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孤身立

上京今歲最後一場大雪落下來之時, 年已經過了。撲簌簌的大雪,鵝毛般大的粒子,一頭紮在了北方幹燥淩冽的風中。

相府內, 青鬆與清歌等眾人手忙腳亂地忙活著, 清歌懷裏孩子漲紅了臉,哭的上氣不接下氣,二人不由地覺得有些心焦。

幾日前,山苑大火,熊熊的大火將山苑內的一切吞噬一空。自那日始,主子便夢魘了幾日,如今醒來了, 也是將自己關在屋子不吃不喝,不曾出來過, 更不許人靠近。

清歌懷裏抱著懷柔,極力地安撫她,然而收效甚微, 目光不由地看向了站在一旁的清歌, “柔姐兒哭得太狠了,這些時日又不肯吃乳母奶水, 光靠米湯和羊乳墊著, 如何是好?”

話正說著,清歌還未低頭便見著懷柔臉色因為沒日沒夜的哭憋的更紅了, 一時也急了, 忙推搡青鬆道:“再這麽哭下去柔姐兒會沒氣的, 你快去將主子喚來, 快去......”

青鬆順著清歌的目光低頭看了一眼, 即刻轉身, 要往外頭走,才要推開門,門便自外頭推了開。

懷柔的哭聲當下便停了下來,清歌也循著聲音朝外頭看了過去,隻見宋也身上穿著幹淨整潔的月牙白衣裳,墨發用玉冠一絲不苟地梳著,渾然跟沒事人沒什麽兩樣。

他將懷柔抱在了懷裏,帶著回到了正屋內,孩子身子又小又軟,宋也托的很穩,手上有力氣又很是溫暖。

懷柔眼尾懸著晶瑩的淚珠,哭得鼻尖紅紅的,哭得狠了,仍在有一下沒一下地抽噎著,但到底也安穩了下許多,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宋也看,一下不離。

宋也拿手巾輕輕柔柔地擦過懷柔的眼尾,又抱著哄了一會兒,才安穩地睡過去,宋也抱在手上,便也一直沒撒開。

懷柔不肯喝奶娘的母乳,府裏備下了新鮮的羊乳與牛乳,又經了太醫調配叮囑的藥膳米湯,混著喂,才能令宋也安心些。

不知為何,自從懷柔的阿娘走了後,她便格外地粘他,也不許旁人碰她,隻要他一刻不在,便會嚎啕大哭,使勁地撓自己的臉,是以換尿布,喂奶,洗澡都是宋也親手來。

但宋也不可能不去恭房,不沐浴,不處理公文,不逢迎應酬官員。三日後,便狠下心,讓奶娘帶著孩子,他便去宮中上了朝。

後果便是那一整個早上都有些心不在焉,還未下朝,便匆匆回去了,才到府門口便聽見了令人心碎的哭聲,抱到手裏一瞧,隻見孩子哭的淚與汗都融到了一起去,一張臉漲的通紅,兩隻軟乎乎的小手不斷地抓著臉頰兩側。

此後宋也著實有些無可奈何了,他一個大男人,為人人敬仰畏懼,手握大權,權柄朝野的宋相,上哪兒去懷裏都得抱著一個奶娃娃。

但懷柔除卻粘著宋也這一點外,確實很乖巧懂事,隻要有宋也在,能給她安全感,她便不哭不鬧。即便是跟著宋也上朝,一連幾個時辰,她都乖巧坐在宋也膝上,瞪著黑黢黢,圓溜溜的眼睛朝朝中的大臣處四處打量。

這日下朝後,宋也抱著懷柔離開殿中,在太和殿門口,迎麵遇上了朝中的老臣,見著宋也一愣之時,便是對著他與他懷裏的孩子一陣恭維與寒暄。

宋也聽著,時不時頷首,目光卻一直落在縮在他懷裏吃手的女兒身上,顯然沒將對麵之人當回事,不過老臣們見慣了宋也素來淡漠桀驁的秉性,冒犯倒是沒覺得,隻有些震驚與疑惑。

這個年紀的男人,滕妾婢女環繞,娶妻前有個一男半女沒什麽奇怪,隻緣何要處處帶著一個女娃娃,還帶著上了大殿?

禦史台徐大人年紀大,白發飄飄,資質最老,頓了會兒,問宋也:“一個女娃娃,何須宋大人親自照料?難不成家中少了丫鬟婆子?那孩子母親應當在,帶孩子這應當是她的本分,無需您親自動手,反倒失了顏麵。”

宋也一心盯著女兒,抽空看了徐大人一眼,沒說話,麵上也沒什麽神色,顯然是沒將他的話放在心上。

不想宋也平靜得跟個沒事人一樣,這番話懷柔卻像是聽懂了一般,勾起了什麽傷心事,撇了嘴,委屈得緊,便要哭出來。宋也連忙哄孩子,臉上跟著冷了下來。

旁邊有人見氣氛不對,連忙出來打圓場道:“下官老師同下官不知宋大人不知何時喜得一愛女,老師的意識是若是大人提前告知,便是老師年紀大了,腿腳不方便,也定然要提著賀禮,上門拜訪道賀的。”

宋也拍了拍女兒的背,以示安撫,晾了對麵的人一會兒,臉上倒又變得那樣古井無波,淡道:“這是我的家事,便不告知諸位了。”說罷,便抱著孩子登上馬車。

上了馬車,宋也盯著女兒委屈極的表情看了會兒,兩三個月過去了,孩子漸漸長開,五官與神采都極像一個人。

他險些都快忘了她,如今想起,心內也隻是泛起了些漣漪。

他看向車外,遙遙地見城河穿過城池,又過了牆門蜿蜒出去,河道兩邊栽了幾棵粗壯的柳樹,楊柳依依,枝葉抽綠,淺草漸深,正是草長鶯飛,萬物複蘇的春季。

心內麻木又空洞,也不曾感受到季節的更替。

宋也正要掩上窗戶,便見著宋銘駕著一匹馬,朝他這兒走了過來。

宋銘神色複雜地盯著宋也看了一會兒,往昔對待這位兄長他是崇拜的,是唯命是從的。隻是阿史那依出嫁了,如今......他也不知怎麽麵對他,渾身上下沒有一處不是覺得別扭的。

宋銘沒有直視宋也的眼睛,隻是鏗鏘有力地道:“阿兄,我已經向聖上呈上了自請外調的奏疏,明日便要啟程,赴任杭州了。”

“你也長大了,你自己做決定便可,不必知會我。”宋也朝宋銘略頷首。

宋銘良久沒有話,而後抬起濕潤的眼睛,“阿兄,前兩個月我確實荒唐,成日裏在花樓中虛度年歲,惹事生非,有負您的教導,我自請外調,也是想成就大誌向,做些利國利民的事。”

宋也有一下沒一下地拍著女兒的背後,沒抬頭,淡道:“明日我便不相送了,你自己保重。”

宋銘盯著宋也與宋懷柔,深深地看了好一會兒,心中滋味也沒那般好受,往日的兄弟,昔日的好友故交,如今卻形同陌路......

宋銘看了眼,便回過頭,駕著馬從往不同的方向狂奔了出去,未作半分停留。

良久後,宋也才抬起頭瞥了一眼,將車窗攏了起來,吩咐馬夫將車駕駛到了山苑中。

這是那日大火後,他第一次到這處來,竹樓在火光中無聲坍塌,如今已經一掃而空了,宋也沒令人修繕,便沒人膽敢擅動這處的園子,無人料理,花枯了一簇又一簇,地燒禿了,活泉不再,如今儼然是一潭死水。

奴仆盡數都遣散了,這兒如今也隻有一個看守的婆子。

當初那場火來得凶猛,眾多疑惑,都掩在了燎人而狠毒的大火裏,隻知曉尋常起火,火勢絕不會這般大,蔓延得這般快。

那麽究竟是外人尋機報複,還是屋內人引火自./焚,他根本就不敢想,一旦想,便會進入自證的怪圈。

鬼使神差地令人將車駕到了這兒,如今看著,宋也麵上卻波瀾不驚,心內亦很是平靜,倒是懷裏的孩子撇了嘴地哭,一個勁地要走。

宋也轉身便要離開的時候,便見到了一隻雪白的兔子,匍匐在他腳側,肥溜溜的身子,雪白的絨毛,嘴裏正嚼著草。

守著山苑數年的王婆子從門內走了出來,笑道:“公子莫要怪罪,這兔子命大,那日大火之時,便溜到了老奴這兒來吃草,想來也是命大的,竟白白地撿了一條命來。也是與老奴有緣的,所以便擅作主張養著它了。”

宋也認得這條兔子,就是他當初帶回來的,溫遲遲在的日子,便一直養在了竹樓裏頭。

宋也的表情有些耐人尋味,“那麽大的火,兔子毛不曾燒毀?”

王婆子愣了,不知該如何作答,正愣神著,便見著宋也已然抱著小娘子走了出去,一時也覺得也拿不定主意。

宋也回去後,給懷柔換了尿布,又一勺一勺地將羊乳喂了下去,才將她哄著睡下,輕輕地放到榻上,又將小被子裹緊了一番。

宋也趁著懷柔短暫休息的間隙草率地應付了晚膳,便去一旁處理公文了。

日日都要處理公文,可永遠它便如同一個小山一般堆著,宋也處理完一遝,呷茶休憩的片刻,便見著青鬆敲門進來添茶水,動作很輕,亦很細致,是長柏去了後的他另一個心腹。

宋也慵懶地斜靠在椅子上,手上捏著茶盞,也不著急喝,有一下沒一下地晃著,茶水晃**起伏。

宋也不動聲色地看著青鬆,隨口一問,語氣輕描淡寫。

“溫遲遲是死了,還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