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蘇詞看著小孩，有些不解。
“隻有新生的靈，還未凝聚出實體，才不可見不可觸摸，但你的身體又具備正常的生理體征……真奇怪。”
他喃喃自語，但也沒有太放在心上。
畢竟世間萬物，總有他沒見識過的，更何況他這次還沉睡了十萬年之久，這世上出現多少沒見過的新事物都正常。
小孩將營養液喝完之後，就把杯子放回到茶幾上，接著站在原地，拘謹又乖巧地望著蘇詞。
“你餓太久了，一次不能吃太多。”
蘇詞看向玻璃杯，剛想拿去洗，就看到玻璃杯上印著的黑色小手印。
他不禁一頓，看向小孩的手，又看了看他好像幾百年沒洗過澡的身體，有些隱忍地屏住了呼吸。
“你跟我過來。”
蘇詞起身往浴室走去。
剛剛看房間的時候，蘇詞隻是匆匆觀察了一下布局，現在才正經打量起這個未來世界的“澡房”。
牆壁依然是略顯冰冷的金屬色調。
地板是表麵光滑的類瓷磚材質，入夜後房間有暖氣供應，地板被烘得暖洋洋，赤腳踩在上麵很舒服。
蘇詞按照腦海裏浮現的常識，來到浴缸旁，在一塊浮現而出的虛擬麵板上設置了一下，便有溫水自動從管道中流出，將浴缸注滿。
“嘩啦啦——”
跟在蘇詞身後的小孩，也來到了浴室門口，探頭往浴室裏麵看。
聽到浴室裏傳出水聲，他忍不住揪著自己的手指，回憶起自己印在玻璃杯上的髒手印，灰暗無光的黑紅色眼眸，終於流露出幾分明顯的情緒。
他太髒了。
小孩低下頭，瞥見手上黑色的汙漬，連忙將一雙小手背到身後。
盡管低著腦袋，然而小孩唯一露出的眼睛，卻還是透過厚重的劉海，小心翼翼地抬眸，望著蘇詞的身影，眼底浮現一點點疑惑。
以前他是碰不到那些東西的，自然不能在上麵留下髒汙，現在怎麽就可以了呢？
當他第一次擁有意識的時候，就在這座育崽所了。
他在這裏待得最久，但很少有人會關心他的存在，隻有在極端天氣發生，他周圍那些紅色點點變多了很多的時候，才會有基地的人能夠聽見他、看到他。
這時候，他會聽到這些人將他稱為——
一號。
他是這個育崽所收容的第一個幼崽，所以占據了“1”的編號，但平時，基本不會有人想起他。
不管是育崽所的飼養員、監察員，還是行動處、後勤處，甚至連對幼崽嗬護備至的保姆機器人，也不會想到他。
他也有自己的房間，但門上的麵板不會識別他，更不會給他開門，雖然他可以穿牆進去，但他不喜歡呆在那個完全封閉的空間裏，也不喜歡穿牆而過的感覺。
他孤獨地生活在育崽所裏。
開始的時候，保姆機器人還會為他準備食物，但他碰觸不到，每次都隻能眼睜睜看著那些食物靜置在那裏，最後被處理掉。
後來，新的保姆機器人就不給他準備食物了。
他看著飼養員一個個入職，又一個個離開，看著育崽所收容的幼崽不斷增加，不斷給育崽所造成破壞，看著行動處和維修隊的人進進出出，他們抱怨著、又勤勤懇懇地工作著。
可是這發生在他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他像一個幽靈一樣，獨自存活在育崽所的角落裏。
其實，他也不清楚“幽靈”是什麽。
他隻是聽到基地的人，偶爾談起他的時候，會說，那個像幽靈一樣的一號。
所以他應該就是幽靈吧，一個即使不吃不喝，也能存活著的幽靈。
可是今天，好像變得不一樣了。
一號望著浴室裏那個新來的飼養員。
他也說他是“靈”，但他不僅能碰到他，還把他從冰冷的走廊抱到溫暖的、沒有紅色點點的宿舍裏，甚至給了他食物。
那是自擁有意識以來，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肚子裏飽飽暖暖的，是這麽舒服的一件事情……
蘇詞看浴缸裏的水差不多了，伸手試了試水溫，回過頭，就見小孩還待在門口。
他安靜地等著，不吵不鬧。
這很好，他喜歡乖巧安靜的孩子。
蘇詞心裏多了幾分滿意，便朝小孩招了招手，等他慢吞吞地走過來，剛想將他抱進浴缸，低眸看到什麽，又頓住了手。
隻見浴室灰白色的瓷磚上，留下了一串黑色的小腳印，顏色不深，但在明亮的燈光照耀下，就特別顯眼了。
一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也注意到了自己留下的汙漬，他看看飼養員，又看看自己，然後把頭低了下來。
蘇詞看他把頭都快埋到胸口了，便知道他誤會，他並沒有要責怪他的意思。
“你應該已經發現了吧。”他說道。
小孩微抬頭，黑紅色的眼睛茫然地望著他。
“你現在能碰到東西了。”蘇詞指著那些腳印說道，“也能夠對其他事物造成影響，在這世間留下痕跡了，所以你要小心。”
新生的靈，懵懂無知，卻普遍已經擁有自保之力，隻是很顯然，並不包括麵前這個小孩。
對修行者而言，靈是大補之物——雖然，這個時代可能已經沒有修行者了，但總歸小心無大錯。
尤其如今這顆星球變成這樣，蘇詞對未來也還沒什麽頭緒。
一號點點頭，隨即又驚訝地看著他。
咦，他怎麽知道自己之前沒辦法碰到東西？
感覺到他的疑惑，蘇詞沒有多說，隻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頂。
新生的靈模仿能力很強，在接觸到成熟的靈時，就能從對方身上吸收獲取經驗，模擬學習對方的狀態，從而更快速地走向成熟。
當然，這個成熟的過程對新生的靈而言，依然需要不短的時間，但總歸比自己成長要快得多。
而且他麵前這個小家夥，天賦不錯，在碰觸到他的時候，一瞬間就進入了共態模擬的狀態。
那一瞬間實在太短了，以至於他沒有在第一時間察覺到。
不過，問題不大。
第一次被摸頭的小孩，一下子被轉移了注意力。他感受著青年溫暖柔軟的手掌，一時間僵住在原地，不知道該如何反應。
而蘇詞很快就收回了手，開始脫起了小孩的衣服。
如果這時候有旁人在這裏，就會看到——蘇詞朝著虛空做出一個往上扯的動作，然後手裏就跟變戲法一樣，多了一件衣服。
那件小衣服已經不知穿了多少個年頭，破破爛爛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甚至還散發出難聞的臭味。
蘇詞隨手丟進垃圾自動處理桶，然後又伸手撥開小孩那又長又厚的劉海。
大概不習慣視野突然變得明亮，小孩受驚似的抬眸看他，隻是又非常克製地將雙手縮在身前，乖乖的沒有動，像隻可憐兮兮的小動物。
小孩的眼睛很大，圓溜溜的，本來挺好看的眼型，但鑲嵌在這樣一張因為營養不良而雙頰凹陷的小臉上，再加上滿布眼球的紅血絲，就顯得有一些突兀恐怖了。
他的脖子很細，像是骨頭表麵隻覆蓋著一層薄薄的皮膚，底下的血管清晰可見。
身體就更不用說了，也是皮包骨頭似的，可以看到胸前根根分明的肋骨，四肢更是細幼脆弱，像輕輕一碰就會折斷一樣。
過於瘦小的身體，導致他喝了一杯營養液後，小肚子就圓鼓了起來，讓人忍不住擔心，他的肚皮會不會在下一秒就撐破了。
蘇詞看著他的小肚子，也不禁露出沉思的表情。
他抬眸，見小孩臉上並未露出任何痛苦不適的表情，便將手掌落在他的小肚子上，輕輕揉了揉。
小孩微張嘴，打了個飽嗝。
他似乎很驚訝自己會發出這樣的聲音，微微瞪大眼睛，然後用小手捂住了嘴。
蘇詞彎唇，目光又落在他的頭發上。
看著小孩這一頭油膩打結的頭發，他的眉頭又重新皺起，幸好小孩之前碰不到實物，所以沒有長虱子。
“頭發太長了，要剪掉。”蘇詞說道。
一號懵懂地望著他，點點頭。
“嗯。”蘇詞滿意地拍拍他的頭頂。
宿舍裏沒有剪刀，但這難不倒蘇詞。
隻見他將食指和中指並攏，然後微張，對著一號的劉海做出剪切的動作，那發尾便整齊地斷裂開來，從半空中飄落下來，掉在了地磚上。
一號並不心疼自己的頭發。
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飼養員，完全露出來的一雙眼睛，倒映著青年專注認真的神色，原本的死寂空洞中，出現了一點從未有過的微光，仿佛被炬火點亮了靈魂。
蘇詞沒有察覺，依然專注地給小孩剪頭發。
他還是第一次做這種事，難免感到新奇，在一開始試著剪了幾刀後，他的動作就越來越快了。
沒過多久，地上就掉落了一簇簇黑色的碎發，但很快又化作青煙，消失不見，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而蘇詞也終於停下了動作。
他沒有把小孩的頭發完全剪掉，留到大概下顎骨的地方就沒繼續剪了，然後拿過花灑，開了水讓小孩試了試水溫。
等小孩點了頭，便開始衝洗他身上的髒東西。
“嘩啦啦——”
溫熱的水從頭頂上澆下來，一號不由得閉上了眼睛，水流帶走了他身上那些沉澱的汙垢，仿佛將他的靈魂也衝洗了一遍。
毛孔在熱水衝刷中微微張開，為久違地呼吸到新空氣而歡呼雀躍。
一號不由自主地發出一聲歎息，縮在身前的小手，也不自覺地抬起，伸出來去接那些水。
原來，水落在身體上，是這樣的感覺。
小孩沉浸在第一次衝澡帶來的震撼中，隻想時間一直這樣延續下去，然而很快，水流便停了下來。
他心底剛剛生出遺憾，就再次感覺到了飼養員的手掌。
那雙手將他輕柔地抱起，接著把他放進了裝滿水的浴缸裏，讓那溫熱的水將他團團包裹，驅散了所有寒涼。
一號在水中睜開眼睛。
他沒有任何的驚慌，也沒有感到不適，黑紅色的眼睛好奇地看著水下的世界，感覺時間在這一刻都變得緩慢了。
下一刻，蘇詞將他從水中撈了出來。
“咳咳、咳咳咳咳——”
看著扶在浴缸邊緣，因為被水嗆到而不斷咳嗽的小孩，蘇詞歪頭看了看幾乎快滿溢而出的浴缸。
他伸手一撫，浴缸中的水便減少了一半多，這才重新把小孩抱了進去。
這下子水麵隻到小孩的大腿，就算在浴缸中坐下來，水位也才到胸口。
蘇詞點點頭，接下來便按照腦海裏浮現的知識，擠了洗發水抹在小孩的頭發上，揉出豐富細膩的泡泡。
看著小孩閉上眼，露出享受的表情，他忍不住在心裏點頭：嗯，靈就算有了實體，也不會被水淹死。
更何況，這小家夥目前還是半靈體的狀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