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章

沈初意一怔。

她記得一個月前,點奶茶外賣差點被發現的那晚,也是梁肆替她解的圍,讓她以他為借口。

這一次,更為簡單直接。

毫無疑問,這三個字給予了沈初意極大的安全感。

在沈家,能夠肆無忌憚的也隻有梁肆,陳敏不會苛責他吃什麽,不會管他在幾點吃。

在她猶豫不決的幾秒內,梁肆已經撕開了包裝袋,“忘了告訴你,還有一杯奶茶。”

他把吸管戳進去,往她那邊一傾,“嚐嚐。”

沈初意自覺不是個吃貨,卻沒忍住,就著吸管喝了口,是原味的,裏麵沒有珍珠。

有了開頭,後麵就不用想了。

屋外,老太太的說話聲不見,大約是回房間睡覺了,而陳敏趿著拖鞋,打開了吹風機。

嗡嗡的嘈雜裏,沈初意鼻尖全是香味。

她頭一次心跳到嗓子眼,在那種又緊張又渴望的心情裏,咬了口梁肆喂過來的炸雞。

沈初意示意給她一次性手套。

梁肆沒給,倚著窗,唇邊牽著:“你是想在你媽媽開門的時候,被人贓並獲嗎?”

“……”

沈初意仿佛能想象到那個畫麵,她抓著炸雞吃得正歡,陳敏推門而入,這樣就連梁肆也救不了她了。

不,也許能救,但私底下還是會責怪她的。

“我被抓到了無所謂。”梁肆捏著小雞腿送到她嘴邊,挑了下,“今天當一回仆人,沈小姐,請享用。”

什麽呀,“沈小姐”有點羞赧。

也許是聲音低的緣故,她總覺得他的腔調格外的溫柔。

沈初意有限的生活裏,隻被女生喂過食,第一次接受來自男生的好心投喂,略有些不自在。

而這種不自在,表現為吃得小口、斯文。

梁肆中途沒有再開口,隻偶爾詢問:“要不要喝?”

幾口炸雞一口奶茶,相當規律。

窗外昏暗,窗內明亮,台燈光籠罩著少女的臉龐,猶如博物館內的瓷瓶,突然有了生命,在夜間靈動而起。

沈初意吃東西時有個小癖好,會看麵前的一切,每當她抬眼時,梁肆都能看見明亮的眼瞳。

有一瞬間,他在想,這麽討喜,她媽媽怎麽就不吃這套。

從些許尷尬,到稍微融洽,不過是短短幾分鍾。

若是被京市那群人知道他現在在這做投喂小女孩的好人,恐怕要眼珠子瞪掉。

院中養了花草,深夜有蟲在叫。

屋外的吹風機聲停了。

沈初意看著梁肆合上包裝袋,如果是以前,她想都不敢想,自己會在媽媽在家的時候,半夜吃炸雞喝奶茶。

現在,她做了。

沈初意胃口不大,炸雞本就容易膩,而買的基本都是成雙的,裏麵還有好幾樣都沒吃完。

臨走前,梁肆忽然停住,手掌重新按住窗框,“還有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初意都緊張起來。

他慢條斯理道:“記得刷牙。”

“……”

看她呆住,梁肆心情很好地離開了。

沈初意微微紅著臉,看著窗外的人消失,如果不是殘留的香味,好似從頭到尾都是她的夢境。

-

“意意,時間不早了,早點休息。”

梁肆走後約莫三分鍾時間,陳敏吹幹頭發,推開門,提醒沈初意早點洗漱。

沈初意合上書,“嗯,知道了媽媽。”

陳敏忽然問:“你在房間裏吃東西了?”

她聞到了一股淡淡的味道,如同她的名字,她的嗅覺也很敏銳。

沈初意心頭一跳,佯裝淡定:“沒有啊。”

她知道,媽媽肯定是聞到了還沒有散幹淨的味道,但梁肆已經離開,結果再怎麽樣,也隻會是聞到味道。

陳敏沒從女兒的臉上看出什麽破綻,打量了一下書桌,也沒發現與零食有關的東西。

她露出微笑:“那可能是媽媽弄錯了,快去洗洗吧。”

沈初意點頭。

等女兒離開房間,陳敏才皺著眉走到桌邊,翻了翻抽屜,一無所獲後又目光往下,落在垃圾桶裏。

沈初意把睡衣落在了衛生間裏,等她折返回來時,正好撞見媽媽在翻她的垃圾桶,呆滯在門口。

沈初意問:“媽媽,你在做什麽?”

陳敏動作停下,十分自然地站起來,“沒做什麽,不是讓你去洗漱嗎,怎麽又回來了。”

不回來怎麽能看見這一幕。

沈初意在房間裏最多扔一些廢紙、用完的筆等等,從來不注意自己的垃圾桶,也不知道以前裏麵的垃圾是不是有動過。

然而看媽媽的動作,一點也不像第一次。

沈初意脫口而出:“媽媽,你為什麽要翻我的垃圾桶?”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陳敏從房間裏走出來,“我就是怕你學壞了,和媽媽撒謊。”

沈初意隻覺得荒謬。

整個寧中,哪個同學像她,次次成績穩定在前幾名,卻連一點零食或者玩樂都不能。

一句“垃圾食品沒營養,媽媽比你懂”說了無數遍,好像一旦她吃了,馬上就要進醫院。其他也是,好像她玩了,就會沉迷進去,立刻成績下降。

沈初意壓著火氣:“所以你就翻我的垃圾桶嗎?”

陳敏不耐煩道:“不就翻了你一次垃圾桶,我又沒做什麽,你是在質問我嗎?”

沈初意張了張嘴。

陳敏盯著她:“我問你,你沒偷吃東西,你房間裏的味道從哪兒來的,聞著像炸雞漢堡,意意,不要讓媽媽失望。”

沈初意仰臉看她,“如果我吃了,您就會很失望嗎?”

陳敏說:“我說過很多次,意意,這些東西沒什麽營養,副作用很多……”

對自己的失望,原來成績都沒有這個重要。

沈初意忽然覺得沒意思:“那您就當我吃了,我在您沒進來前吃了炸雞,還喝了奶茶。”

諷刺的是,她這麽說,反而陳敏將信將疑:“真沒吃?”

沈初意說:“吃了。”

陳敏說:“垃圾桶裏沒有。”

沈初意說:“您都會翻垃圾桶,我怎麽會扔進去。”

陳敏頭一次被女兒回嘴,按了按太陽穴,“意意,別使小性子,媽媽也是為了你好。”

“陳姨,您還沒睡呢。”

樓梯口忽然傳來梁肆的嗓音。

陳敏抬頭看過去,“小梁啊,這麽晚了你還沒休息?”

梁肆晃晃手裏的東西,語調平靜:“剛吃完炸雞,味道大,垃圾放樓上不合適,下來扔了。”

他目光落到沈初意單薄的背影上,“我好像聽見你們在吵架,什麽垃圾桶的事?”

炸雞?陳敏掃了眼,原來是他在吃,扯出一個笑容:“沒有的事,我和意意在說事情。”

“您不怪我吃獨食就好。”梁肆彎唇,“明天周末,我請意意去店裏吃。”

陳敏擺手:“不用不用。”

梁肆說:“您別客氣。”

他三言兩語堵住了陳敏的拒絕。

等他進了廚房,陳敏低頭看女兒,“是媽媽誤會你了,別氣了,下次不會這麽做了。”

沈初意搖搖頭,什麽都不想說。

她竟然能聽見媽媽的道歉,和一個保證。

“媽媽都道歉了,去洗漱吧。”陳敏以為她心情平複了,洗洗手回房間了。

客廳裏安靜的隻剩下兩個人。

梁肆皺著眉,先開口:“我沒想到。”

“和你沒關係。”沈初意轉過身,“如果不是這件事,我也不會發現……”剩下的話她沒說。

這件事的根本是她們之間的問題。

今晚和媽媽對峙在梁肆麵前揭露開,像一件不堪的事。

-

次日上午,方曼來沈初意家玩。

“你媽媽白天肯定上班去了吧,嘿嘿,我給你帶了好吃的。”她打開背包,“咱們去你家屋後河邊。”

沈初意看到一模一樣的包裝,就明白昨晚梁肆給她吃的是方曼說的那家聯名。

她莞爾:“我昨晚吃到了。”

方曼吃驚:“昨晚?你媽媽準你吃啦?”

沈初意說:“梁肆分我的。”

方曼驚疑,“他這麽好啊,昨天第一天可是排很久隊伍的,我弟想吃,我就給他吃了一個雞腿。”

沈初意想了下梁肆排隊的畫麵。

方曼是問題寶寶:“他是分你的,還是專門給你吃的啊?”

被她這麽一問,沈初意也不確定起來:“分的吧。”

方曼聽完她的解釋,嘻嘻哈哈:“說不定是專門的呢,如果你胃口大,豈不是都吃完了?”

“……”好有道理。

“意意,你應該說校草投喂過的第一人吧。”

“……這還有稱號嗎?”

“沒有,我瞎編的。”

“白吃人家的不太好。”沈初意說:“我已經欠他不少了。”

方曼想了想:“主要是這少爺不缺什麽啊,或許,慷慨就是他的愛好呢?”

沈初意:“哪有人有這個愛好啊。”

方曼:“不然有別的解釋嗎,對你這麽好——還真有一個其他的解釋。”

“什麽?”

“他喜歡你!”

沈初意張唇,半晌開口:“別胡說了。”

方曼越想越覺得有可能:“我沒胡說,誰家租客對房東女兒這麽好啊,你這麽招人喜歡,怎麽就不可能了!”

“吱呀。”

沈初意扭頭,看見推開後門的梁肆。

方曼被她一扯,餘光看到梁肆的身影,閉上了嘴,尷尬地笑,沒想到躲在這都能被當事人發現。

沈初意耳朵都紅了起來,“你別聽曼曼……”

“這條船是你家的嗎?”梁肆出聲,指了指停在河邊的一條烏篷船:“能坐麽?”

沈初意注意力被轉移:“能坐的。”

放假的時候,她還偶爾劃船在河裏玩。

方曼眨眨眼,小聲:“意意,我先回家了啊,媽呀,這也太尷尬了嗚嗚嗚。”

沈初意心說她更尷尬才對。

方曼咬著雞腿一骨碌從石階上站起來,一溜煙就跑沒了影,仿佛後麵有狗在追似的。

看梁肆想坐烏篷船,沈初意開口:“你要試試嗎?”

梁肆站在石階上,笑了下:“試試。”

沈初意把繩子解開,估摸著他可能不會劃船,順勢上了船頭,拾起船槳,“這個船要自己劃的,你坐過船嗎?”

“遊艇算嗎?”梁肆有點意外:“你能劃得動?”

沈初意抿唇笑,溫潤的日光打在她的臉上,明媚熱烈:“江南的女孩,大多數都會一點的。”

不過,她還是要提前提醒:“要是掉進河裏了……”

梁肆聽笑了:“上船前沒買保險,不知道能不能找沈船長賠償?”

沈初意被他調侃得麵紅耳赤。

“不能。”她鼓了鼓腮。

護城河不寬,兩邊都是民房,水流並不急,烏篷船搖搖晃晃在水上飄,不劃也可以。

行過兩間房的距離,遠離了沈家,梁肆打破了安靜:“你媽媽做有些事的時候,你不反抗嗎?”

沈初意說:“她隻是管得比較嚴而已。”

正如她說的那樣,為她好,隻是方式激烈,她從未覺得陳敏對她不好。

梁肆坐在船尾,隔著船蓬與她對視,“反抗不是對抗。”

沈初意問:“那你離家出走就是反抗嗎?”

“不是。”梁肆說:“是對抗。”

“我有兩個姐姐,一個同父異母的姐姐,但她不喜歡我。”他聲音平靜:“因為我媽好像是插足婚姻的第三者。”

沈初意撞入他的眼眸裏,不知如何回答。

梁肆忽然說:“但我從小是被不知情的……正妻養大的,直到十歲,事情敗露。”

沈初意張大嘴,這也太狗血了吧。

整件事裏,原配妻子最無辜。

梁肆他……一朝變成私生子,還沒了“媽媽”,人生天翻地覆。

這件事裏,最不無辜的是男人與小三。

“送你東西的是你親姐姐嗎?”她記得那個梁今若寄來的包裹。

“不是。”

“她關心你,怎麽會不喜歡你。”沈初意覺得不可思議:“那這麽說,可是你來寧城,你媽媽和你親姐都沒關心你?”

以她聽方曼說的那些言情小說的套路,靠孩子上位成功的,哪個不是把兒子當成寶。

哪個姐姐會喜歡私生子弟弟,可梁今若是,單論這點,沈初意就覺得不能亂評。

梁肆嗤笑:“她們忙著爭家產呢。”

那沈初意就更不理解了,正想說什麽,要穿過一座橋,這裏的橋都很矮,她忙開口:“要過橋了,低頭。”

橋下昏暗,梁肆看著她,發現她一點偏見都沒有。

過了橋,沈初意站了起來,在船頭劃船。

梁肆拾起另一支船槳,學著她的動作,不時瞄她認真的模樣,不知為何想起來以前的一篇課文,《邊城》裏的翠翠。

沈初意聽見他的話,愣了下,忍不住笑:“好像翠翠家有條狗,我家可沒有。”

回程時,梁肆挑唇問:“敢不敢坐我的船?”

沈初意還真有一點點害怕。

未曾想,梁肆已經劃了出去,她抓著船身,隻覺得刺激。

也不知道是他力氣大,還是有天賦,像模像樣,連迎麵遇上別人的船,還會給對方讓道。

中午前,梁肆把船係回去。

沈初意瞥了眼,也不知道他怎麽係的,居然還是雙耳蝴蝶結,連她都不會係!

難道這就是方曼說的又拽又甜?

-

得知梁肆的身世後,沈初意沒覺得不一樣,她又不會和他的家庭有什麽關係。

下午的時候,梁肆竟然真的要帶她去店裏吃炸雞。

沈初意都忘了這件事,拒絕不成,改口:“我請你吧。”

梁肆笑:“你忘了,我昨晚在你媽媽麵前誇下海口的。”

沈初意:?

那也算嗎?

就算她心裏決定,到時候自己結賬就好,但最後她發現,和梁肆一起出門,她根本就沒有付錢的機會。

進入平山街時,梁肆叫她:“沈初意。”

沈初意:“啊?”

“下次想吃了,理由可以說你要回請我。”梁肆低頭看她,春日暖陽將他的輪廓線條都勾得溫柔。

“你媽媽一定會同意的。”

陳敏回家後,沒問起這件事,或許,她也以為梁肆說的是玩笑話,又或者是允許了。

所以,和梁肆一起,沈初意可以擁有最大的自由。

接下來的一周,沈初意和陳敏算得上是和平共處,刻意遺忘了垃圾桶一事。

直到有天,聽到學校滿天飛的傳言,沈初意都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