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畢竟分開一千天了,再談戀愛也很正常。

可孟鷗的問話,總讓她覺得不太對勁。

要是一般人,或許會問“你後來談過嗎”,或者“你現在有男朋友嗎”。

而他說的話裏,“你們”未免指向性太強。

“你們”是指她和誰,他怎麽知道?

拋出自己的疑問後,向悠目光灼灼地看著他。

孟鷗的臉上似乎有閃過一絲慌亂,又似乎沒有。

他很討巧,坐在背光的位置,陽光從窗外斜打在向悠的臉上。

她的每個神情在光亮下盡顯無遺,可他呢,本就深邃的一雙眼窩,已經匿去了一部分情緒,藏在陰影裏,就更難分辨了。

“劉鵬告訴我的,說你後來又談了。”孟鷗答得很坦然。

劉鵬是兩人的高中同學,畢業後,也來到了昌瑞。

其實兩人高中時不太熟,不過因為同在昌瑞,工作後反倒多了些聯係。

但也不算太多,隻是逢年過節會問候兩句。偶爾過節回不了家時,也會約上其他同在昌瑞的老同學,一塊兒吃頓飯慶祝慶祝。

隻是……

向悠有些茫然地皺起眉,低頭開始回憶。

她有告訴劉鵬她談戀愛了嗎?

她就談了不到兩個月,那段時間裏,兩人應該沒有聯係吧?

而且,她也沒有在朋友圈秀恩愛的習慣。

她發過嗎,沒發過嗎?

她第一次見到孟鷗,是在開學第一天。

他幫老師發學雜費的收費單,發到她這裏時,剛好有人喊他。

他很是隨意地反手按在她桌上撐著身子,回頭和對方說話。

向悠那會兒正在寫作業,“啪”的一聲,課桌正中央就按了隻手。

她茫然地低頭看看手,又抬頭看他。

男生和人聊得正歡,後背沒長眼睛,也感受不到她的目光。

被曬了一個夏天,那隻手和她的擺在一起對比鮮明。

一個黑,一個白,一個大,一個小,骨節都比她的粗了一大圈。

指甲修剪得很幹淨,透著一種帶著反差的粉。腕上綁了隻機械表,扣在倒數第二格。

表上的時間是14點37分,他的拇指剛好按在繳費單的總計那行,共計101268元。

是的,向悠記得那一刻的準確時間,連費用都記到了小數點後兩位。

那已經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然而和前任在一起的那一個多月,卻在她腦中變得很模糊。

她當然記得兩人的第一次對話,還有確認關係的那次團建,和分手那天下的小雨。

但是她不記得對方穿了什麽衣服,兩人一起吃了什麽菜。

至於中間的那一個多月,就更是蒙了層濾鏡,模糊難辨。

現在打開手機去確認朋友圈,似乎有點尷尬。

可能是她無意間和劉鵬提過吧,也可能是發了什麽動態之類的。

她雖然不會四處宣告自己戀愛了,但也不會刻意隱瞞,朋友知道了也很正常。

向悠決定不在這裏鑽牛角尖了。

她“哦”了一聲:“劉鵬和你說這個幹嘛?”

“這不是因為……”孟鷗頓了下,音量都低了一截,“我們談過嘛。”

哦。

他要不說,向悠還真的差點忘了呢。

這一下午他們表現得多正常,聊過去的同學老師,聊未來的打算,聊音樂劇聊電影。

就是不聊愛情。

不聊他們一起度過的事。

如今當真直白地點到了這裏,向悠突然慌亂起來。

他什麽意思,他突然提這個幹什麽?

剛剛的那個幻聽……

難道不是幻聽?

眼前的人逐漸變得麵目可憎起來。

向悠討厭玩推拉,玩套路。

她不是個高手,不懂怎麽與人交鋒。

但她是一個討厭失敗和落下風的普通人。

“他好無聊,都分開那麽久了,還告訴你幹什麽。”

向悠的語氣裏,帶著一種賭氣的意味。

“誰知道呢。”孟鷗一句帶過,又問,“所以你們是為什麽分手?”

向悠剜他:“和你有什麽關係嗎?”

“這不是……無聊嗎,隨便聊聊。”孟鷗屈指敲敲玻璃杯,裏麵還有大半杯,“總不能幹喝吧。”

這是把她的經曆,當成佐酒小菜了。

向悠不爽:“你問我多少問題了都,總得讓我也問你幾個吧。”

“行啊。”孟鷗一瞬間坐板正了,像是預備接受審問的受訪者,“你說。”

問什麽呢。

在這種時刻,要問的無非是那些問題。

雖然她好奇的,也同樣是那些問題。

“你現在有對象麽?”

單刀直入、開門見山。

勇氣好像在最後一個字用完了,說出口後心“砰砰”狂跳。

救命,她覺得自己需要急救。

“要是有對象了,還和前任坐在這裏聊半天,不太合適吧。”

這副子吊兒郎當的回答,白瞎了她的滿腔奮勇。

好在答案應該是明確的。

換做一個渣男,背後的意思可能是:雖然不合適,但我還是這麽做了。

而孟鷗不太像那種人。

但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這都一千天了,怕是人是鬼都不知道了。

可向悠為什麽總覺得他沒怎麽變呢。

她想想,又問道:“那你後來談了幾個?”

孟鷗又開始不好好回答問題了。

他屈肘抵在桌麵上,食指和拇指圈起,對著她晃了晃。

向悠逐漸瞪大了眼:“十、十個?!”

雖然和她沒關係了,但是不是換得太勤了點?

孟鷗一瞬間也滿臉驚訝:“你家‘十’是這麽比劃的?”

向悠迷茫地伸出手,握了個拳:“這不是十嗎?”

孟鷗的一雙眼少有地瞪得溜圓,又晃了晃手:“是我中間那個洞圈得不夠大?”

向悠一點點鬆開攥緊的手,看看他的,又看看自己的。

“零?”她問得有點猶豫。

“不然你覺得是幾?”孟鷗放下手,靠回椅子上。

“不可能。”向悠篤定道。

一千天,一個沒有?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其實當初他們在一起時,孟鷗說他之前沒談過戀愛,向悠就不相信。

多少小姑娘給他告白,她可是看在眼裏的。

如果因為喜歡她拒絕了那些告白,向悠是信的。

那他們在一起之前呢,他又不可能是一夕之間變得受歡迎的。

更何況,她看過他之前的照片。

又拽又臭屁,要麽斜著眼看鏡頭,要麽笑得賊不正經。

但再怎麽嫌棄都必須承認,這張臉是好看的。

隻是,向悠確實沒找到過任何他談過戀愛的蛛絲馬跡。

包括偶爾兩人遇上他從前的同學,從對話裏也聽不出端倪。

後來向悠直白地問他,為什麽之前沒有談過。

他說他那時候覺得戀愛沒意思。

他身邊有朋友談戀愛,每天跑來跑去給女朋友當傭人使,天天帶水帶早飯,幫著上樓下樓買東西,女朋友寫不完作業還得幫著寫。

有這個時間,他不如和朋友打幾局遊戲。

“後來呢?”向悠問。

“後來……”孟鷗“嘿嘿”笑了笑,“後來我發現,看見你第一秒,我就想給你當傭人使。”

“什麽啊……”向悠推了他一下。

又不是封丨建社會,還什麽主人傭人的。

更何況,她也沒把他當傭人使過呀。

他自己主動要帶早飯,要幫她跑腿,要幫她背包,她可沒要求過。

“別把我辭了啊。”向悠就輕輕推了一下,他退得老遠,又臭不要臉地粘了過來,“我可不想失業。”

不過最終,她還是把他辭退了。

那之後呢,他真的沒再找到第二家嗎?

臉還是好看的呀,尤其在周圍一幫發福的同齡人裏,多少算是鶴立雞群。

性格倒也依然討厭,但不至於一個姑娘都遭不住吧。

不過,如果現實一點來看。

對,就以她前任的角度來審視。

學曆是高的,工資也還可以,可到底不是a市本地人。家裏或許可以給他扶持著買個房子,但應該還要過上很多年。

大抵他和她的前任一樣,需要一個本地姑娘來扶持,可本地姑娘又看不上他。

這麽一想,一千天沒尋著個伴,倒也不無可能。

向悠突然有點兒心酸。

從前她覺得那麽好那麽寶貝的人,原來也是被別人嫌棄著的。

雖然她不該為自己的前任而心酸。

“怎麽不說話了?”

孟鷗不知道她在想什麽,隻是看她的眉眼突然彎下去,好像很傷心的樣子。

他沒再談過,她傷心什麽呢。

“沒什麽。”向悠搖搖頭,擠了個勉強的笑。

孟鷗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知道她藏了一堆話沒說。

“你就沒有想再問我的了?”

向悠的心裏有點亂。

像是沸騰的水,“咕嚕嚕”直冒泡泡。

要說嗎,不能說嗎,為什麽要說。

算了,說吧。

反正今晚他就回a市了,這次是一千天沒見,下次說不定就是一萬天了。

所以,也沒什麽好尷尬好怕的了。

“你真的打算一直留在a市嗎?”

你真的不願意回來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