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7章 十年情定
“阿九, 怎麽這麽晚了還過來尋我?可是為了白日裏朝堂上的那些爭論?”
沐浴歸來的裴湘踩著軟白如雲雪的羊絨地毯不緊不慢地走進內室,眉目慵懶,語氣隨意, 說話間還打了個小小的哈欠,顯然在暗示她此時完全不想商談政務公事,而是打算放鬆休息了。
胤禟合上手中用來打發時間的遊記, 抬眸望向僅僅披著一件素麵玄色長袍的裴湘。一眼之後, 他的目光又飛速落回到了手中的書冊之上, 刻意避開了那件輕薄長袍無法徹底遮擋住的曼妙與婀娜。
“你最近在看宋人寫的山水遊記?”胤禟不答反問,垂著目光指著手中的書籍啞聲道, “剛剛為了打發時間,在書架上找到了這本來翻閱,發現是你讀了一半的,上麵還有幾處批注……是對南邊的那片山水風光感興趣了嗎?”
裴湘沒怎麽留意到胤禟的不自在。她一邊順著對方的話題聊起了遊記上描述記敘的秀麗景色, 一邊越過胤禟從衣架上取下了一件更加厚實寬大的外袍套在身上,然後才往榻上一倚,笑吟吟地說起了自己的打算。
“阿九, 同南宋朝廷是戰是和,我暫時不打算給出明確態度。一來, 北方連年戰爭不斷,百姓需要休養生息, 二來,我那幾位兄長剩下的兒孫最近又有些不聽話了, 該給他們些機會動一動了……說起來, 我還從來沒有好好欣賞過江南春色呢。杏花煙雨,拂堤楊柳,夜船聽雨, 湖煙垂釣,哎,該是何種詩意畫意?阿九,你可願意同我一起攜手同遊,去江南賞花觀竹,輕輕鬆鬆消遣幾日?”
胤禟欣然頷首,對於裴湘這個南下的決定並不感到有多意外,同時又對她的這個邀約滿意非常。他揚眉一笑,終於把目光從書冊封麵轉移到了軟塌方向。
“佳人有約,在下求之不得,豈能不應?”
麵對穿好外袍的心上人,胤禟重新恢複了瀟灑倜儻姿態。
他起身信步走到桌案前,見上麵擺放的是自己早上命人送來的那支紅梅,心情更佳。
他動作優雅地倒了一杯溫度正好的藥茶,準備遞給沐浴後懶洋洋的心上人。然而,他剛一回身,就猝不及防地被軟榻上那一雙半遮掩在黑色絲袍下的玉色雙足吸引住了視線。
玉足的主人微微翻了個身,腳尖也跟著輕輕晃動,覆在腳麵上的絲袍輕盈順滑,不經意間又往上翻卷了寸餘,隱約露出……
胤禟立刻移開目光又輕咳了一聲,然後才端著茶杯慢吞吞地挪步到了裴湘身邊。
“潤潤喉吧,最近氣候幹燥清寒,你別仗著一身功夫就疏忽保養。”
“唔,好,不過你也喝一杯吧,今晚你的嗓音聽起來有些沙啞,要是不舒服就早些回去休息吧。”
十分放鬆又不想起身的裴湘朝著胤禟揚起手,任由寬大的袍袖垂落露出半截白皙瑩潤的手臂,嫣然笑道:
“阿九,你還沒說你今晚為何而來呢。誒,你怎麽這般嚴肅呀?難不成咱們的哪筆生意賠慘了?慘到讓你都不知道怎麽開口了?”
胤禟迅速將茶杯塞到裴湘手中,旋即後退兩步尋了個相對安全的位置重新落座。
“我聽聞,你今日午後傳召歐陽克為你彈箏。西域白駝山少主的箏音自然難得一聞,我好奇已久,可惜卻無緣聆聽,所以今晚特意過來尋陛下聊聊歐陽公子的箏技。”
“唔,那個聽箏啊……”聞言,裴湘莫名有些心虛,連忙小小地喝了一口藥茶,“其實……其實也就還好吧。”
“聽陛下語氣,是此前聽過更絕妙的箏音?不知又是哪位大家所奏?莫非是那位極有才學的崔公子?”
“不是崔公子,崔公子擅畫。嗯,真正擅箏的,其實是歐陽公子的叔父歐陽鋒先生。阿九,一代武學宗師的心境樂音,才會真正令人聽之忘俗。”
“原來陛下已經和西毒歐陽鋒前輩有了那般深入交集,這倒是我不曾得知的。想來是我每日忙於銅臭俗物,竟無緣參與此等雅事,著實是一件憾事。”
“咦,我倒是不曉得你對音律有如此興趣。”裴湘歪頭打量胤禟,友善提議道,“無需如此遺憾,我與藥師亦是好友,等他下次來尋我,倘若他有興致吹簫撫琴,我一定邀請你一同欣賞。藥師那人是極為通情達理的,想來一定不會拒絕的。”
胤禟並不想聽“通情達理”的黃藥師吹簫撫琴。說實話,比起歐陽家叔侄兩個,他更煩那個傲得眼睛都快要長到頭頂上的東邪黃藥師。
胤禟心道,既然這黃老邪還有閑心搞什麽忘年交,不如去臨安牛家村好好處理一番女兒和夫家的關係。那郭靖確實憨厚老實不會欺負黃蓉,可郭靖的六個師父又豈是好相處的?對了,聽說他還有個不到十歲的外孫女,似乎叫郭芙。也不知那孩子的頭腦和脾氣是隨了她親爹還是親娘?要是……頭腦資質隨了郭家人,嗯,然後還有著黃家人那副“通情達理”的脾氣,那可真夠愁人的了。黃藥師這個當外祖父的,是不是該多多操心一些?怎麽還整日裏在外麵不務正業四處遊逛呢?
“阿九,在想什麽,怎麽連眉頭都皺起來了?”
“……我在想,咱們這次去江南遊玩,當謹慎一些。若是被人認出身份來,肯定會被打擾的。若是遭遇刺殺暗害,我反而會成為你的弱點。”
“既然阿九擔心這些,那不如就趁機檢驗一番咱們的易容術是否精進了。”裴湘莞爾一笑,並不將旅途中可能遭遇的危險放在心上,反而躍躍欲試道,“阿九,此番南下,說不定會遇到咱們的那些故人呢。我想想,那邊有你的親生父母,全真教的道士,郭靖,江南六怪……你說,他們能不能看穿你我的易容?”
能看穿嗎?自然是不能的。隻憑胤禟如今的易容偽裝水平,就足以蒙蔽住昔日的故人們了。
當胤禟和裴湘在西湖邊上偶然遇到郭靖一行人後,便以殷公子和殷夫人的身份向對方做了自我介紹,隨後又因為一些巧合,他們還坐在一處吃了一頓相談甚歡的便飯,並認識了穆念慈和李莫愁兩位女俠。
穆念慈是楊鐵心的養女,之前一直隨著義父楊鐵心天南海北地尋找妻兒。待楊鐵心和包惜弱重逢了,穆念慈便隨著這對夫婦在全真教的安排下隱居了起來。
之後,為了躲避楊鐵心等人撮合她和郭靖的婚事,穆念慈在洪七公的支持下,拜全真教孫不二為師,隨後便一邊跟著孫不二修習全真教武功,一邊照顧義父義母。這麽多年來,她一直獨身一人,還未曾遇到令她心動的良人。
而李莫愁之所以會和郭靖黃蓉等人湊在一起,就說來話長了。當初,郭靖黃蓉兩人新婚不久,黃蓉就再次因為江南六怪和郭靖鬧了別扭,一氣之下竟離家出走了。
黃蓉自然不是白白受氣之人。她暫時不能把江南六怪怎麽樣,就想到了之前同樣不讚同她和郭靖在一起的丘處機等人,便想著去鍾南山全真教附近轉轉,再尋個機會戲弄戲弄那些愛多管閑事的臭道士們。
這一去,黃蓉就遇到了準備下山去找情郎陸展元問個清楚的李莫愁。那時的李莫愁第一次離開古墓,涉世未深,哪裏能經得住黃蓉的好奇打探,於是一股腦兒地把古墓派的來曆和她自己的遭遇都交待得一清二楚。
黃蓉一聽,先是鄙夷了一番王重陽那個道士頭子的虛偽薄情,然後就猜到了這李姑娘估計是被她心心念念的陸郎給騙了。彼時,她正閑得無聊,又想拉攏和全真教頗有淵源的古墓派一起對付臭道士們,便十分“熱心”地跟著李莫愁下山去了。
有了黃蓉的“熱情”參與,李莫愁大鬧陸展元婚禮的過程自然就偏離了原本的命運軌跡。陸展元的婚禮被迫中斷,還被扣上了負心薄幸、忘恩負義的帽子,雖然沒死,卻備受嘲笑鄙夷,之後許多年都一直鬱鬱不得誌。而傷心欲絕的李莫愁則在黃蓉的勸說下返回了古墓派。
不過,就在黃蓉準備利用古墓派大鬧全真教的時候,郭靖終於尋了過來。緊接著,這對鬧別扭的小夫妻就飛速和好了。隨後,經過郭靖的再三勸說,黃蓉決定暫且不遷怒全真教了,畢竟她不願意讓郭靖真的為難。就像她明明有很多手段折騰江南六怪的,但因為他們是郭靖尊敬愛戴的師父,她便隻能壓下諸多想法負氣離家出走。
郭靖和黃蓉離開鍾南山的時候,還帶走了回不去古墓派的李莫愁。之後,李莫愁跟著郭黃二人在江湖中行走了一段時日,待她漸漸明白了山下的人情世故後,才開始獨自闖**……
一晃十年,李莫愁已經徹底了斷了對陸展元的情思,卻一直牢記著郭黃二人對她的幫助。於是,隻要她人在江南一帶,就時常去郭家做客。這次,正趕上李萍過壽,李莫愁便在臨安一帶多停留了些時日。
此時春日正好,正是草長鶯飛的好時節。前來郭家祝壽的一行人紛紛結伴來西湖遊玩,就正巧遇到了微服易容的裴湘胤禟二人。
不論是為了裴湘的安全,還是為了自己的清淨,胤禟都沒有暴露身份認親的打算。這些年,他以楊康的名義給楊鐵心夫婦送了不少銀錢,也給穆念慈準備了些私產。不論她將來打算嫁人還是一直獨自一人,這些私產都足夠她衣食無憂地過完後半輩子了。
“走吧,湘兒。”眼見著天色漸晚,打算和心上人單獨相處共賞西湖夜景的胤禟放下酒杯,轉頭輕喚了一聲這位女王陛下在外行走時的名字,“起風了,我們回吧。”
裴湘見胤禟興趣缺缺,便起身和郭靖黃蓉等人告辭離開。
臨行前,她將一枚隨身佩戴的暖玉和一柄削鐵如泥的匕首送給郭芙作為見麵禮。倒不是她多喜愛這個小姑娘,而是為了和郭靖的年少友誼以及同黃藥師的知己之情。
見狀,胤禟更覺得黃藥師應該留在江南好好教導他這呆頭呆腦的外孫女,才對得起湘兒的這份禮物。
——那匕首跟隨裴湘多年,寒鐵鑄就,鋒銳異常,他都沒怎麽碰過呢。
裴湘和胤禟在江南停留了月餘,之後又繞路返回北方。二人一路上欣賞山光水色和風土人情的同時,也將宋國境內百姓的真實生活狀況收入眼底。
待他們結束這趟遠行時,已然是炎炎夏日了。
“阿九,中秋過後,我們就成親吧。”
“……從此以後,隻我一人常伴君側?”
“……自然如此。”
可疑的停頓後,女王陛下同身旁之人十指相扣,柔聲保證道:
“阿九於我,自來獨一無二,從無旁人可比可替,今後亦是如此。”
“如君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