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秋露如珠(13)
層層被褥之下密不透風,安靜溫暖的空間裏,腳底突然像踩上一團火。秋露迷蒙睜眼,床頭的壁燈已經熄了,她在被子裏轉身去找那個關燈的人,黑暗裏的那道身影頓住,回頭看來。
“你終於回來了。”她含糊地說。
一隻手臂伸出棉被,謝觀棋很快握住她的手,一溫一熱,他輕掀被子一角給她收回去。
“睡吧。”他撫她額發,不願打擾她好眠,聲音壓得很低。
秋露睡意朦朧,耳尖捕捉到窸窣的動靜,她問:“你手裏拿著什麽?”
謝觀棋微頓:“你明天的早餐。”
“是什麽?”
“小蛋糕。”
她微眯的眼立刻睜開,上半身仰臥起坐似地,微微撐起:“給我看看。”
他無奈一笑,料到會是這個結果,靠坐床沿扶起她:“那就看看,看完以後乖乖睡覺。”
“是大蛋糕,還有草莓果醬。”她自言自語,喃喃評價一番,安全無視他在一旁說話,到最後他也閉口,安靜地垂眸看著她笑。
秋露抻長脖子,鼻尖和唇撞上去。
“哎喲。”他微驚笑歎,手將蛋糕拎遠,“袋子還在呢,怎麽能直接張嘴咬?”
“把袋子拿開,給我咬一口。”她舔舔唇角,小聲指揮他。
那句話怎麽說來著?“心死了,嘴巴沒死”,放在她身上,是身體快睡了,嘴巴還醒著。明明困得眼睛睜不開,冷到手腳不肯動,一有吃的尾巴瞬間搖擺,還極其自然地使喚他。也對,他是她的男仆。
謝觀棋就著棉被將她前後裹好,確認不透風後,手臂托著她肩膀,蛋糕湊到那張嗷嗷待哺的嘴邊。他叮囑:“吃完還要再去刷一次牙。”
她點頭,舒適枕在他臂彎裏,雙腳在被子動幾下,慢吞吞地笑:“你還幫我換了暖水袋。”
“暖水袋作證,你睡覺的時候確實會亂踢。”他漸俯下身,鼻尖和唇輕碰她臉頰,“我在床尾撿到它。”
“我的發熱寶不在,隻能用它了。”
“是說我嗎?”
“對呀。”秋露再咬一口,想起幾個小時前趙依景和皮皮的輪番調侃,眼眸忽地垂下,“好大。”
“什麽?”
“蛋糕好大。”她說。
“吃不完就留一半明天吃。”他像投喂小動物,一邊咬完還給她換一邊,“剩下的當早餐。”
蛋糕在她嘴邊越來越小,秋露說:“喜歡吃大的。”
謝觀棋默然,半晌眉心輕壓,打量她問:“你是不是在說別的?”
“沒有。”
“是這樣嗎?”他低笑,“總覺得我不該問。”
“又大又好吃,我可以寫五百字的五星好評,從外觀形態到食用過程,然後……”秋露說到一半,謝觀棋突然側頭含住她的唇,在她嚶地張口時,舌尖也溜進去。
電流過身在棉被裏劈裏啪啦爆出火星,她被熱氣蒸著開始躁動,有東西跌落的悶響,他舌尖退回鬆開她的唇,重新撿起床尾的暖水袋,替她撚了被角塞嚴實。
“小嘴叭叭,就知道亂說。”謝觀棋瞥她,“剩下一半我吃了。”
秋露滿臉緊張。
他唬道:“再不睡覺我就吃。”
她馬上閉眼。
……
從浴室裏出來,床頭亮著一小簇熒光,那團棉被突然一動,光影隨之消失。
“早看見了,躲什麽?”謝觀棋說,“像個小賊。”
她充耳不聞,隻顧著催促:“發熱寶,快來我懷裏。”
他剛進被子側下身,她又鑽又撲貼他胸前,自顧自舒服地嗯聲,手環腰,腿疊腿,無論他如何調整姿勢,整理被窩,她好似黏在他身上,扒不開掉不下,直到他躺下,還得聽她一句嘟噥抱怨:“動來動去的。”
謝觀棋啞口無言,摟緊她道:“我剛收拾好,也得捂嚴實了再睡。”
“話也多多的。”
“……”
“趕緊抱我。”她撒嬌。
他手臂橫她腰上一收,她的身體嵌他懷中。原來和同一個人擁抱得久,胸前懷抱的位置也會漸漸變成隻有她契合、唯她獨有的模樣。
暖水袋在腳下,他回到身邊,溫暖和安心全都有,她又不滿意毫無過渡地睡去:“怎麽不說話?”
“你不是嫌我話多?”他低聲問。
“你冤枉我。”她反扣帽子。
“……”
謝觀棋微低頭,見她閉著眼往他懷裏擠,臉頰貼他心髒位置,眉頭漸漸舒展,不動了。
“剛才在看什麽?”他問。
“群消息,老板說明天家裏有事不來工作室,讓我和白焰自覺上下班。”
謝觀棋嗯了聲:“後來跟他們聊了多久?”
提起這茬,她又來了精神:“你們公司的人,都知道創匯的編劇是你妻子嗎?”
“付費短劇組的都知道,他們有沒有和其他同事說,我不清楚。”但這段時間看下來,這件事並沒有傳播的跡象。他問,“怎麽,還想瞞著?”
“不想。”她搖頭,“隻是覺得,我應該更努力一點,要跟你一起把這個項目做好。”
謝觀棋靜默半晌,輕拍兩下她的臀,哄道:“睡覺,不聊工作了,明早我送你去公司。”
“嗯。”
秋露慢慢闔眸,伴著他的心跳聲入眠。謝觀棋凝注她幾秒,剛閉眼不久,聽她似夢似醒地喃喃一句。
“想說什麽?”他睜眼問。
“好期待去挖星星。”
他心頭一軟,在黑暗裏親了親她的麵頰。她的呼吸均勻平穩,已經乘著夢的小船,在那個瑰麗的世界裏暢遊。
謝觀棋說:“等我回來,就帶你去。”
***
秋露第三次搓掌暖手時,白焰已經拎過烤火器插電,撇嘴道:“伍哥嘴上嘮叨要省電,要是看你冷成這樣,肯定也會拿出來用。”
想起當時他感冒,伍通就像個老父親一樣,囑咐他穿衣又拿出烤火器,一用就是大半天。
她看一眼電腦右下角的時間,不知不覺,工作室裏隻有兩個人辦公的現狀已經持續一周,這些天伍通一直沒出現。
“我不敢問,你私下找過他嗎?”秋露有些憂心。
“我猜就是他家那點事兒。”白焰說,“他老婆鬧離婚唄。”
“之前聽你們說,從去年開始就斷斷續續地提了幾次?”
白焰靠上椅背:“夫妻吵架,氣頭上總會說離婚,這次的導火索是他小女兒生病,那幾天他正好在豐城拍古裝MV。”
她一聽不妙:“是不是很嚴重?”
“連夜高燒嘔吐,肚子痛,吃了退燒藥後沒什麽用就去抽血,驗血時發現白細胞值高得少見,把他老婆嚇壞了,以為是白血病。哦對了,當年他們還因為要不要留臍帶血產生過分歧,伍哥覺得沒必要就沒留,他女兒重新檢查那天,他就說,要是真的得了白血病,他老婆肯定會怨死他。”
秋露愁眉不展,關心小孩的情況:“繼續檢查後結果怎麽樣?”
“醫生說如果頑固性這麽高就要做骨穿,不過還好之後退燒了,再驗血時白細胞值已經正常,應該是炎症。”
白焰走到零食籃前翻出一包薯片,撕口後說:“伍哥這幾天就在家裏陪孩子,處理夫妻間的事唄。”
她盯著文檔也開始發怔,說:“一到年底就會出現各種事。”
“都這樣,墨菲定律逃不過。”白焰手肘碰她手臂,薯片袋口朝著她。秋露拿了一片,聽他再道,“因為過年是最輕鬆快樂的時候,想得到快樂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確實,就像一周前的早晨,謝觀棋突然答應她心情信件上的願望,下一秒就告訴她要等半個月出差回來後才行,一喜一悲,隻能懷著憂傷的心情期待著,等他回家。
“至於付費短劇嘛……”
秋露在白焰停頓時望過去。
他說出真相:“伍哥早就想到了,隻不過沒跟你說。其實在談合同的時候,謝總監就提過關於經費的問題,現在大環境的經濟狀況不好,這個項目對意潮和我們來說都是一個挑戰極大的嚐試,不過他還是選擇去做。”
她也是那天早上到達公司後才收到工作群的消息,因為經費不足,付費短劇項目暫緩進度,她每月的工作安排有了新的調整,一月4部劇變更為2部,剩下半個月需要出4篇萬字的付費短篇小說,有付費率和閱讀量的考核,在意潮的矩陣號裏發表並相互引流。
“業務調整很正常,至少不是崩了。”白焰又搬出去年年底的事,“那個三渲二的動漫項目,約稿的是伍哥的熟人,那一個月他天天住工作室,日夜顛倒磨本子,還說是他近些年來最滿意的作品。”
秋露有印象:“後來也是因為經費問題,沒做成?”
白焰點頭,想了想又嘖道:“三渲二要想做好成本太高,這麽好的劇本要是配個爛技術,誰他媽愛看?總之那個本子一直放著,看看什麽時候經濟回暖咯。”
短短幾秒的沉澱。
“謝總監去京都了?”白焰偏頭看過來,眼神裏似乎藏著什麽,但秋露心情鬱鬱,沒空也不想揣測。
“跟他們的經理一起去總公司。”她說。
這一周他忙到沒時間和她視頻,經常是第二天早上醒來,發現對話框裏有他十幾條信息,條條引用她發的話,逐一回複,時間都在淩晨兩三點。
“難怪見你這一周這麽安靜。”白焰悠悠打量她,“謝總監一走,你的心也跟著飛走了。”
“你沒結婚,也沒談過戀愛,是不懂這種感覺的。”秋露獨自歎息。
白焰被兩個“沒”字傷得體無完膚,徹底噎住,悶悶啃完一包薯片,將輕飄飄的包裝袋用力壓進垃圾桶,一路眯眸盯著她。
秋露不解地回視。
他說:“看我幹嘛?”
她回:“不是你在瞪我嗎?”
白焰撇嘴,張唇想頂回去,一時又覺得意興闌珊:“如果意潮在寧城的分公司倒閉,謝總監會不會去總公司?”
秋露回憶謝觀棋曾經分析過的公司局勢,不確定:“雖然情況不好,但也不至於倒閉。”
“前兩年在饒海的分公司不就倒閉了?”
“饒海和京都消費太高,隻能進行資源整合。”
白焰聳肩,聽天由命的神色:“算了,別說意潮,我們這三個人的小破坊講不準哪天就散夥,這年頭搞垮一家中小型企業太容易了,不過我想說的是……”
“假如意潮在寧城的分公司真的散夥,謝總監這種人才肯定會被總部調走,到時候你們是去京都,還是留在寧城找別的工作?”
秋露陷入沉默,她第一次對未來感到迷茫,起初是因為有他在支撐這個家,她的工作隻找自己喜歡的、開心的行業來做,穩定隻是其次。如果有一天她也要認真肩負起家庭的重擔,他們之間的生活又會發生怎樣的變化?
思緒萬千想不通,她在心底暗歎,還是等謝觀棋回來,夫妻二人秉燭夜談,再聊聊對未來的想法。
秋露:“我們要不要給老板……”
剩下的話噎在喉嚨,門口忽地晃進一個穿著黑色長款大衣,風塵仆仆的身影。
兩人望去皆是一愣。
“榮哥。”秋露看著他拖箱走近,“老板這一周都不在工作室。”
朱榮與全程看著她:“秋露,借一步說話。”
……
寂靜的轉乘電梯大廳裏,一男一女站在自動販賣機旁。
“所以,你是剛從豐城過來?”秋露錯愕地望著他。
朱榮與麵色很淡,成年人的喜怒哀樂隻在心底,不在臉上:“我沒有見到朱小姐,就來了寧城,今晚9點的飛機回京都。”
他從包裏拿出一個白底紅標的精致紙袋,看著秋露說:“如果可以,麻煩你替我轉交給朱小姐。”
“要說什麽嗎?”
他靜了一霎:“不用。”
她嗅出不對勁,解釋道:“巧一忙起來有時候幾天才會回消息,我和她也不是天天聊天。”
朱榮與搖頭:“是我一意孤行,她說過我不用再去找她,可我還是去了。”
秋露愣住,再說不出半句話,直到紙袋被她拎在手上,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
***
夜晚秋露給朱巧一發微信,想知道短短幾周時間,他們兩人之間究竟發生過什麽,為什麽關係會變得如此奇怪,像是有進展,但又破裂了。
她裹著被子在**翻滾幾圈,拿起手機一瞧,信息空空,無人找她。原來老公出差,閨蜜蒸發的日子是那麽落寞。
隔幾秒,她又點開伍通的對話框,兩人的信息停留在她昨天匯報工作進度,他回複“好的”。
今天她多加了一句:老板,什麽時候能回歸?還好嗎?
幾分鍾後,浴室裏霧氣蒸騰,水聲融著音樂聲,還有她斷續的歌聲,隨著白煙慢慢散開。
那麵全身鏡被熱氣熏得朦朧,秋露掬一捧水潑上去,小塊清晰的鏡麵映出她站在花灑下,浸滿水的身體。她兩手抓著泡沫覆蓋的頭發,側過身又轉到背麵,手揉胸口再貼臀,欣賞一圈覺得很滿意。
可惜謝觀棋看不到。
這些天該不會隻有她寂寞難耐吧?
熱水滑過麵頰、身體,她還在音樂**時跟著哼起來,歌聲戛然而止。下一秒,擱在架子上的手機切屏震動。
微信視頻通話。
來自:今天是睡不到的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