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章

離高考越近,老師對學習和課程抓得更緊,早自習也是時時在教室外走動檢查,沒人敢遲到。

平山街距離學校不遠,所以沈初意按照以往的時間去學校,比大部分同學都早到十分鍾。

她到學校時,校門外學生匆匆,還有人停留在大門口的位置,似乎是在看什麽公告。

學生把那邊擋住,沈初意估摸著沒什麽大事,中午出校的時候再看,就咬著生煎包進了校門。

教室裏已經來了一半的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自習,還有的是在吃早餐。

看見沈初意進來,罕見地說話聲安靜了一瞬。

沈初意察覺到一點不對勁,但也沒多想,直到方曼急衝衝地進來:“意意!”

她莞爾:“發生什麽大事了,這個表情?”

方曼跑著來教學樓的,“梁肆來了嗎?”

沈初意說:“他估計要上正課才會來吧。”

方曼欲言又止。

沈初意不解:“有什麽事,你直接說。”

方曼說:“你知道梁肆的身份嗎?”

沈初意:“嗯?”

方曼猶豫:“有人說他是私生子!”

沈初意驀地睜大眼睛。

這件事也是她才知道的事,別人怎麽知道的?

沈初意還沒開口,剛進教室的英語課代表也直接走過來:“意意,學校門口貼的是真的嗎?”

教室裏的聊天聲都停了下來,朝她投來目光。

沈初意直覺有問題。

想到自己早上錯過的“公告”,她來不及多想,直接往外走。

方曼追上去。

教室裏的同班同學有不少也跟了出去。

校門口人並不少,明明快到早讀時間,還是停留在那邊,竊竊私語,議論紛紛。

看到“公告”內容,沈初意眼瞳一縮。

A4紙上沒有多餘的內容,隻有鮮紅色刺眼的一行大字——梁肆是私生子!

“這是誰貼的啊?”

“真的假的?”

“不知道啊,一來學校就看到了,好像一直在。”

“梁肆不像啊,我覺得他人挺好的,不會吧。”

沈初意作為旁觀者,聽到這些議論都覺得難堪,她不知道梁肆若是見到了會怎麽樣。

如果梁肆心安理得,就不會離家出走到寧城來了。

方曼小聲:“意意,怎麽辦啊。”

沈初意一言不發,走上前去,撕掉那張紙,就連底下沒撕幹淨的空白部分也用指甲刮掉。

校門口一時安靜下來。

紙張貼的位置有點高,沈初意要舉著手,方曼看她一個人單薄的背影,“我來幫你。”

有人出聲:“撕了做什麽。”

“心虛唄。”

“她和梁肆住一起啊,忘了嗎?”

沈初意作為老師心中的優等生,有人再看不慣也不敢多說什麽,很快散了不少人。

距離早自習還有一分鍾,蕭星河姍姍來遲:“幹嘛幹嘛,你們都圍在這幹什麽?”

看到沈初意手裏的紙,他問:“你改發傳單了?”

方曼瞪他眼。

沈初意看到他來,想起什麽:“蕭星河,你帶手機了嗎?你讓梁肆今天不要來學校了吧。”

蕭星河不明所以:“怎麽了?”

方曼:“讓你說你就說,怎麽那麽多廢話呢。”

蕭星河:?

這倆女孩怎麽都不對勁。

沈初意和他們回教室自然是遲到了兩分鍾,但班主任老王隻口頭上說了一句,沒責怪。

-

早自習結束,蕭星河得知真相時,直接拍桌子:“媽的,誰幹的!”

沈初意本來想把紙撕了,但是最後想想,還是交給梁肆處理最好,所以隻團起來塞進口袋裏。

教室外也有不少外班學生,有混不吝的男生直接推開窗問。

蕭星河甩了一本書過去:“關你們什麽事啊,吃你家大米了嗎,有這個好奇心怎麽不去當偵探啊?”

外麵人跑沒影了。

蕭星河還得屁顛屁顛去撿書。

沈初意去衛生間的時候,走廊上的別班同學都目光跟著她走。

有男生盯著她,忍不住問:“沈初意,學校門口貼的那個紙寫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啊?”

七分好奇,三分幸災樂禍。

男生的嫉妒有時也會表露得很明顯,就如同現在。

梁肆來寧中不過短短數月,卻是焦點,優異的一切更是讓他成為多數女生的暗戀對象。

他現在不在,與他同住的沈初意自然受到追問。

不過短短一小時時間,幾乎所有人都因校門口那毫不遮掩的大字報得知了這件事。

有的人是為了八卦,是好奇心。

他們不會去想,在一件事沒弄清楚真假的時候,問東問西,到處傳播是件多可怕的事。

“我不信。”

“一看就是惡作劇。”

“說起來,梁肆確實是突然冒出來的啊,之前沒聽哪個學校有這麽厲害的人。”

“我討厭小三,梁肆他要真是……”

“誰這麽恨梁肆啊,不會是原配的小孩做的吧?知道他來咱們學校上學了?”

有的連話裏的厭惡也牽帶旁人:“欸,沈初意,你怎麽和小三的兒子住一起啊?”

沈初意望過去,“和你有關係嗎?”

對方反駁:“你不覺得惡……”

“惡什麽?”梁肆出現在眾人的視野裏,站在沈初意的背後,像是她的後盾。

對方戚戚,沒繼續說。

沈初意蹙著眉,“我不是讓蕭星河告訴你,今天別來學校嗎?”

梁肆神色淡然,好像議論中心的人物說的不是他一樣:“我這人有反骨,偏要來。”

沈初意:“……”

這是該反骨的時候嗎?

她環顧四周,還能看到教學樓裏若有若無的視線,忍不住勸道:“反正你又不需要聽課,可以不用來學校的,他們說話……不會好聽的。”

“不好聽就不好聽了。”梁肆很想揉揉她的頭發,最後還是忍住了,低頭與她對視。

他捉住她的手,看到磨平的指甲,眼瞼垂下,聲音很輕,隨風吹進她耳裏。

“總不能讓一小姑娘來做救世主吧?”

-

在梁肆和沈初意還沒有回教室的時候,蕭星河站在講台上,“別的班可以胡說,咱們一班的人不能瞎湊熱鬧!”

底下有人小聲:“萬一是真的呢?”

“李彥吉,你不喜歡你就別和他說話唄。”蕭星河說:“就算是真的,那也是別人家裏的事,你用什麽身份審判?”

李彥吉被點名,有點尷尬。

方曼插嘴:“況且這件事不一定是真的呢,要是假的,你們到時候道歉嗎?”

見後門處出現身影,蕭星河用手在嘴巴上做拉鏈的手勢。

比起外班,一班的學生對於梁肆更為熟悉,問問題,他有時候會說,一點也不冷漠,大多數都是不相信這件事的。

他們覺得,這次梁肆應該會澄清的。

但梁肆沒解釋。

傳言當事人出現,卻沒有進行澄清。一整天過去,這件事的真假似乎已經確定。

梁肆走到哪兒,都會有目光。

就連天天來一班“打卡”的林悠悠都被追問了:“悠悠,梁肆這件事是真的嗎?”

“要不你別追了吧。”小姐妹勸道:“他媽是小三哎,他肯定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從頂端跌落,也不過一瞬間的事。

梁肆如今坐在教室裏,也可以安安靜靜。

方曼偷偷和沈初意說:“以前覺得那些人天天過來騷擾梁肆怪煩的,現在不來了,又怪不舒服。”

沈初意偏過頭,眼神落在睡覺的男生身上,好像很安穩,左手垂著,十指修長。

方曼現在也不叫少爺了,畢竟不太合適,“都說私生子是原罪,可我看,梁肆也不一定想當啊,生下來又沒經過他同意,你說那大字報是原配小孩做的嗎?”

沈初意沒和方曼說,但全校都默認是真的。

“不會的。”她斷定。

她能從梁肆的話裏分辨出他對同父異母的姐姐有很大的好感,而且對方也很好。

中午放學,沈初意主動說:“梁肆,一起回家吃飯吧。”

梁肆看她,她是認真的。

“最近不要和我走一起了。”

沈初意想起來上周的那個晚上,問:“你是怕了嗎?”

梁肆:?

對峙了幾秒,女孩漂亮又軟柔,他沒法拒絕,雖沒有和她並排走,但也是一前一後。

出了學校,好像空氣都清新了。

沒人會提起傳言,提起那張紙,也沒人會投來奇怪的目光。

沈初意問:“梁肆,你現在還打算高考結束後再走嗎?”

梁肆插著兜,與她並排,兩個人走在街上,這次吸引路人目光的是出色的容貌。

“你是在擔心我麽?”

半天,沈初意淺淺點了頭。

流言蜚語能殺人。

“不用擔心。”梁肆說:“我不在乎別人。”

他唯獨在乎自己在意的人的想法。

比如,姐姐梁今若。

比如,維護他的蕭星河等同學。

比如,沈初意。

-

第二天,沈初意是明白了梁肆的不在乎別人是什麽意思。

他仿佛沒事人一樣,仿佛這條傳言從未出現過,一如既往。

甚至於,中午放學後還和蕭星河他們去打球。

沈初意覺得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那張A4紙沒有給梁肆,被她撕成碎片扔了。

至於貼紙的人,至今是個謎。

直到端午節到來,學生們的注意力微微轉移,沈初意知道覺得時間正好,梁肆可以不用再受到矚目。

放假前一天,因為陳敏在醫院忙得吃不上飯,沈初意中午要去給她送飯,沒想到出來時反而見到來醫院包紮的梁肆。

“打球也能弄傷,真佩服你們。”

蕭星河點頭:“阿肆太凶了。”

梁肆什麽也沒說,和她坐在醫院的椅子上,直到他收到一條消息,唰地一下站起來。

沈初意茫然:“怎麽了?”

梁肆說:“姐姐來了。”

沈初意彎了彎眼睛,看他的背影奔跑進了陽光裏。結果她還沒出醫院,又見到了回來的梁肆。

她有點懵:“傷口裂開了嗎?”

梁肆抿著唇:“沒有。”

沈初意直覺他不對勁,等看到醫院門口攔住他的女人後,知道為什麽了。

她聽見那女人說:“你跑來寧城這麽久我都沒管你,也該跟我回去了吧。”

隔著一段距離,沈初意隻聽到梁肆的聲音和他的表情一樣冷:“滾。”

-

對梁肆而言,十歲是個分水嶺。

養在京市梁家,父親是梁氏地產老總,母親是國際影後沈向歡,姐姐是驕縱公主,卻也寵他,說他是混世魔王也不為過。

十歲之後,一切天翻地覆。

媽媽不是媽媽,姐姐不是姐姐,他是小三方蘭如的孩子,是被故意抱給原配養的,是個陰謀。

而後沈向歡離婚遠走國外,方蘭如嫁入梁家。

今天方蘭如找到他的時候,即使是單方麵辱罵,梁肆也很淡定。

“你是我生的,這輩子你也是我的兒子!”

“哦。”

“你這輩子都是小三的兒子!”

梁肆也很平靜地告訴她:“這件事我早就知道了,你不用每次都強調我是你生的這句話。”

他花了幾年時間,接受自己的身份,已經從厭惡到平靜。

他更像是她的一個工具人罷了。

見狠話不管用,方蘭如忽然改軟語氣,在他麵前哭,讓他和她一起離開。

為什麽呢,平時對他也沒有這麽好,不聞不問的,有時候還會罵他,就像今天。

梁肆見她哭,反而想起養了他十年的沈向歡。

前幾年他還不接受這樣的事,母親突然不要他了,他隻能從新聞上見到她。

國際電影節的時候,他沒忍住,跑去國外見她,沈向歡也哭了,讓他以後不要再去找她,好好學習。

他寧願,從未出生過。

梁肆回過神來,“你找我想說什麽,可以說了。”

方蘭如的眼神變得瘋狂起來。

-

和梁肆分開後的下午,沈初意連著接到兩個電話。

一個是蕭星河的,說梁肆的姐姐找她。

一個是梁肆的姐姐梁今若,問她梁肆有沒有和她在一起,她的聲音很溫柔。

“找梁肆是有很重要的事嗎?”沈初意問。

梁今若說:“這麽多年,有些事終於真相大白,要讓他知道。”

沈初意聽得心跳怦怦,一定是好事。

她雖然好奇,但沒多問,隻是委婉告訴她,學校貼A4紙的事。

梁今若壓著火氣,柔聲:“謝謝告知,這件事很快會解決的。”

也是巧了,這傳言正好撞上她查出梁肆是她親弟弟,她倒要看看是誰做的。

掛斷電話前,沈初意聽到梁今若說了句:“他們可能要去機場。”

機場?梁肆要回京市了?

好突然,沈初意晃了晃腦袋,她想的也太多了,梁肆回去也是正常的,他家在那邊。

這一晚,梁肆沒有回沈家。

陳敏回來得早,念叨:“小梁不會夜不歸宿吧?”

沈初意說:“他家裏人來了,可能要回家了。”

陳敏哦了聲,卻接到一個電話:“欸,我是……也不是多大的事,小梁很有禮貌的……好我知道了。”

她抓著手機回房。

沈初意聽著聲音逐漸消失,發起呆來,回房後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夜空。

或許,再也不會有偷偷給她帶夜宵的人了。

-

直到端午假期第一天,新的傳言引爆了寧中的貼吧與群。

方曼來沈初意家玩,蕭星河沒聯係上梁肆,也來她家唉聲歎氣。

沒多久,方曼就激動地晃著手機:“梁肆他不是私生子!媽呀,簡直是豪門狗血劇情,偷梁換柱,改天換日!”

沈初意在假期可以玩手機,群裏消息也刷得迅速,隻不過她在整理老太太的毛線。

“你們看今天的新聞沒有啊?”

“我就知道之前的傳言是假的,梁肆人這麽好。”

“梁肆家好有錢,京市太子爺呀。”

“這和被人販子拐騙有什麽區別,好慘啊他。”

“我要是梁肆,我現在已經瘋了,這都是什麽事啊,世界上還有這麽垃圾的人。”

方曼評價:“所以我們和梁肆的境界都不一樣。”

聽到梁肆的名字,沈初意心跳漏了拍,“什麽?”

“好複雜的。當年小三偷走剛出生的梁肆,裝成自己兒子送給原配養,果然原配養了十年後發現是小三兒子,氣得離婚,小三目的達成上位成功。現在小三做的壞事被揭發了,梁肆身世大白了!”

方曼一口氣說完。

解決得這麽快?

沈初意下意識想起昨天梁今若的話,她當時說的“真相大白”應該是指這件事,學校的傳言像是瞎貓碰到死耗子。

方曼把手機丟給她,讓她自己看,迫不及待問:“意意,梁肆什麽時候回來啊?”

沈初意不知道怎麽回。

梁肆昨天就沒有回校,他們都覺得他隻是不想上課而已。隻有她知道,他可能不會來了。

她目光剛落到屏幕上。

還沒看清,蕭星河湊過來,直接把他手機送到她耳邊:“沈初意,接電話了,有人找你。”

沈初意猜到是誰。

這一刻,她的心跳和呼吸一樣的加快。

“沈初意。”梁肆說:“為我慶祝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