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雷聲隱作,幾乎快要將戚少麟的話音全部掩蓋。

秦玥麵容隱沒在黑暗中,聲音也顯得不太真切:“我要怎麽看你?每次我見到你,就會想起從前你對我做過的那些事。我很感激你幫了秦家,所以不會再去計較,但我同樣沒法忘記。”

她緩緩道:“戚少麟,如果現在有一個人將我軟禁強迫,威逼利誘,甚至要終身禁錮我在他身邊,做他的禁|臠。到最後,他隻說這全是因為喜歡我。那麽你也願意我摒棄前嫌,與他重歸於好嗎?”

她許久未對自己說過這麽多話,戚少麟身形一怔,話到嘴邊卻說不出口。

他當然不願意,若是現在讓他知道有誰對她做過其中一件事,他斷會殺了那人為她泄恨。可這一樁樁,一件件,確確實實是他當初犯下的。

他是罪人,他是惡魁。他錯在沒有早早認清自己的心,等醒悟之時,早已嗟悔無及。

他不做辯解,開口道:“覆水難收,從前種種我無可轉圜。阿玥,你若是覺得不解氣,就是再刺我一刀,我也絕無二話,我隻希望你能給我一個補救的機會。”

“當初恢複記憶,從離開涇州那一刻開始,或許我就明白自己已經喜歡上了你,隻是我一直不肯承認。即便是知道你利用我,要殺我,我也放不下,一心想要得到你。我從未想過要終身囚禁你,你離開侯府那日,放在我書桌上的是一紙戶籍。”

他伸出手,覆在秦玥膝上,“阿玥,我隻是想娶你為妻。”

毫無意識下,他感覺到有滾燙的**滑過臉頰,等他回過神,才發現那是眼淚。

母親離世後,在別莊那幾年,幼年的他曾哭過無數次。從那時起,他就知道流淚是弱者的行為,除了彰顯自己的無能,別無用處。分明隻有那個傻子才愛哭,怎麽他也成了這樣?

屋內半晌沒有回應,恍惚中,戚少麟好似聽到一聲歎息。

秦玥垂眼看著腿,輕聲道:“既然無可轉圜,又有什麽補救的機會?”

她淡淡的一句話,在戚少麟眼中,就如同枯枝上抽出的新芽,冒出了毫末嫩綠。他抓住這一線希望,手上微微用了幾分力,懇求道:“我隻求你別再躲著我。”

秦玥驀地站起身,擺脫他的手,“你別來糾纏,我自然不會躲你。”

她有些無奈道:“戚少麟,就讓一切過去吧。以你的身份樣貌,京城哪家女子你娶不到,何必執著於此。”

戚少麟由下而上仰望著她,像個虔誠的信徒,不悔不改,

“因為她們都不是秦玥。”

···

夜靜更闌,蕭洵將師弟送到門口,春雨料峭,他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將油紙傘遞給她,他勸道:“還在下雨,你明早再走吧。”

秦玥接過傘,婉言推辭後道:“師兄,今日麻煩你了。”

“這有什麽麻煩的,你是我師弟嘛,這是應該的。”蕭洵看了一眼外麵等候的馬車,壓著嗓音好奇地問她:“那個世子真是裝的?”

秦玥不自在地點了點頭,連她都覺得戚少麟這行徑實在太過丟人。

“這事也希望師兄你能保密,否則被人聽到了,恐怕引起什麽是非。”

蕭洵哈哈笑了兩聲,爽快道:“放心,我隻留著以後當麵笑話他。”

道別過後,秦玥撐著傘踏上馬車。

步入車廂,她將傘收起放在一旁,與車內另一人隔著距離坐下。

戚少麟眼眶還有些發紅,過了那個勁頭,他也恢複了尋常人的羞恥心,頗有些尷尬地別過頭。

伴隨著淅淅瀝瀝的雨聲,車身緩緩抖動,駛出巷道。

身旁良久沒有動靜,他回首,發現秦玥背對著自己,額頭抵在車壁,看上去有些疲倦。他適時開口道:“阿玥,你冷不冷?”

秦玥沒有回複,而是道:“戚少麟,明日一早,你就回去,以後也不許用這個借口來我府上。”

戚少麟試探著確認:“那你答應我的···”

秦玥閉著眼,頭也不回道:“秦戚兩家之間正當的往來我不會再躲你,可你若是再耍花招,這話就不作數。”

這已經足夠,接下來所需要的就是步步為營,消除秦玥對他的抗拒。

戚少麟鬆懈下來,往後倚靠,汲取著空氣中秦玥的氣息,陰霾數月的心終於晴朗。

***

一夜春雨過後,天總算放晴。

堂屋裏,秦常鋒聽完對麵人說完,訝異道:“戚世侄,你當真好了?”

戚少麟溫潤一笑,言行舉止之間已然不再癡傻,盡是世家貴公子的氣度,“多謝伯父關愛,少麟已經全都記起了。”

他繼而轉頭對秦玥道:“這幾日勞煩玥妹妹費心照料,我感激不盡。”

秦玥聽著這聲稱呼,不悅地皺了皺眉,不鹹不淡地應了一聲,接著移開視線不看他。

秦常鋒欣喜於他的康複,以長輩的語氣和藹道:“你這病情反複,以後若是有需要,盡管同我開口。”

“父親,大夫看過了,戚世子這病已經大好,往後不會再犯了。”秦玥聞言出聲,衝戚少麟道:“對吧,戚世子?”

戚少麟忽略她話裏的警告之意,含笑附和道:“玥妹妹說得極是。”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坐了一盞茶的功夫,見戚少麟還賴著不肯走,頗有些要留下了用午膳的架勢,秦玥麵不改色地下逐客令,“戚世子病了這麽久,應當也是念家了,不如早些回去,也好讓侯爺安心。”

戚少麟這才磨蹭地起身告辭,“秦伯父,玥妹妹,那我就先回去了,改日再登門拜謝。”

人走後,秦常鋒躊躇片刻,問女兒:“玥兒,你是不是不喜歡戚世子?”

他雖然是個大老粗,心思不細膩,可還是看得出秦玥對這個戚世子的態度。

秦玥低頭答道:“說不上喜不喜歡,隻是不熟悉。”

之前在戚府時,秦常鋒曾聽說她在那住過一段時日,就算是不熟悉,也斷不會生疏至此。他想到一種可能,警惕道:“是不是當初在戚家他曾欺負過你?”

秦玥沒想到父親會猜到這一層,心中思忖說辭。她答應過戚少麟不再與他糾結那段往事,況且事情已經發生了,父親知道後隻會自責傷心,若因此又病上一場,反倒不值當。

她話語猶豫:“沒有,隻是···”

秦常鋒接過話,“是不是你還在怪戚家?”

秦玥杏眸微怔,不知父親又想到了何處,隻聽他繼續道:“怪戚旭當年對秦家做的事。”

他歎了一口氣,“當年他也不過是奉旨辦事,並不知其中內情,而且你娘也是死在項家那叛徒手上。歸根到底,這事怨不著他們。”

談及母親,秦玥眼神立時暗淡了下去,“我知道。”

幸而項家已經在昭王叛亂中得到了懲罰,母親在天之靈可以安息。

秦常鋒看向遠處,前塵往事掠過心頭,“我與戚世子的生母也算有點交情,我認識你母親也是因為她,他們二人長得像,看到他難免會想起故人。回京這些時日,我看戚世子也算是難得的才俊,不僅品行赤誠,對人也謙卑有禮,想來也不是什麽惡人。”

秦玥這時不得不佩服戚少麟的手段,能在父親麵前偽裝得天衣無縫,要他說出“品行赤誠、謙卑有禮”這樣的話。若是父親知道他曾一口一個“叛賊”,不知還會不會有此評價。

她隱約覺得,總會有這麽一天的。

“父親放心,我不會遷怒於他們。”

***

回到府中,戚少麟神采奕奕,與離開之時大相徑庭。

莊遠看了一眼他的臉色,把握著度打趣問道:“世子,咱們院是不是快有夫人了?”

這些天他時不時就要被世子派出去辦差事,人活生生瘦了一圈,如果世子還追不回秦玥,他或許比世子還要難受。

戚少麟嘴角噙笑,對他這句話極為受用,“這月餉銀加一倍。”

他邊走邊問:“府裏是不是有株補身子的千年人參?”

送給未來嶽父的,自然是要最好的。

莊遠回道:“有,不過在侯爺庫房裏。”

戚少麟聞言頓住腳步,變了前行的方向,“你在我院裏尋些好東西,明日隨我一並送到秦府。”

踏進主院後,他徑直去了書房,氣定神閑地問父親安。

戚旭從書卷中抬起頭,瞥了他一眼,“怎麽,是被秦家趕出來了?”

戚少麟不理會父親的挖苦,開口便要庫房裏那株千年人參。

放在從前,戚旭對這些事從不過問,直接給了他就是。可經此一事,他對這個兒子少了些許信任,沒好氣地問道:“你身子還沒好?用得上那麽珍貴的藥?”

戚少麟直言:“我給秦家送去。”

“哼!”戚旭一眼看破他的心思,斥道:“你當真是色令智昏!秦家那姑娘明擺著是瞧不上你,你還上趕著送去,可還有一點世子的體麵!”

戚少麟不以為意,輕笑一聲:“這事還多謝父親,若不是您開口求她,我又何來色令智昏的機會。”

戚旭一口氣上不來,寒著臉罵他:“逆子!”

兒女原宿債。佛祖箴言誠不欺人。

作者有話說:

蠻喜歡玥妹妹這個稱呼的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