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一走了之
因著對自己的身世來曆起了疑心, 大病初愈的完顏康並沒有如同之前那般,滿腔孺慕地去親近遠行歸來的趙王完顏洪烈。
或者說,不久前從昏迷中醒來之後, 他心裏就莫名對完顏洪烈和包惜弱這對夫妻有了一點芥蒂, 甚至還覺得自己原本應當有一對更加負責和可靠的父母。
此時的完顏康,也就是失去了記憶的胤禟,側耳聽著門外完顏洪烈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後,才在軟塌上自在地翻了個身, 並重新閉上了雙眼凝神思考起來。
他反複回憶著自己從小到大的成長經曆,以及今日從王妃包惜弱那裏旁敲側擊來的各種線索,不由得無聲地歎了口氣。
“如今仔細思量,趙王的態度其實一直很可疑。”胤禟心中暗忖, “他疼愛孩子不假,可在對唯一兒子的教育培養方麵,是否過於兒戲了?誰家的王府繼承人會一直和一群武林中人混在一起呀?拜的師父既不是能臣幹將,也不是大儒名士,反而是個性情暴躁的漢人道士……不應該這樣的, 皇子皇孫的教育豈能如此隨意胡鬧……再有就是, 宮裏那位皇帝祖父的態度, 嗯, 同樣令人不解……”
胤禟的思緒漸漸發散開來,越琢磨越肯定自己的猜測十之八and九是真的。
——他應當確實不是完顏一族的血脈!
而這件事的原委,趙王完顏洪烈自然是一清二楚, 宮裏的明昌皇帝大概也是心中有數的,隻是不知為何一直沒有挑明真相。
“莫非是想留著我給其他皇子皇孫做磨刀石?亦或者……趙王的身世其實也是有問題的?”
不知不覺間,胤禟的思路漸漸有些跑偏了。
但無論如何, 他莫名堅信一點,就是正經皇子皇孫是不該像他這樣被培養長大的。也正是因為這份不知來由的篤定認知,胤禟開始懷疑自己的身世……
此時的胤禟尚且沒有發現,每當自己沉下心思琢磨趙王夫婦的為人處世時,已經沒有了之前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的親近與信賴。相反,他總能很輕易地把自己擺放在局外人立場上,然後異常冷靜理智地考慮趙王府中的一切不同尋常。
他自然不知自己其實並不是真正的完顏康,隻覺得在生死間遊走了一番後,自己的心智已然成熟了許多,又仿佛有一隻手輕輕撥開了腦海中的重重迷霧,讓他一下子就看清楚了這些年的真實處境。
“倘若我不是趙王的親生兒子,那我的生身父親又是何人?能讓一位手握實權的王爺心甘情願地喜當爹……是因為我親生母親魅力非凡?還是因為我親爹的身份非同一般?亦或者,那個男人和趙王之間的關係不同尋常?”
想到完顏洪烈那隻有王妃一人的清淨後院,以及趙王妃經常不在主院留宿的習慣……十六歲·已經知道很多·小王爺目光微閃,不由自主地產生了一些奇怪的聯想。
他甚至還想到了莫名其妙主動冒出來的丘處機……忽然間,胤禟就對那位反感金國貴族卻堅持要教導他武功的道長與趙王完顏洪烈之間的真正關係有了些新想法——雖然不太靠譜,但不知是哪個小姑娘曾在他耳邊說過,世間之事,皆有可能!
胤禟又花費了差不多一盞茶的功夫回想到底是哪個小姑娘說過那樣的話。但遺憾的是,他腦海中一片空白。
轉天,做好了心理準備的胤禟終於見到了完顏洪烈。
麵對這位滿腔慈愛且真心關懷他的父王,胤禟不由得恍惚了一瞬,幾乎都要以為先前的那些猜測推理是胡思亂想了。
不過,當趙王鄭重提出要完顏康好好負責招攬武林人士——尤其是白駝山歐陽叔侄,為王府效力這個要求後,胤禟心底的那些動搖倏地就消失了。
緊接著,他又試探著向完顏洪烈詢問了些金國朝政以及邊境武將的調動安排。不出所料,完顏洪烈果然又如以往那樣敷衍著轉移了話題,完全沒有趁機教導王府繼承人認清朝堂動向的打算。
完顏洪烈的這番避重就輕表現,令疑心重重的胤禟更加確信自己的身世存在大問題。以往他還能以自己年齡小沒必要過早參與朝堂政事為由解釋趙王的態度,可當他得知草原雄主鐵木真十四歲的女兒都能親自帶兵打仗並參與王帳議事後,就再也不能欺騙自己了。
“非是金國皇族血脈,卻占據王府繼承人的位置,母親是宋人……這身世想想都是一個天大的麻煩!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要盡快查出真相!還有就是,我也該為今後做些準備了,總不能任憑這些人擺布吧?”
又一次確認了完顏洪烈目前並沒有讓他接觸王府核心權力後,深知混淆皇室血脈是多大罪名的胤禟徹底斷了在金國朝堂上建立威望並謀取權勢的念頭。
他十分清楚,出身問題是他爭權奪勢過程中的致命把柄,會讓他在金國朝堂上的所有努力都變成水中月鏡中花。
“倘若選擇提高個人武學修為,成為震懾眾人的江湖高手……”胤禟認真回憶了一番從小到大的習武經曆,無聲地搖了搖頭,暗道,“哪怕這次醒來後,我的資質悟性似有所提升,可也絕非天縱奇才,肯定無法在極短時間內成為一流高手的。
“不是一流高手,便不能和趙王府內的那些武林人士相抗衡,也不能底氣十足地拒絕全真教的那些道士。弱肉強食本是世間至理,嗬,屆時我依舊不能自主,依舊要聽從趙王和丘處機的安排說教……那樣的人生當真十足憋悶。所以,我得另外尋找一條變強之路,在此期間,最好能夠避開這些真真假假的紛擾。”
對趙王府的情感依戀變得淡漠之後,自覺身處在某些秘密旋渦中的胤禟開始尋求破局之路。
他一邊分析著如今的形勢,一邊繼續打探破解身世之謎。而這其中最好的突破口,就是沒有多少心機的趙王妃包惜弱。
與此同時,完顏洪烈返回中都之後,因為對蒙古草原諸部落的實力有了更深的感觸和忌憚,所以一直忙於勸說明昌帝警惕蒙古部落的日漸壯大。另外,他還要應對其他兄弟和政敵的攻訐算計,於是不得不每日都早出晚歸,偶爾還需要在宮中留宿。
完顏洪烈這一忙碌起來,就更加方便了胤禟去向包惜弱套話以及深入調查。哪怕之後丘處機又忽然出現,也沒有耽誤胤禟的行動,反而讓胤禟借機證實了更多的猜測。
“牛家村……楊鐵心……十八歲嘉興醉仙樓之約……嗬,好好好,簡直是好極了!瞞了我這些年,如今還不打算吐露真相!莫不是指望我到時候能立刻拋棄金國小王爺的身份,然後義無反顧地做回宋人,再毫不猶豫地拒絕撫養我長大的趙王爺嗎?倘若我有所遲疑眷戀,是不是要被指責為貪圖榮華富貴、不忠不孝之徒?生恩養恩……生恩養恩……沒想到有朝一日倒是輪到小爺我需要為這個問題為難了,想當初……當初……”
——咦,當初什麽來著?
胤禟微微皺眉,心中憤懣之情因為思緒的忽然停頓而消散了許多,也讓他迅速找回了冷靜與理智。
“……還有一年左右的時間。從丘處機的態度來看,那郭嘯天的兒子郭靖應當也順利長大成人了,就是不知對方此時身在何處、身手如何……算了,管他情況如何,難道我還當真要去嘉興參與那個莫名其妙的比試嗎?當初誰定下的比武之約,誰就去比唄,憑什麽替我安排未來!”
胤禟對丘處機沒有師徒之情,自然不會為了成全他的心願而委屈自己。但他同樣十分清楚,倘若到時候他直接出言拒絕,以丘處機的急躁剛硬性情,肯定會大發雷霆的,說不定還會依仗武力逼迫自己、懲罰自己。而自己若想體體麵麵地全身而退,要不身邊有眾多好手護衛保護,要不自己本身就武功高強。
“這就又繞回到老問題了。”胤禟垂眸暗道,“一旦被揭穿了身世,我便不再是金國小王爺,無權無勢,身邊自然沒有太多護衛,同樣,武功亦是無法速成……況且,有些人一貫喜歡道德綁架,且這幫混跡江湖的男人裏麵,碎嘴子尤其多,一旦我不按照他們的想法行事——即使是我成功拒絕了,他們回頭肯定會說道四甚至冷嘲熱諷的。而我又不是那種挨罵了還一笑而過的豁達之人,肯定要報複反擊的。嗯,那樣一來,豈不是又要花費功夫教訓他們?”
一想到日後也許要和許多不值得之人多加牽扯,胤禟頓時覺得這是一筆虧本的買賣,絕對不能做,誰做誰是傻子。
“打是打不過的,吵架掰扯又浪費精力,完全不值得。另外,趙王府也不能給我提供足夠的依靠權勢壓人的底氣和依仗。既然如此,不如走為上策!
“等我默默積攢夠了實力,就可以完全把這些妄想左右我人生的家夥徹底拋在腦後了。至於親爹楊鐵心的仇、親媽包惜弱和養父完顏洪烈之間的感情牽扯……等我給自己安排妥當後,再琢磨要不要插手上一代人的恩怨吧。”
即使失去了記憶,胤禟依舊是那個驕傲任性又霸道自我的九皇子。除了康熙、宜妃和自小一起長大的裴湘這些真正走進他內心深處的人,便是那位驕矜尊貴的太子爺,也別想讓他心甘情願地妥協退讓。
此時的胤禟雖然有著完顏康的記憶,可卻始終無法全盤接受他的感情。於是,一旦察覺到形勢不妙,他考慮問題時就會完全從對自身有利的角度出發,根本不會顧及旁人感受。
一個月的時間轉瞬即逝,當胤禟再一次被丘處機訓誡警告不許像別的金國貴族那般養尊處優後,最後一次和包惜弱說了些心裏話。
他認為丘處機對待自己的態度委實奇怪,且作為趙王府的繼承人,他習武的目的是為了強身健體,而非爭強好勝。所以,他打算放緩自己的習武進度,然後把更多的時間精力放在學文問政和人際往來上,以便將來可以順利接手趙王府並將它發揚光大。
他的這番言論立刻換來了包惜弱的欲言又止和淚水朦朧。這一次,她依舊沒有告訴胤禟真相,並且一如既往地固執要求胤禟要完全聽從丘處機的教導與安排,尤其是要練好丘處機傳授的那一套槍法,不得有絲毫懈怠。
“那套槍法確實不錯,但也不算是多高明的武藝……”
“康兒,住口!不許你這般胡說!”
聞言,胤禟深深望了一眼包惜弱後,轉身離開。
隨後,他又去了完顏洪烈的書房,然後再次委婉提出了不願意繼續整日和江湖中人打交道的想法。他希望能夠通過參與朝政或者參軍打仗來建功立業,不再做一個不受重視的閑散皇室子弟。
對於兒子這種積極上進的表現,完顏洪烈表示十分欣慰,可欣慰之後,他卻沒有一口答應,而是再次找了個拖延敷衍的借口。對此,胤禟也連忙誠懇表示,一切聽從完顏洪烈的安排……
探明了親媽和養父的態度後,決定通過自救來遠離麻煩的胤禟次日就離家出走了。
他沒有選擇全真教影響力極大的南邊,也沒有在金國統治的地帶多加停留,更是不打算去白駝山莊勢大的西域,而是喬裝打扮去了那片讓完顏洪烈狼狽逃回中都的蒙古草原。
胤禟想,既然那位戰功赫赫的成吉思汗願意讓年僅十四歲的女兒領兵打仗,那應該不會介意和一個精通多種語言的十六歲少年做生意的。從今以後,他要多多賺錢,然後盡快建立起獨屬於自己的勢力,免得今後再被旁人輕易左右人生。
“宋國積弱,金國奢靡,蒙古新興,者將來或許隻存其一……”
進入茫茫草原前,胤禟有些漫不經心地想著:
“可這天下大事與我何幹?甭管我是金人宋人,這人生匆匆,我自當及時行樂,何必參與其中徒增煩惱?”
隻是——
在後來的某一天,已經隱隱有首富實力的胤禟不知第幾次默默計算著自己的全部身家,同時暗自琢磨著這些錢財能不能順利換個王夫的位置。
——畢竟人生漫長,理所應當和心愛的女王一起攜手度過。不論她想一統天下還是強國富民,自己都應當全力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