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陳家老宅要比想象中的陳舊一些, 雖然確實很大，但牆角的落灰和黯淡的蜘蛛網都彰顯著——陳家曾經的輝煌已經不見。
偌大的老宅裏沒有幾個阿姆, 給溫雙帶路的是一位年過中旬的老阿姆，周姨在老宅幾十年，分家時她選擇和陳三太一起留在這座老宅子。
溫雙過來改衣服，雖然是設計師，但自己到是懶得打扮，還是那件灰色開衫，腳踩白鞋，肩上挎著一個包。
包裏麵是筆和白紙, 用來計量數據。
周姨許久沒見過這樣鮮活的麵孔了，看著溫雙隻覺很親切, 一會兒覺得她眼睛好看，一會兒覺得她鼻子好看, 後麵就覺得哪哪都好看。
“三太嗜睡，鮮少下樓，溫小姐你在這裏坐坐，我去叫叫太太。”
周姨很貼心地給溫雙泡一壺茶才走。
沙發上鋪著一層用金絲織的毯子, 溫雙坐下, 端起茶杯喝一口，剛咽下去，忽而聽見後方有些許動靜，她一邊站起身，身後是一個年輕麵孔。
周止容眨眨眼：“你是三太新找來的？”
“啊？”溫雙看著眼前的人, 沒反應過來。
周姨這會兒下樓, 瞧見來人以後趕緊跑下：“哎喲我的小周小姐，你怎麽來了？”
周止容嘴邊掛著微笑：“我來找三太太。”
三太太緊隨著下樓。
她年過五旬, 老得快，頭發已經花白，臉上也全是皺紋。
溫雙見到以後，差點以為自己找錯人，這個三太真的會買她的裙子嗎……
一邊的周止容已經抬步小跑過去，自顧自說：“太太，你就幫幫我吧。”
三太沒回，冷著表情，隻是說：“我已經約了客人，我們下次在聊這個。”
“什麽下次啊，”周止容撒嬌：“一提到表哥你都不搭理我。”
三太遞給周姨一個眼色，周姨立刻過去拉周止容，好聲好氣地哄著她：“好了周小姐，下回再來罷。”
周止容歎口氣，走之前看一眼溫雙。
她這才發現溫雙不是新找來的阿姆，戀戀不舍地轉身後，心裏還有些羨慕，也不知道是哪家小姐，讓三太都主動下來。
等到人離去，溫雙看三太。對方仍舊板著一張臉，她穿著一件旗袍，脖頸上一條珍珠鏈，身後是古樸裝修的宅子，像舊時期封建的家母。
別說，瞧著怪嚴肅。
溫雙不敢多看，摸摸小包上前主動說：“那三太太，我給你量一下數據吧？”
這句話一落，三太臉上的笑突然變得特別慈祥，一下子就笑起來，這笑容放她臉上，溫雙一時間無法適應。
同樣也……不知所措。
“我這一把年紀了，你們年輕人穿得裙子我哪裏能穿。”三太越看溫雙越喜歡，忍不住上前一步好好瞧瞧。
小姑娘聲音好聽，身高合適，性格也好，長相極佳，連頭發絲都瑩潤有光澤，這還會做衣服，陳三太點點頭，已經大概明白。
怪不得她九孫沒有把握，這確實把握不住。
那沒用的人，有什麽心思也不說，喜歡也不說，真是沒長嘴的小孫，難不成還等著讓別人姑娘追他嗎？
“嗯？”溫雙聽見這話眨眨眼：“那你是……”
這話還沒問出來，三太已經迫不及待示意溫雙朝後看：“你瞧，我孫子回來啦！”
陳舊古樸的老宅裏空曠，屋內已經沒多少裝飾，陳祈安剛走進，一眼望見燈下的麵孔，側臉熟悉。
他顯然沒有預料到這一茬，腳步一停，那熟悉的身影卻已經轉過來，下一瞬，自家長輩的聲音迫不及待。
“哎喲，小九你來啦，你讓我幫你買的裙子我已經買了，你瞧瞧。”
陳祈安看一眼迫不及待地三太太：“……”
他波瀾不驚地臉上難得有一絲破裂。
陳三太勾起嘴角，就愛看他這個樣子，於是又說：“哎呦小九，也不知道你一個大男人買裙子幹什麽，但你知我一向聽你的，我……”
“三太太，”陳祈安打斷：“今天怎麽沒睡覺？”
“唉，”於是陳三太低下頭，頗為無辜地語氣：“既然小九想讓我睡我就睡吧。”
周姨很有眼力見地拉著三太上樓，一時間宅子裏隻剩下兩人。
溫雙還挎著自己的工作包，此刻看了眼陳祈安，嘴一抽忍不住問了嘴：“陳祈安……是你要穿？”
陳祈安抿唇，沒說話。
兩個人已經半月沒見，陳祈安有刻意讓自己不去打擾溫雙，但到秀場那天，他還是去了。
他隻敢坐最後一排，他看台上閃耀的人，她的設計被所有人誇讚，陳祈安同樣欣賞。
她值得被所有人看見。
“怎麽不說話？”溫雙拿著包，故意逗他：“其實你要是想穿，也不是不行。”
“對不起，”陳祈安以為她生氣了，思索一秒接著解釋：“我不是故意瞞著你，隻是我也很想支持你。”
“那怎麽不自己買？”
“因為怕你不喜歡。”陳祈安抬眼。
他能察覺到溫雙的躲避，所以他隻能暫緩，因為知道她不會喜歡，所以便不想讓她知道。
溫雙見陳祈安這幅樣子，皺起眉：“我為什麽會不喜歡？”
因為你不喜歡我。
陳祈安隻能想出這個答案，當下身處寂靜的空間，冒出這個答案的同時，他又聽見她的聲音，一字一句，字字分明。
溫雙撲閃著一雙大眼睛：“還是別穿裙子了……陳祈安，我最近有在學習男裝，你要不要當一下我的實驗品啊？”
他還沉浸在溫雙轉身離去的挫敗感裏，一時間沒反應過來。
“你要是更喜歡女裝，那我也可以幫你改……”
“我不是，”陳祈安慌亂：“我當然願意。”
溫雙從包裏拿出本子，歪頭思索：“那我量一下你的數據？你跟我去我的工作室吧。”
被驚喜砸中了一樣，陳祈安剛點頭，隨即又想到片場有周知禮那家夥——
他微眯起眼睛，神色冷冽。
想到這裏，陳祈安上前一步，走到溫雙麵前伸開手，這個動作就想是想要擁抱一樣。
他今天也穿了一件灰色毛衣，不過是圓領，襯得他人很溫潤。他靠近，身上有淡淡的木質香，給人很沉穩的感覺。
這下輪到溫雙反應不過來，回憶曆曆在目，他將手貼在自己臉頰時很熾熱，而如果是擁抱，溫雙覺得自己會透不過氣。
她退後一步。
其實她不是心如死水，陳祈安得到答案，忽然沒有那樣挫敗。
男人淡笑一聲上前，語調柔和：“不是要量數據，溫設計師你跑什麽？”
“哦……”溫雙包裏有量尺，她一時間忘了自己方才說了什麽，隻找出量尺：“我先看看。”
量尺被拉出來，溫雙沉下心，很認真地沉浸於工作裏，她一邊測量一邊記錄，先是肩寬。
然後是袖子。
衣長。
腰。
她反複拉開量尺，頭頂地絨毛隨著她晃動而晃動，陳祈安低下頭，看不清她表情。
隻有細碎的動靜，隻見她手指骨素白。
陳祈安渾身繃緊，忍著沒有動。
溫雙渾然不覺……嗯，還有一個胯寬。
她半彎腰沒有感情地測量，全部記載完畢後，就拍拍手抬眼：“陳先生，我都記住啦！”
陳祈安點頭，溫雙發現他耳根似乎微紅，一邊收拾包一邊隨口說：“陳祈安你穿毛衣還熱啊，我發現你蠻不怕冷哦。”
“沒有，”陳祈安退後一步：“可能室內是有點熱吧。”
話落，陳祈安又主動說：“我送你回去吧，麻煩你過來一趟了。”
“沒事，三太也挺可愛的。”
拆穿他的時候確實“可愛”，陳祈安扯了扯嘴角，沒有回答。
兩個人一起走出老宅。
—
周止榮剛等到司機，表情沮喪地上車關門。
司機小黃看了一眼她：“小姐，三太還是不願意幫你嗎？”
周止榮低著頭煩悶：“如果要聯姻，我隻會和陳祈安表哥聯姻的，陳家的那些人小輩，除了祈安表哥沒一個有用，那些衰仔，我看著都作嘔。”
“……”小黃猶豫著說：“其實不想聯姻，小姐你可以去找大少爺的。”
“我哥？”周止榮嗤笑一聲，拿起一邊的報紙看起來，不屑回複：“我前幾天找過他，我不過是找他要一件衣服罷了，你知道嗎？可是他竟然說他沒有辦法。”
“他可是節目的導演誒！就一條裙子都沒有權利嗎？”
周止榮一邊說一邊拿起報紙看，這幾天，港媒都在報道這位新起之秀溫小姐，周止榮直接將報紙揉成一團。
“我哥連這個都不幫我，我差點就能要做港城小姐裏第一個穿上溫雙裙子的人！”
小黃眨眨眼：“一條裙子罷了，大少爺連這個權利都沒有嗎？”
“他說他要追這位設計師。”周止榮冷笑：“就他那個樣，追得上才……”
“等等。”周止榮說不出話了，將扔下的報紙撿起來撫平，報紙上貼了一張溫設計師的側臉照，周止榮閉上眼，總覺得特別熟悉。
“我好像見過這位溫小姐。”
話落的同時，靈光一閃，周止榮忽而想起在陳家老宅看到的那張臉。
三太太準備見的人可不就是這位溫雙小姐嗎！！
“停停停，小黃倒車倒車，我要再去一趟陳家老宅。”
車已經行至半山腰，陳家老宅在山頂，周止榮趕著去見這位溫小姐，就讓小黃快點開。
她迫不及待地下車，剛拉開陳家花園的大門，一抬眼，最先看見的卻不是溫雙。
周止榮揉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