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他鄉遇故人
“……”
天地間, 所有畫麵都仿佛慢放而後停滯下來了。
方才還仿若要將天地震碎的所有動靜驟然消失,隻剩下一片死寂,靜到埃克都能聽到自己砰砰作響的心跳聲。
埃克張大了嘴, 上一秒看到那些神器和半神器的攻擊光芒將森林囚牢和裏麵的黎離一起淹沒時, 他的嘶吼聲都快爆發出來了。
但是現在, 那聲音被卡在了嗓子眼,不上不下。
他就隻能這樣目瞪口呆的看著那邊的場景。
那邊的深淵廢土都被夷為虛無,甚至連迷霧都有了短暫的消失,而本該跟同樣化作齏粉的黎離,卻依然站立在原地。
她的腳邊,是兩個同時滾落在地上的神使頭顱。
黎離握著枯榮劍,劍身上已經被金色的神族人血液浸透了,此刻整把劍都隱約泛起了金色光芒,黎離的身影也被映出來, 凝實而真切。
現在站在此地的,確實是真正的她, 而非浮光掠影創造出的虛假幻象。
方才那詭譎的招式,她其實亦是第一次在實戰中用出來。
險之又險的一招, 卻格外好用, 也算是黎離現在壓箱底的一式。
遠處。
埃克腦子一片空白,全靠著身體本能, 手腳並用的跌跌撞撞奔到了黎離身邊。
他現在也顧不上過問黎離的偽裝, 或是好奇她剛才為何會變成兩個人了,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底牌, 自己現在沒被滅口都是運道逆天了, 再多問就是不識趣了。
而且,現在埃克的注意力也全被地上那兩具屍體給吸引住注意力了, 聲音還有點磕磕巴巴——
“這這這……祂們這是……”
“是死了。”
“但是我記得您剛剛那不是隻對準了一個神族人,但是為什麽祂們會同時死?”
黎離也微微喘著氣,她抬手囫圇地抹去唇角溢出的鮮血,回頭看了一眼埃克。
她沒記錯的話,這家夥在神族人亮出實力的時候,非但沒想要跑,還想要衝上來替自己拖住敵人?
黎離的表情也柔和了些許,聲音很輕的回答了埃克的問題。
“祂的複製體出現的時候,右手也斷了。所以我猜想,或許本體受到的傷害,也會複製出現在另一個複製體身上,事實證明果然如此,要殺祂們並不算難。”黎離用枯榮劍一挑,麵不改色將神使的頭顱收起。
這一連串的動作和雲淡風輕的口吻,讓埃克越發心驚膽戰。
他此刻還在精神恍惚的狀態之中,甚至懷疑起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原本高高在上主宰了召喚世界萬年命運的神族人,在此刻,和不遠處那些卑劣的魔獸屍體也毫無區別。
埃克心中生出無限感慨,但是很快他猛的一震,突然想起一件事。
“等等大人!我曾聽聞神族人死後,靈魂會在第一時間回歸神國,這裏的事情恐怕已經被神國知曉,我們得趕緊離開這裏!”
“沒事。”黎離搖搖頭,卻並不擔心。
她所擁有的毀滅法則,能讓所有死在她劍刃下的人完成真正的死亡,這個神族人,已經被完全抹殺掉了,根本不可能存活下來。
不過也正因為祂們死得太快,以至於黎離都沒來得及捕捉到祂們的靈魂,讀取那些記憶。
現在埃克對黎離的所有話都堅信不疑,黎離說沒事,他自然也不會多想。
他低頭一看,正好看到黎離在好奇的拿著那些神器在打量。
“沒想到複製法則複製出的寶貝,居然在神族人死後依然存在……真是不可思議啊。”
埃克愣了一下,在猶豫片刻後,正打算說什麽的時候。
忽然之間,對麵的黎離神情驟然冷厲下來。
一道強烈的殺意猛然升起,那把還沾染著未散血氣的劍刃倏然揮出,幾乎緊擦著埃克的腦袋而過。
那一瞬間,他甚至有種腦袋已經被削下的錯覺。
然而下一刻,黎離的身影便站在了埃克的跟前。
她微微眯著眼,危險的盯著遠處浮動的迷霧,殺意磅礴如實質出現,卻不是指向埃克,而是毫不保留的針對了迷霧後方突然出現的那道氣息。
埃克這才反應過來。
在深淵世界中,一場戰鬥結束後並不代表著安全。
相反,這很可能是下一場戰鬥的序幕。
螳螂捕蟬,誰知道後方會有多少隻黃雀在盯著呢?
深淵無規則,善惡隻憑心。
殺人奪寶這種事,太常見了。
埃克迅速站起來,心道黎離剛剛結束了和神族人的戰鬥,雖然麵上不顯,但是想來此刻狀態也不太妙,自己必須要站出來援手才是。
終於,氤氳的迷霧之中,緩緩步出了一道身影。
那是一道幾乎和迷霧混淆為一體的影子,修長而瘦削,迷霧籠罩在那人的身周,根本辨不清真容,連氣息都晦澀難辨,唯獨能從對方身上散發出的恐怖威壓中辨出,這應當也是一尊神級強者。
黎離手中的枯榮劍微微往下一壓。
埃克也默默將手覆蓋在自己手上的美杜莎之戒上,從那枚冰冷的戒指上汲取著勇氣和力量,等待著往前衝鋒。
然而在那道身影踏出迷霧的瞬間,黎離幾乎就要揮出去的劍卻猛的頓住。
那道身影就這樣不遠不近的站著,看起來不像是對峙,更像是……
等待著黎離過去。
埃克心中才浮出這樣詭異的念頭,下一刻,黎離便開口了。
“召喚世界中暫時沒有神族人了,祂們無法向神國傳信息回去暴露你的位置,你現在就抓緊時間回去,召集你的族人一起離開吧。”
埃克愣住,不安的看向迷霧那邊的身影:“但是,大人……”
“沒事,你把它們全部帶走。”
黎離腳下一動,很不講究的將散落在地上的那堆神器往埃克那邊踢了踢。
“……”
直到埃克將這堆價值無法估量的靈魂契約物全部收起,身形也徹底消失在深淵縫隙之後,不遠處那道疑似想要殺人奪寶的身影也沒有動彈,更沒有要追殺上去的意思。
那道影子就這樣靜靜的和黎離相對而立。
這人,是衝著她來的,而非衝著那些神器來的。
剛才黎離之所以收起劍,是因為察覺到了對方散發出的氣息,非常熟悉,黎離不久前曾經感知到過。
這個人是當時在秘密交易點出手殺人的,十三號。
更重要的是,黎離的耳邊傳來了對方的聲音,不是靈魂傳音,而是真切的聲音。
那是一道微顯喑啞,仿佛許久不曾說話,以至於無比緩慢生疏的嗓音。
“劍修?”
沒錯,這個十三號,她開口說的是黎離熟悉無比的修真界語言!
迷霧對麵的那人似乎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她像是感慨,又像是詢問。
“我原以為這次也要我跟過來才能弄死那兩個怪物,沒想到你下手倒是又狠又快,居然一個人就解決了。如此年輕就已經到了飛升境的劍修,讓我想想,你應當是天劍宗的弟子?”
黎離警戒著:“你怎麽知道的?”
對方像是被勾起了回憶,聲音沉沉道:“你握劍的姿勢,和我見過的一個孩子,一模一樣。”
握劍的姿勢?
黎離微怔,低頭——
拇指按在劍柄,食指微屈,扣在最上方位置,揚劍之前,會習慣性的先往下壓一下劍身。
這個姿勢其實有些古怪,很少有人會注意到,也很少有人會見到。
因為,這並非是黎離自己的習慣。
這是她幼時初握劍時,從她師父身上學來的小習慣。
此人,果然是修真界的人。
其實黎離早在對方在秘密交易點出手的時候,就隱約察覺到了靈力波動。隻不過當時她忙著和埃克完成交易,以便盡快找到大師兄,而且不知對方是敵是友,也不好暴露身份。
但是萬萬沒想到,對方居然不知不覺中跟了過來!
黎離握著枯榮劍的手不敢有半分鬆懈。
這裏可是深淵!
況且她在修真界中也沒少被捅過刀子,不可能因為對方可能與自己出自同一個世界,或是因為對方認識自己師父,就因此放鬆警惕。
似乎是看穿了黎離眼底的戒備,那道影子竟然一步步朝著黎離走來。
沙啞的聲音依然語速緩慢,但是卻一點一點變得清晰。
“不用這麽緊張,我不是跟蹤你們而來的。我在深淵之中走過太多地方,知道召喚世界在哪個位置,也並不是什麽稀奇事。”
黎離愣了一下,想起剛才她說的話,突然猜到某種可能,試探道:“你是來幫召喚世界殺那兩個神族人的?”
“什麽狗屁神族,祂們不過是一群和魔獸沒差別的怪物罷了。”
伴隨著聲音的靠近,迷霧被撥散,那道身影也終於顯露在黎離跟前。
在黎離的對麵,一個老年修士站在迷霧之中,她身上裹著一件灰撲撲的粗麻袍子,一根獸骨作簪,斜插在灰白的頭發上,麵容蒼老灰敗,眼眸卻似鷹隼般明亮銳利。
她手上握著的是一個和袍子質地相似的粗麻布袋,裏麵似乎裝著什麽沉重的事物,緩緩拖曳過來的時候,在她的腳下留下了一道漫長的痕跡。
修士聲音喑啞,毫不在意道:“我不是想幫他們,我隻是聽說這裏有怪物,所以順便過來看看而已。”
她的視線往下,落在那兩具尚未被收起的神族無頭屍上,又淡淡收回視線。
“既然你已經把這兩個怪物殺了,那我就先走了。”
修士拖曳著那個沉重的布袋,同黎離擦身而過。
仿佛對於這樣的殺戮早已司空見慣,也仿佛對久違的同鄉人毫無興趣。
甚至明明認識黎離的師父,卻也沒有多過問半句有關雲真人,或是有關修真界的問題。
她麻木的來了,又麻木的走了,氣息微弱得仿若一具沒有靈魂的行屍走肉。
黎離皺眉,看著對方淡薄的背影。
這個修士太瘦了,甚至連那身粗麻袍子都顯得不合身了,空****的,裏麵仿佛隻剩下一具骨架。
她身上也似乎帶了很多傷,黎離能夠嗅到此人身上隱約的血腥味和腐朽味道。
或許是在深淵世界待了太久,又經過了太過於頻繁的戰鬥,這人身上,已經隱約透露出被深淵侵蝕的味道的,這樣下去,此人恐怕遲早有一日會被深淵吞噬掉所有意誌。
在即將離開之前,忽然想起什麽,這個老年修士突然止步了。
她好似無意的開口提醒道:
“小劍修,雖然不知道你是為何來這兒的,但你若是想活下去,就找個無人的小世界好好躲著吧,深淵可不是你們這些喜歡作死的劍修拿來曆練的好地方。”
“……”黎離默然,這人看起來真的很了解劍修。
但是對方也不像是劍修。
短暫的思索後,黎離還是收下了對方的好意提醒,她的手在芥子囊上拂過。
一瓶普通療傷藥化作拋物線,落向前方那個老年修士。
對方反應極快,瞬間伸手接住。
在看清手中握著的是何物後,腳步卻頓住了。
“你的這瓶療傷丹很不錯。”
那沙啞的聲音突然就多了些生氣,好奇詢問道:“不過看上去不像是藥王山的煉製手法,莫非是藥王山出了什麽新的流派?”
她拿著那瓶丹藥嗅了嗅,端詳許久。
“嗯不對……這裝藥的瓶子材質古怪,從未見過,藥王山賣的丹藥也決計不會裝這麽滿,莫非是修真界何時又出了新的丹修宗門嗎?”
黎離搖搖頭:“不,前些年正魔大戰慘烈,魔修猖獗,藥王山幾乎被滅宗了。”
方才還麵無表情的那個老年修士忽然僵住。
她眼底才剛剛生出的亮色瞬間熄滅,張口欲言,最終卻什麽也沒說出口,隻是緊握著那個小小的藥瓶。
“竟被滅宗了?”
老年修士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眼眸深邃,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許久,她突然放下那個沉重的粗麻布袋,緩緩盤坐在地上。
“小劍修,你同我說說修真界這些年的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