態留了下來。
許雲偉出門地時候,哀怨得活像被工作奪去妻兒的怨夫。
新年過後便是開學。
初三緊張的學業讓人無暇顧及其他。
許鶴倒沒有前世怕冷了,這輩子看了最好的醫生,吃了最好的藥,餘芝蓉看顧他的時候恨不得捧在手裏怕摔了。
日子漸漸轉暖,厚重的羽絨服被封存進衣櫃,學校裏青春洋溢的學生們將夏裝重新套回身上。
三月,第一場春雨過後,許鶴恢複了訓練。柏校醫不知什麽時候開始和徐教練一起看校隊的同學們訓練了。
許鶴剛恢複訓練的時候,往往剛到了身體適應的訓練量就被勒令下場休息。
搞得他不上不下,剛剛打出興致就被拉下來,隻能看著能在球場上打完全場的傅應飛,嫉妒得直跺腳。
四月,初三考過了體育中考。
時間一子變得不禁用起來,一晃就到了六月中旬。
許鶴最後一個月吃得補極了,餘芝蓉甚至熱情地給獨自在家的傅應飛打了電話,讓他跟著許鶴一起享受家裏的補湯。
兩人被喂得頻頻打嗝,傅應飛被迫吃了兩個月的許家飯,偷偷與許鶴耳語,“阿姨安排的菜太好了,我一米八五了。”
許鶴對著他堅硬的腹肌就是一拳,傅應飛嘶了一聲,微微彎腰。
許鶴嘻嘻一笑,悄聲道:“你看,現在我們一樣高嘍。”
傅應飛:……
知道了,不可以提身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