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霓虹
◎“困成這樣?”◎
然後就沒再管葛問蕊的臉色, 她跟著鄧淩停在陳遲頌的辦公室前。
鄧淩抬手看一眼手表,說陳總在開會,您稍等一會兒, 司嘉點頭, 他就功成身退了。
司嘉徑自推門, 但沒想到裏頭還有人。
遊戲音效響得特別歡快。
那人聞聲抬頭,看到她,手上操縱的動作直接停住, 緊接著傳來“Game Over”的畫外音。
李夏明翹著的二郎腿都放下, 活像見鬼了似的,盯著司嘉。
是司嘉先反應過來, 她朝李夏明打招呼:“好久不見。”
李夏明這才斂神, 從上到下打量著她,叫出那個都快忘到天邊的名字:“……司嘉?”
司嘉點頭, 她往李夏明對麵的沙發坐下,同時環視陳遲頌的辦公室。
很大, 全景落地窗,整座城市幾乎盡收眼底,辦公桌上擺著刻有陳遲頌名字的浮雕,低調又高調。黑白裝潢, 唯一的亮色,大概隻有茶幾上那盒喜糖。
“你要結婚了?”司嘉靠著沙發,真挺困的, 懶洋洋地斜額問道。
李夏明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笑了笑, “哪能啊, 是我一高中同學的, 托我帶給陳遲頌,想請他喝喜酒,順便談點事兒。”
說著,他給她一個你懂吧的眼神,又頓了下,問她什麽時候回來的。
司嘉如實回道:“昨天。”
完全意料之外的重逢,她被趕鴨子上架地回到這座城市,還沒來得及睹物思人,甚至還沒做好再見陳遲頌的準備,就差點被他吃幹抹淨。
一步一步,她感覺自己就像一隻待宰的羔羊,而陳遲頌就是那頭狼。
明知危險,卻無處可逃。
“昨天?”李夏明低喃重複,又眼見她此時此刻出現在陳遲頌辦公室裏,像是突然意識到了什麽,低聲罵了句我靠。
司嘉偏頭看他。
“你是斯科的人?”
司嘉默了一瞬,“你怎麽知道……”
下一秒話音被開門的聲音蓋住,陳遲頌走進來,身後跟著女助理,手裏抱著一遝文件。
他看了眼沙發上的人,“來了。”
李夏明當然知道他不是在跟自己說話,沒煞風景地應,司嘉也沒有回避他的視線,“嗯。”
助理因此下意識地朝司嘉看,緊接著話卡喉嚨。
她還記得大學有節哲學課教授曾說過,這世上有三種人活得真實,一是虔誠的信徒,二是表演的小醜,三是充滿故事卻孤獨的流浪者。
倚在沙發邊的女人給人的感覺就是最後一種。
黑色一字肩上衣,闊腿牛仔褲,穿的有多隨意,身上那種曆經千帆的鬆弛感就有多濃,像是察覺到她的視線,微微側眸,一雙眼睛漂亮卻難測。
而那張臉,和昨天無意一瞥的,陳遲頌手臂上的紋身徹底重疊。
助理心頭一震。
司嘉隻看她兩秒就收了視線,從口袋裏拿出車鑰匙,往桌上一放,話是對陳遲頌說的:“還你。”
說完她起身,東西送到了,她就沒有留在這的必要,隻是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陳遲頌問:“你中午有約?”
手搭在門把上,司嘉愣了下,搖頭:“沒。”
“那陪我去吃個飯。”陳遲頌在背後淡聲說。
那口吻不是商量,而是命令。
司嘉深吸一口氣,轉過身看向他:“陳總。”
陳遲頌抬眼,“不願意?”
昨晚他在她耳邊廝磨的那一句“談合作是不是該有點誠意”不合時宜地響起,司嘉垂在身側的手不自覺握緊,擠出一抹笑,“……怎麽會。”
她又一屁股坐回沙發。
旁邊的李夏明幸災樂禍地看完半場戲,這才清嗓子出聲:“陳總有我的份不?”
陳遲頌在辦公桌前坐下,“你很閑?我沒記錯的話,李叔今晚落地吧?”
李夏明的臉肉眼可見地垮,指著他說一句你行,你牛逼,然後氣衝衝地要走,半道又折回來,指著喜糖,把正事說了:“張誌毅結婚,喜帖都遞到我這了,你看著辦。”
陳遲頌沒理他。
助理隨後也帶上門出去,偌大的辦公室就隻剩下司嘉和陳遲頌兩個人,靜得呼吸可聞,翻文件發出的窸窣聲就更清晰,磨著司嘉的耳膜,他全程沒看她一眼,處理著文件,漠視著一個活生生的她。
司嘉覺得自己就不該一時逞強留下來。
手機上還有二十分鍾前李建東發來的消息,六十秒的語音條,讓她連點開的欲望都沒有,直接轉了文字,問的無非就是她人去哪了,還有她和陳遲頌現在的情況。
沒想到他醉酒不斷片,都記著呢。
他動的什麽腦子司嘉心知肚明,可是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和陳遲頌現在應該是什麽情況。
八年,不是八天,八個月,在這個人潮擁擠,泛濫成災的俗世麵前,沒人會停在原地不走,時間能夠輕易地葬送愛情,毀滅信仰。
敷衍地回了兩句,腦子裏一團糟,陳遲頌還沒結束的跡象,司嘉就開了個小遊戲,窩在沙發裏玩,鄧淩那杯咖啡也遲遲沒等來,辦公室裏空調開得足,冷氣混著不遠處讓人安心的氣息,什麽時候睡過去的都不知道。
後來還是被餓醒的,早上起得晚沒吃早飯,本來計劃是送完就直接找個地方吃午飯,沒想耽擱這麽久。
隻是她剛一動,身上那件西裝就從肩頭滑落,掉到地上,落地窗前站著的男人聽見動靜回頭,掐了手裏的煙,啞聲問:“醒了?”
司嘉坐起身,還有點懵,低低地嗯一聲,然後要去把那件西裝撿起來,結果陳遲頌比她快一步彎腰,兩人的手相碰,一冷一熱,她側頭,和陳遲頌對上眼。
他問:“困成這樣?”
司嘉垂下眼睫,“嗯,酒店隔音不好。”
陳遲頌明白她的意思,不置可否地低笑一聲,撈起自己的衣服,同時拿起茶幾上的車鑰匙。
出門時司嘉想起來問他幾點了。
“十二點四十。”
司嘉一怔,她睡了這麽久。
陳遲頌走在前麵,幾年不見,他好像又高了點,肩膀更寬,似是經曆過腥風血雨的磨煉。
而她錯過了他從少年蛻變成男人的過程。
兩人到電梯口的時候,被葛問蕊叫住,“陳總,恒和的法務約了今天下午來公司談具體收購事宜。”
說這話的時候葛問蕊用餘光瞄向司嘉,但她沒看她,環著臂,壓根不在意她說什麽,眉眼間還泛著剛睡醒的懶意,可光是這樣一個認知,都足夠讓她發狂。
她眼睜睜地看著司嘉在陳遲頌辦公室裏待了兩個多小時,門一次都沒開過,她近乎自虐地去揣度,去猜測,一門之隔裏,他們會發生什麽,會做到哪一步。
因為她比誰都清楚,那把死灰,就快要複燃了。
可是憑什麽。
她費盡心思進了陳遲頌的公司,又為了留下來,用盡手段地去搞定那些惡心難纏的客戶,那些被一堆肥肉壓住的場景她此生都不願再回想,太惡心了。
憑什麽司嘉想走就走,想來就來。
所以此刻,她企圖用公事留住他,可陳遲頌連看她一眼都沒有,隻撂了句你讓鄧淩去跟進,電梯正好“叮”的一聲到。
兩人的身影就這樣一前一後消失在電梯裏。
一路下到車庫,陳遲頌那輛黑色布加迪不算顯眼,但壓迫感很強。司嘉下意識地往後座走,身後緊接著傳來陳遲頌不鹹不淡的聲音:
“把我當司機?”
伸出去開門的手頓住,反應過來後剛想否認,就聽見他慢悠悠地接了句:“也行。”
最後司嘉還是坐進了副駕。
從車庫開出去有個從暗到明的過程,司嘉不適應地眯眼,也是那一瞬,腦子慢兩拍地回憶起葛問蕊剛剛的話,捕捉到一個字眼。
恒和。
當年司家產業易的主就是恒和集團。
她這幾年有關注新聞,知道恒和吃不下這塊蛋糕,到頭來適得其反,麵臨的結局通常隻有兩種,宣告破產,或者被收購,讓江山再次改姓。
但恒和的年度經營報表她也看過,就是一個扶不起的劉阿鬥,任其自生自滅或許是最好的解決辦法。
可葛問蕊還說,嘉頌要收購恒和。
有那麽一刻,她多希望是自己自作多情。
因為不值得。
窗外的街景不斷變換,胡思亂想間她看到了無比熟悉的附中校門,心髒有如鈍擊,而後車緩緩停下。
她呼吸都滯了兩秒,轉頭看向陳遲頌,“……不是去吃飯嗎?”
但陳遲頌還沒答,就有個身穿白色POLO衫的中年男人迎上來,先讓保安趕緊放行,然後給陳遲頌指了停車的地方。
陳遲頌應下,把車停穩,解了中控鎖後才回她:“是吃飯。”
下車後中年男人才注意到司嘉,但沒多問,隻樂嗬地和陳遲頌一握手,叫他陳總,三兩句寒暄下來,司嘉得知原來附中正逢百年校慶,要全麵改建,政府招標剛結束,嘉頌集團中標,今天陳遲頌過來是有事要談。
可是談事他不帶助理,非要帶她。
中年男人知道他們還沒吃飯,本來說要出去請客,但陳遲頌淡笑,說用不著,吃食堂就行。
又問司嘉有沒有意見。
司嘉看他,到這一步,她還有什麽不懂,搖了搖頭說沒意見。
這個點學生早就用完餐,食堂裏空空****,布局比起八年前,沒有變化,她曾在進門的那根圓柱旁等過陳遲頌,也在靠窗的那張桌子和他吃過飯,還在這裏替他領過罰。
明明都快要忘光的青春,卻在這一刻統統如潮水湧來。
陳遲頌卻像個局外人,到窗口點了一碗牛肉麵。
“兩碗,都不要香蔥。”司嘉的話驟然在耳邊響起。
他停了下支付動作,側頭看著她。
司嘉不以為意地低著頭,徑直點開付款二維碼,結完賬才和他對上一眼。
就像他還記得她芒果過敏,她也沒忘他不吃香蔥。
隻是她忘了,自己是什麽時候開始不吃香蔥的。
好像是離開他的那天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