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琉璃秘境·五

整個神宮,都被淡紫色的天蟒鎖魔陣所籠罩,半透明狀的結界之上,鋪滿了繁複詭秘的花紋,在這些花紋之中,還隱隱浮動著一條碩大的,同樣被被結界沾染成淡紫色的蛟蟒。

這道陣法,雖說名喚鎖魔陣,但實際上,連神仙也鎖得住。

上古時期,神魔之戰下,不知有多少神仙妖魔,殞命於這道鎖魔陣中。

隻是這道天蟒鎖魔陣已經失傳許久,已經數千年不曾麵世。神宮內的修仙者,沒有料想到這種東西,竟會出現在這裏。

有許多修仙者一時都沒認出來這是何物,隻有一位年長一些的修仙者,兩道白眉長須自凹陷的臉頰邊垂落,他的眼皮垂墜著,上眼皮連著下眼皮,幾乎快眯成一條縫。

他盯著陣法結界之上,那條碩大的蛟蟒看了半晌,然後驟然睜開雙眼,露出一雙渾濁但精明的眼睛。

他挽起手,掐算了好一番,才驚駭道:“這、這是天蟒鎖魔陣!”

“天蟒鎖魔陣?”眾人一愣:“這不是已經失傳了的上古陣法嗎?”

“怎麽會這樣?!這琉璃秘境,難道不是神界殘影嗎?”

“若這鎖魔陣啟動,我們豈非要命喪於此!”

“吵什麽?”萬花宗主冷斥一聲,說道:“當務之急,還是要弄清楚這是怎麽回事。”

“還能是怎麽回事?”有修仙者哼了一聲,說道:“此等陰邪之法,定然是魔淵的手筆!”

眾人互相一看,發現渺思魂和業女,竟早已消失不見。

“果然是他們!”先前說話的修仙者恨恨道。

“得趕緊找到他們。”萬花宗主說道。

她話音剛落,便聽見渺思魂的聲音遠遠傳來:“不必找了。”

萬花宗主抬頭看去,隻見渺思魂雙翼展開,自門關的方向而來,身邊還跟著頭戴鬥笠的天涯刀客。

而那隻魅魔,麵容肅然,自相反的方向而來,落於眾人麵前。

“你們想要做什麽!”有修仙者惱道。

隻是渺思魂與業女根本沒有看他們一眼,而是齊齊走到宋魘身邊,單膝跪地,頭顱微垂。

他們的姿態恭敬虔誠,齊聲說道:“稟告尊主,天蟒鎖魔陣主陣/副陣已經啟動完畢!”

世界突然寂靜下來,空氣仿佛都凝結一般。

眾人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

他們的視線落在宋魘臉上,又落在渺思魂身上,來來回回看了好幾遍,才最終確認,渺思魂一隻天魔,魔淵尊主,竟是真的跪在一隻孱弱的魅魔身前!

也不怪他們如此驚訝,雖說之前在極北之地,是謝識與江天涯一行人救了他們,可宋魘一直都是以弱者的姿態,被謝識保護在身後。

眾人都知道魅魔是依靠何種手段生存,隻當他也隻是一個依附謝識而生的普通魅魔,連眼神都沒給過幾個。

宋魘的存在感低極了,甚至有好些修仙者根本就沒注意到他。

眾人呆愣在原地,強烈的衝擊感襲來,令他們幾乎不敢想清晰自己的眼睛。

誰會想到,大名鼎鼎的魔淵尊主,竟會以這樣一個臣服的姿態,跪在宋魘的身前。

不……不對,現如今的魔淵尊主,還是渺思魂嗎?

寂靜了許久許久之後,宋魘才看著眾人,微笑著說道:“諸位不必擔心,這道天蟒鎖魔陣,已經被破壞大半,早已沒有了煉化神魔之力,於諸位並無性命之憂。”

他的嗓音依然輕軟,好像沒有半點威脅似的,那張嫵媚昳麗的臉上,也無半分陰狠厲色。

可他身上的氣勢卻變了,那股小心翼翼的柔弱消失得一幹二淨,脊背挺得筆直,眼眸輕垂,居高臨下地看著下方數人。

這是隻屬於上位者的威壓,之前所有的膽小與柔弱,都隻是表象。

這隻魅魔心機深沉,在他們身邊偽裝許久,就是為了等到今天將他們困在這裏!

萬花宗主感到一陣能夠激起雞皮疙瘩的冷意,警惕地看向宋魘,冷聲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宋魘卻不再回答,而是看向琉璃心旁的謝識。

自剛才起,謝識便一言不發,隻是沉沉地、沉沉地望著他。

好似不認識他一般。

宋魘的眼眸暗了暗,臉上的笑意卻比剛才真切了幾分,輕聲喚道:“阿識,來。”

謝識看著這張熟悉的臉,熟悉的雙眼,熟悉的笑容。

他想起最開始,宋魘衣衫破碎,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可憐兮兮地撲進他懷裏,要他相救。

想起宋魘數次揪著他的衣角,含著眼淚對他說害怕。

想起宋魘每每夜間畏冷,總要小貓似的撒著嬌,窩進他的懷裏才肯入睡……

謝識的眼睫輕輕扇動,所有曖昧粘膩的回憶盡數散去。

他看向居高臨下地站在眾人麵前的宋魘,突然一陣巨大的荒謬感。

謝識許久都沒有動作,可宋魘卻執拗的,甚至帶著某種瘋狂的,眼睛眨也不眨,直勾勾地看著謝識。

他眼中的偏執分明要溢出來了,可他的眼尾卻一點點、一點點紅了。

執拗中帶上一絲委屈,好像一個被人丟棄的小孩。

謝識心中微歎口氣,到底還是沒能狠下心來,抿著嘴唇,慢慢走到了宋魘的麵前。

宋魘這才重新笑開,像是擔心謝識下一秒就轉身離開一般,上前捉住了謝識的衣角。

他本來想去握謝識的手,可行至中途,又生怕自己的手被甩開,所以隻好轉而去捉謝識的袖角。

他粉色的眼睛閃著濕潤的光,用和往常一樣撒嬌般的語調說道:“是我不好,騙了阿識,阿識怎麽罰我都行,別不理我,好不好。”

哪裏還有半點方才居高臨下的感覺。

謝識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不說話,宋魘就繼續晃他的衣袖,小心翼翼的,軟乎乎的。

謝識被他這麽盯著看了一會兒,實在受不了了。

是,他早就知道的,他早就知道宋魘不是什麽柔弱可欺的魅魔,他的一舉一動皆有緣由,皆有算計。

原先,謝識隻當他是為了尋求庇佑。

可若宋魘依然有這樣強大的實力,他跟在自己身邊,又有什麽目的呢?

謝識呼出一口氣,看著宋魘,輕聲問道:“為什麽?”

他問得沒頭沒腦,宋魘卻第一時間明白,他是在問什麽。

宋魘定定地看著謝識,忽而一笑,道:“我曾說過的,我要治好你的舊疾。”

謝識一怔。

怔愣一瞬,他才回憶起來,在什麽時候說過自己患有舊疾。

……是在蠻荒,即將前往黑山的那一夜。

那麽久之前,隻是他隨後胡謅的一句話,宋魘竟然……一直記著。

謝識一時不知要如何回答,宋魘卻忽然湊近一步。

他這才發現,宋魘比他,原來要高上不少。

宋魘平日裏總是黏黏糊糊地掛在他身上,如今突然正經起來,竟讓他感到一點壓迫。

大概是察覺到了謝識本能的警惕,宋魘沒有繼續貼近,而是伸出手指,以指尖點上了謝識的眉心。

眉心是一個人最為敏感的地方,溫涼的手心點上眉心,那處的寒毛立刻炸開,謝識察覺到一陣難言的戰栗感。

可熟悉溫暖的熏香,將他團團包裹,宛如一道密不透風的牆,阻攔了他所有能逃離的路。

“我替你抓住它了。”宋魘輕輕說道。

腦海中的疼痛與係統的尖嘯,在這一刻,盡數消散。

謝識的世界突然安靜下來,他突然明白什麽。

【……係統?】他試探著喚了一聲。

沒有回應。

係統不見了。

謝識微微睜大眼睛,略有些驚愕,龐大的信息量一時衝擊著他,讓他都有些語無倫次:“你……你知道,你怎麽……你什麽時候知道係統的?”

說完,他便意識到了什麽,說道:“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係統?”

宋魘輕輕眨了下眼睛,說道:“是啊,我從一開始,便知道它。”

謝識之前便察覺出宋魘有些異樣,他隻當……隻當宋魘許是有了自主意識,知道了自己是誰。

可沒想到……宋魘竟是連係統都是知道。

“你對它做了什麽?”謝識問道。

萬花宗主終於看不過眼這兩人的膩膩歪歪,高聲喊道:“你到底要對我們做什麽?”

宋魘被她打斷,冰冷的血瞳一下亮起,他回過頭,垂下眼睫,俯視著萬花宗主。

他的豎瞳因為垂墜的眼皮,隻露出了一線,萬花宗主正好對上他漆黑而不似人的瞳孔,一陣恐怖的威壓和殺意襲來,萬花宗主心頭一涼,不由後退一步。

她沉默兩秒,卻又咬咬牙,強忍著被威脅的恐懼,說道:“你將我們困在此地,無非是為了琉璃心。可琉璃心並不在我們手中,你將我們困住也於事無補。”

“琉璃心?”宋魘輕笑一聲:“你們當真以為,這世上有琉璃心麽?”

“什麽?”下方的修仙者愕然。

“諸位稍安勿躁。”業女淡淡說道:“我們是在拯救各位,使用天蟒鎖魔陣,是為了保證各位的安全。”

“天蟒鎖魔陣乃是上古凶陣,你們將我們困在這裏,卻說是保證我們的安全,不覺得太可笑了嗎?”有修仙者說道。

“你抬頭看看不就知道了嗎?”渺思魂說道。

眾人紛紛抬頭看去,淡紫色的半透明結界上,那條巨大的蛟蟒正在陣法形成的結界上遊弋。

忽然,眾人看見蛟蟒尾巴一甩,他們齊齊瞪眼看去,發現蛟蟒甩下去的,竟是一隻紅眼厲鬼!

眾人大驚,眨眨眼睛,仔細一看,竟看見天蟒鎖魔陣外,竟是在不知不覺間圍滿了厲鬼。

“這、這是怎麽回事!”

“還好意思說呢。”渺思魂不滿地說道:“你們這些修仙者,隻顧著來搶琉璃心,卻不管中州戰火紛飛,惡鬼成群!現如今,中州的亡魂全都成了厲鬼,往這裏來了。”

“仙門從不插手凡塵事。”萬花宗主冷聲道:“人間禍事,是人間因果,凡修仙者都不可擾亂因果秩序。”

“可若是……此次人間禍事,不是人間因果呢?”江天涯忽然道。

“您的是意思?”

“萬花宗主,我記得你。”江天涯看著她,笑眯眯道:“四百年前,你才十六歲,曾說過,此生誌不在成仙,隻在問道。若你誌不在成仙,亦不在成神,此番前來琉璃秘境,是因何緣故?”

萬花宗主眉頭一皺,說道:“我修心道,萬事萬物,僅憑心意。”

“那你的道法,可有長進?”江天涯又問。

萬花宗主張張嘴,卻沒說出話來。

她忽然陷入了迷茫,是了,她誌不在成仙成神,隻在問道。

可不止何時起,她開始瘋狂地在整個修仙界尋找琉璃心的下落,欲念作祟,她的道心早就搖搖欲墜。

可為何……她從來都沒有覺得不對?

“升仙梯已經數千年不曾出現,現如今唯有琉璃心才是我們得道的唯一機會,我們想要得到琉璃心,何錯之有?”有修仙者問。

江天涯懶洋洋地說道:“她雖說忘卻本心,可起碼還堅持了原本的道法,尚且有救。你們這些一個個轉修無情道的人,恐怕早以‘病入膏肓’。”

“天涯刀客,您這是什麽意思?”

江天涯看著這些茫然而慌亂的麵孔,不由搖了搖頭,歎道:“你們很快便會知道的。”

*

天外,紅娘局。

這裏變得一片混亂,所有懸空的光屏,變成了一邊紅色,數個彈框堆疊光屏上,最前頭的彈框中央,閃爍著一個碩大的感歎號。

四周傳來各色各樣的警報聲,如同浪潮一般,一波接著一波,不覺於耳,吵得要命。

半空中不同的光球前前後後,奔忙不停,拯救著即將崩潰的數據。

期間兩個光球撞在一起,幾縷電星子從它們的頭上閃出,但它們仿佛沒有感覺似的,撞在一起彈開後,左後晃了晃,又迅速奔向下一個地方。

其中一顆光球飛到主神身邊,冰冷而機械地說:“報告主神,未能檢測到宋魘身上有異常值現象。”

主神的聲音陰沉,透明的頭顱內星雲滾滾翻湧:“他沒有異常值,是怎麽屏蔽017的?”

“報告主神,經解析,017傳回來的物品不是琉璃心,而是一團魔氣。”又有一個光球湊上前來:“正是這團魔氣幹擾了我們的程序。”

主神的拳頭攥緊,猛然明白什麽,嗓音沉鬱道:“……原來他一直都是裝的,他從頭到尾都知道我的存在。”

“主神,接下來要怎麽?”光球問道。

“萬象門破解到多少了。”主神問。

“還差百分之五。”光球回答。

“讓017拖點時間。”主神命令道。

“是。”

*

一陣強烈的不對勁感襲上謝識心頭,他盯著宋魘,問道:“沒有琉璃心,是什麽意思?”

“傻阿識。”宋魘看著他,嘴角含著一抹淺笑,說道:“眾神消亡,他們的力量早就回歸於天地,哪裏還有什麽琉璃心。”

可如果沒有琉璃心,紅娘局又為什麽利用他尋找琉璃秘境?

看出謝識心中疑惑,宋魘的聲音帶上冷意,說道:“他們隻是借著尋找琉璃心的名號,在尋找你遺失的力量。”

謝識徹底愣在原地。

宋魘竟連紅娘局都知道。

尋找他……遺失的力量?

可他到底是誰?又擁有什麽樣的力量,值得紅娘局這樣大動幹戈?

謝識的腦子已經完全宕機,而宋魘的話還在繼續:“他們想殺了你。”

【是宋…魘…魘…要殺…殺你。】係統的聲音再度響起,隻不過它這回說得格外艱難,像是一隻被扼住喉嚨的鴨子,發出沙啞又卡頓的哼哧聲:【你…看…看…到…過的…】

【那隻是幻境。】謝識道。

【幻境?】係統突然瘋狂地大笑起來,笑聲帶著機械破損後的尖銳,混雜著紊亂的電流聲與卡頓音,聽起來怪異極了:【謝識,你那麽聰明,怎麽會猜不到那根本不是幻境呢?紅娘局從不做無意義的事情,你看到的所有,全都是真實的…你可是為他死…死…死…死…死過…過……】

它的話語越來越卡頓,最後一句話足足說了半分鍾,才吐出最後幾個字來。

【死過……十次。】

謝識驟然瞪大雙眼,仿佛再度回到了那十層夢境之中。

他感到自己的心口傳來劇痛,喉嚨也被扼緊,幾乎無法呼吸。

謝識下意識捂住胸口,臉色迅速慘白下來,連嘴唇也失了血色,宋魘擔心的向前:“阿識……”

謝識卻往後退了一步。

“你殺過我。”他緩緩抬起頭,眨也不眨地看著宋魘變成血色的眼睛,輕輕說道。

宋魘眼睫一閃,他抿著唇,想要說些什麽,可到最後也沒能說出來。

“你記得。”謝識說道。

宋魘沉默。

“記得多少?”

“……”

謝識便明白了:“你全都記得。”

宋魘見瞞不過了,便輕輕嗯了一聲。

如果他全都記得,如果夢妖製造的幻境不是假的……

謝識深吸一口氣,又徐徐吐出,這口氣息吐得太幹淨,顯得他的語氣有些虛弱:“這個世界重啟過幾次?”

等了許久,宋魘才開口,聲音輕到縹緲:“十次,這是……第十一次。”

第十一次,這個世界重啟了第十一次。

不,不對。

每一個小世界都會被重啟千千萬萬次,紅娘局在重啟的千千萬萬次裏,汲取主角攻受產生的情感能量值。

世界被重啟是肯定的。

這十一次,實際上代表的是……

是他在小世界裏被重啟的次數!

他不是小世界的人物,否則他應該隨著小世界的重啟而重啟,不應該僅僅隻重啟了十一次。

可如果他不是小世界的人物,又到底是誰呢?

“你從一開始就記得?”謝識問。

宋魘搖搖頭,輕道:“我是在這一次想起來的。”

謝識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看上去似乎是在衡量宋魘這句話,到底是真是假。

“阿識……”宋魘心底有些不安,他唯恐謝識怕了他,不理他,喚了一聲,便要上前去捉謝識的手。

可謝識的身體一偏,躲開了他的觸碰,那雙向來溫暖的淺褐色眼睛,此刻冷靜得不像話:“你還瞞著我什麽?”

宋魘眼圈一紅,嗓音裏也帶上了一點哭腔,說道:“沒有了,阿識。”

謝識歎了一口氣,他似乎也覺得很痛苦一般,撫上自己的額頭,說道:“宋魘,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又在騙我。”

這個字,比任何匕首都要鋒利,紮進宋魘的心髒,讓他一瞬間都愣在原地。

他纖長如墨的睫羽閃了一下,一滴眼淚從他通紅的眼睛中滴落,他怔怔地看著謝識,好像根本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阿識……”他下意識又喚了一聲,想要去捉謝識的衣袖,可謝識卻抬起手避開了。

宋魘這回徹底愣住,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謝識。

係統掙紮的聲音再度在謝識腦海中響起:【曾經…想…想殺你的是他,將匕首插進你胸膛的也是他,想謀取你力量的,還是他。】

謝識冷道:【難道你就沒有控製他嗎?】

【可若他不想,我又怎麽能夠控製他呢?】

謝識閉上眼睛,問道:【你到底想做什麽?】

【你難道……不恨他嗎?】

謝識敏銳地反問:【你想讓我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