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八章

百樂

情如山洪般鋪天蓋地地將陸銀屏衝出馬車。

陸瓚命車隊停下來,靜靜地看著他們。

陸銀屏跌跌撞撞地奔向那匹馬

她帶著近乎謀逆的力道衝撞進他懷裏。

女子是水做的吧,不然流了這些眼淚之後怎的還有,且更加洶湧了呢?

她能感受到他胸腔間的震顫,像是也在壓抑著各種情緒。

“你是來送我的嗎?”陸銀屏開口,因哭得太久,如今連音色都變得異常嘶啞難聽。

他擁著她,一手撫著她的背,另一手撫著她的後腦,盡可能地給她更多的安全感。

他猜到了一切可能,甚至他有真一瞬間真的想到慕容擎

慕容擎的心思掩藏得很好,但卻瞞不過他。可他依然知道,陸四即便真的有了別的想法,卻絕對不會背叛他。

她這樣的姑娘看似無才無德又無能,然而這卻是她給自己築起一道萬仞冰牆。

這道冰牆看似堅不可摧,可隻消用心去捂熱它,她便送你牆後的這座盛著她所有純粹、信任與情意的城池。

唯一的缺點便是,太傻了。

“你怎麽這麽傻……”他將她揉進懷中,卻隻覺得心疼,“怎麽不告訴我……”

陸銀屏當下便知道熙娘將她的秘密說出來了。

“不想跟你說,怕你難受……”陸銀屏嗚嗚地道,“告訴你了,你會怎麽辦?讓我將他拿掉嗎?可這是咱們倆的孩子,是你給我的最好的一樣東西……你讓我怎麽舍得?”

這的確是個驚喜

佛奴並不是個意外。

他在坐上那個位置時,便知道自己避不開娶妻生子

沒有任何一個皇帝會為了某個人守節,並非是說出去會令人貽笑大方的原因,而是為了鞏固祖輩基業,他必須要做出選擇。

這是選擇,並不是犧牲。在成為皇儲之時便注定是選擇。

他初見慕容櫻時,最慶幸的是那張臉同她相似,這樣一來便不用遮掩,僅僅看著便能夠動情。

然而真正擁有她之後才知道,再相似的臉,也不及她在自己懷中的一顰一笑。

他將她的衣服緊了緊,唯恐一片雪花會鑽進她領內。

“四四,還記得我同你說過,我想做一個什麽樣的皇帝麽?”他低聲問。

陸銀屏自然記得的。

“我記得。”她抽噎著道,“你說過,你想要一統所見山河,想要做八方萬民朝拜的聖主。”

“做聖主同造房子一樣,總要先打地基。眼下我便是在忙這個。”他滿心欣慰,又道,“元承殺了不少人,鮮卑大臣被打壓得厲害。朝廷大部分官職便空出來。而各州郡推舉而來的新人還未融入朝中,舊臣傷了元氣卻又坐不住,正缺一個機會討好我。”

陸銀屏歪著腦袋,一時沒能理解他的意思。

“平日裏看著機靈,怎麽這個時候變蠢了?”拓跋淵親昵地用自己的鼻尖描繪她的麵頰,“若我這個時候提出廢舊改製,你猜他們會不會同意?”

陸銀屏嘴唇微張,一雙淚水漣漣的杏眼也慢慢地睜大。

“能行嗎……”她還是有些猶豫,“真不叫你為難?”

他本懷著欣喜的心情來的,即便是看著她哭泣也能強忍住淚意。

然而在聽她說剛剛這句話之後,他這樣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卻險些落淚

這樣的姑娘該有多難得,偏就讓他碰上了。

“朕才是皇帝,誰敢讓朕為難?”他咬牙道,“從頭到尾也就一個你。”

“那麽說,我要生個小皇子的話就不用死了?”她依然有些惴惴。

“你不會死。”他承諾道,“朕發誓,你會長命百歲。”

陸銀屏終於破涕為笑。

“我才不呢。”她百般不情願地哼哼道,“說好了讓我給你陪葬,帝王棺打個大的,裏頭就睡咱倆。”

“那隻狗怎麽說?你之前不是還想讓它也進來?”

“還是算了吧……”

拓跋淵笑著將她抱到馬背上,自己則牽著馬步行。

陸銀屏的雙腳十分不老實,快要翹上了天,還時不時地偏頭看他兩眼。

李遂意說他已經有一隻眼睛瞧不見了,是哪隻呢?

她想起自打卻霜回來之後,好像他的確有些小毛病

或者親她眼睛的時候,偶爾會親到她鼻梁上。

可她不會說出來

心裏有彼此就好,其它好的壞的都不重要。

……

陸瓚遠遠地看著雪地上的二人,敲了敲車門:“外祖母……”

片刻後,夏老夫人的聲音從裏麵傳出。

“她不會走了,咱們走吧。”

“是。”陸瓚微微躬身道。

秋冬歡快地下了馬車,蘇婆擔心陸銀屏生產沒有個有經驗的人照顧,也自請纓留下。

玉姹也拿了包袱跟著下車。

然而腳剛一落地,便見裴慕凡正坐在馬上俯視著她。

“你之前不是說咱們不是一路人麽?可我現在不想在天上了。”裴慕凡指著車隊道,“祖母要回瀛州,表弟有梵天指路,家裏有慕晗照應。我的商隊月末啟程下南洋,你現在要是願意跟我走,你就是我正經媳婦兒,我一輩子都低你一頭。

我在南洋買了座島,種了一島的芭蕉和椰子。你跟我一起走,咱們去打漁種地,再也不回來了行不行?”

他看著不在乎,可勒著韁繩的手背青筋盡起,還有些顫抖。

“你說什麽?!”夏老夫人拿手杖撩開簾子,“你敢再說一遍?!”

裴慕凡沒得到回應,頭皮一麻準備受死。

有人拽著他的腰帶上了馬,隨後腰間環上一雙手臂。

裴慕凡握緊了她的手,笑著對陸瓚道:“表弟,剩下的路就由你代勞了。”

說罷揚起馬鞭往地上一抽,帶著佳人向遠方疾馳而去。

“反了天了……都反了天了……”夏老夫人氣得直翻白眼,“現在的年輕人……了不得……一個兩個無媒而奔……把老祖宗的話都忘了!”

陸瓚笑道:“無媒卻有情,外祖母能怎麽辦?”

說罷,他抬手示意車隊繼續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