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舊夢
司遊伸了個懶腰睜眼,以為在家,但不出三秒,他的靈台一下子無比清明。
這個房間的布置過於死板了,沒有放在床頭櫃的合照,也沒有飄窗上他親自抓回來的毛絨娃娃,富有生機的東西一概不存在,所有的一切都被整理得一絲不苟,像是一房間交疊立體的裁紙。
司遊渾身血液霎時冰涼。
這樣的場景他再熟悉不過。
恐懼跟麻木幾乎是本能就從心口往外滲,但是不等滴兩下,就被司遊原封不動擋回去。
曾經沒勇氣不代表如今也沒勇氣,他早就完整了。
司遊掀開被子下床,腳下飄忽缺乏絲絲踏實感,他渾身粘膩頭發也亂糟糟的,沒心情理會,司遊直接推門出去。
晨光一瞬間刺激的人睜不開眼,司遊下意識用手擋了擋,然後一點點適應。
“少爺起來了?吃飯吧。”溫柔的女音,司遊聽出來是一直在家做飯的劉阿姨。
上一世的家。
他的瞳孔一動不動地凝視著樓下客廳,硬生生過了數秒,眼珠子才開始轉動,透過樓梯左側盡頭的那扇窗戶,還能看到被填埋的泳池。
“今天起來這麽晚,懶惰了?”清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司遊很難形容此刻的感覺,那些深埋心底的繩索妄圖將他重捆綁,鎮壓他的靈魂封住他的口,將他重新變成提線木偶,可反抗的力量形成屏障,讓那些噩夢無法近身,他一直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見司遊不說話,女人語氣不悅:“怎麽,還在因為沒見到你爺爺最後一麵而生氣?我說了,老人情況好壞不定,當時你在參加頒獎典禮,你爺爺也會理解的。”
司遊這下按捺不住,轉過身去。
女人的麵容開始模糊,但很快就清晰——跟司遊七分相似的眉眼,不說話時顯得矜貴又冷漠,可如此冷淡的神色,仍舊遮掩不住長相的豔麗跟衝擊力。
這是我的親生母親,司遊心想,無數次讓我懷疑,我到底做錯過什麽。
他想起來了,上一世後麵渾渾噩噩,其中最意難平的點在於沒跟爺爺好好告別,而落在他的親媽口中,就是逝者已逝,關注當下,腳踏實地,做出成績。
成績!成績!成績!!司遊從小到大被這兩個字死死扼住咽喉,為數不多的快樂時光,都是跟爺爺在一起,可女人隻想看他的成績,從來不管他情緒的出口。
“下樓吃飯吧。”女人從司遊身邊走過。
熟悉的冷香,沈苒是個如月亮般高懸的女人。
司遊仔細又仔細地體會了一番,但心裏就是空空的,甚至都感覺不到跳動。
“下來,還要我請你嗎?”
司遊睫毛輕顫,想著心平氣和吃頓飯吧。
可天不如人意。
剛坐下沒多久,從客廳正門烏泱泱進來一堆人,全是沈家那邊的,父親早逝,司遊跟司家的關係全在爺爺,後來爺爺也離世,便算徹底斷了,相比較這邊的冷漠,沈家這些年依附巴結著沈苒,不知多少人賺得盆滿缽滿。
“哎呀司遊,浩浩可是你弟,他想入娛樂圈,你幫個忙不過分吧?”
司遊夾了口菜,瞥了眼那個浩浩,身高不夠全是肥肉,滿臉的痘,眼底下青黑一片,正衝著司遊得意地笑。
司遊按捺住發癢的掌心,淡淡:“過分,他這個條件就算我賭上影帝的尊嚴,也混不了娛樂圈。”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呢?!”
沈苒皺眉打量著司遊,“就這麽一件小事,做不到嗎?”
司遊:“做不到。”
滿廳死寂。
要知道在沈苒長達十幾年的控製下,司遊早已成了“超人”,對其母的命令絕對遵從,第一次聽他這麽毫不留情地拒絕。
這些人,羨慕嫉妒著司遊的強大聰明,又幸災樂禍於他跟沈苒病.態的母子關係,想盡辦法從裏麵撈好處,司遊想不到自己被壓榨了多少次,有時候淩晨一兩點,還要被麻煩幫忙處理沈家的破事,甚至於沈苒的親侄子出車禍,都要司遊去擦屁.股。
真窩囊,司遊想想便冷笑。
“小苒啊,這我就得說說你了,你對司遊啊,到底是太嬌慣了。”那位嬸嬸姿態高傲地坐在椅子上,拿著下眼皮看人。
司遊咽下嘴裏的食物。
沈苒嗓音徹底冷下來,“我說的你聽不見嗎?”
“嘩啦!”巨響,伴隨著四濺的碎片湯汁,還有女人的尖叫,司遊把桌子掀了。
他起身活動著脖頸四肢,像是將身上的枷鎖斷斷續續全部抖落。
那位嬸嬸滿臉滿頭的菜湯菜葉。
“不想發火,安靜閉嘴。”司遊說完,眼神定定地看向沈苒。
母子二人如出一轍的冷靜銳利,旁人想插嘴也不敢。
“媽,你捫心自問,這些年,我做的還不夠好嗎?”司遊一字一句。
沈苒挑眉:“驕傲了?”
司遊輕笑一聲,他們似乎永遠不在一個頻率上,算了,說這些都沒意義,司遊隻關心一個問題,“媽,我想知道,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您會難過嗎?”
沈苒聞言神色變得不耐煩:“誰教你這些無聊的假設?”
“您說來聽聽。”
司遊的目光太有壓迫性,讓沈苒十分不適,記憶中司遊很久沒用這種眼神注視著過自己了,小時候孩子心性,長大被馴服,可以稱得上一句“乖巧聽話”。沈苒知道,司遊一直想得到自己的認可跟讚賞,可人一旦放鬆就會退步,司遊是她的兒子,就該是最好的。
可如今司遊這樣,沈苒心中的怒火很快攀升至頂峰,她很輕很冷地笑了下,“司遊,我生你的時候才十九歲,如今我也很年輕。”
言下之意,沒了司遊,她還會有其他孩子。
談不上難過,可以說完全不難過,反而有種猜想被證實後的釋然。
“司遊,別折騰了。”沈苒重新用精神絞索夠到兒子的脖頸,“你已經不是小孩了,任性也該有個限度,別讓我失望。”
司遊抬頭看向沈苒,眼神很平靜,隻有眼眶微微紅了一點:“你失望了又能怎麽樣呢?”
沈苒臉上終於浮現怒意,她剛要張口,就聽司遊冷聲問道:“既然沒有成為一個母親的準備,為什麽要生孩子?”
“你婚姻不幸是我的錯嗎?家族聯姻利益牽扯,你是點了頭的,為什麽到頭來要把全部的過錯歸咎在我身上?我是你的附屬品?你情緒消遣的工具?你當不好一個媽,就把我也變成一個心性殘缺的人,你要我做到最好,以此來證明你的選擇都是正確的!”司遊語速越來越快,像是把這些年深沉的壓抑全部釋放出來,他周身好似火焰繚繞,氣勢逼人,“憑什麽?我就問你憑什麽?我!”司遊指著自己的鼻梁,“有名有姓,是個活生生的人!我有人格,有思想,不是你養在身邊十項全能的機器!我有沒有墮落有沒有讓人失望,我心知肚明!你更是心知肚明!”
沈苒瞪大眼睛。
“別要孩子了。”司遊發泄完,略顯疲憊,他輕輕歎了口氣,“你根本不適合要孩子,悲劇有一個就行了。”
“悲劇?”沈苒難以置信,“我什麽都給你最好的,你覺得你的人生是一場悲劇?”
司遊淡淡注視著沈苒,沒有說話。
沈苒精致漂亮的麵具在這一刻被轟然撕碎,她像是被刺激瘋了,聲嘶力竭吼道:“司遊,你的命都是我給的!”
“是,你給的。”司遊說完這句話,轉身就往樓上跑去。
“少爺!”
“別管他!我倒要看看他能做什麽?!”
司遊的速度應該極快,耳畔的風聲都成了哨音,像是一場勝利的慶賀。
“司遊?司遊?”
著急低沉的男聲,促使司遊加快從這場噩夢中醒來。
他知道,那是薑庭序。
沒關係,這裏的一切我都不要了,從雙腳落在地上的那一刻,司遊就知道這是一場夢,而夢中的一切,都是發生過的,隻不過當時他心如枯木,沈苒提的要求,都點了頭,如今這場酣暢淋漓的宣泄,也算彌補當時的遺憾吧。
他不是任何人的傀儡,別墅一共五層,從至高點往下,十幾米的距離,司遊最後立在風口處,自由而開心地深吸一口氣,然後緩緩張開臂膀。
耳畔的聲音越來越清晰急促:“司遊?寶貝!寶貝醒醒!”
下方有人呼喊,司遊懶得看是誰了。
他一躍而下。
世界一瞬間安靜了。
急速墜落的那幾秒,好似一場盛大的告別,司遊的身軀逐漸化作光點,他自始至終都沒有再看沈苒一眼,平靜也好後悔也罷,司遊都不在乎了,現如今有人把他捧進心坎,讓他可以肆意活著。
伴隨著沈苒絕望痛苦的哀嚎,司遊迎來強烈的失重感,倏然睜眼。
他痙.攣般直挺挺地就要坐起身,卻被一雙有力的手按住肩膀,薑庭序瞬間貼上來,溫聲寬慰:“做噩夢了?我在,我在,不怕啊。”
薑庭序甚至還去司遊耳邊吹氣。
司遊又癢又涼,等回過神來,忍不住笑著推他,“醒了。”
但是一說話,嗓音啞得不行。
薑庭序心疼,倒水來給他喝。
等溫熱的蜂蜜水下肚,四周光線亮起,司遊確定自己安全了。
“夢見什麽了?”薑庭序在床邊坐下,眸光溫柔又幽沉。
司遊喉間發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