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動物世界
小央堅持不懈地打聽消息, 終於打聽到了一些。
“清卉應該能得獎。”消息來源比較可靠,這話他說得有把握:“但其他的,都還說不好。”
“畢竟最佳女主角是十分有分量的獎項了, 給我們頒了這個的話,已經算是個交代。”
小央現在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得到最佳男配角,雖然清卉得獎了是好事,但他略微有些惆悵:“那你可就是影後了。”
當年他們曾經夢想過, 也許將來冬樹和清卉都會成為影後,小央也能當影帝。
但現在清卉隻差半步就能實現這個夢想了,而冬樹和小央,還離得很遠。
冬樹這輩子不可能得到影後了,而小央,現在為了個最佳男配角殫精竭慮。
清卉瞅了他一眼:“年紀輕輕的, 還有好幾十年要過呢, 急什麽。”她什麽都不怕,十分真誠地安慰他:“你過個十幾年再得獎也不錯,起碼一直在進步, 終點是圓滿的。”
“但我這麽早就得獎了, 說不定以後都是下坡路了。”
她沒什麽忌諱, 什麽都敢說。清卉手上還戴著一串南紅的手串,這種石頭的名字和“難紅”聽起來一樣, 被圈裏人忌諱。
但她不在乎, 喜歡便戴上了。
現在對小央的安慰也是掏心掏肺,小央真的被她安慰到了,反過來安慰她:“倒也別這麽說……”
清卉對他一笑:“這也沒辦法, 誰讓我年紀輕輕就才華橫溢呢。”
她毫不做作, 十分真誠地說著這種在被人聽來大言不慚的話, 小央收回了自己的安慰,覺得自己就多餘和她聊天。
媚媚那邊也挺忙的,她那邊也有了消息,知道這次電影節他們劇組保底也能拿個影後回來,這可是大事,媚媚十分上心,張羅著要準備參加晚會的禮服。
她現在對服裝設計和妝造感興趣,專門找了老師去上課,現在學到了不少東西,這次很想把自己學到的東西學以致用。
媚媚和冬樹提了自己的想法,想讓大家參加頒獎晚會時穿著同樣設計風格的衣服,顏色不必完全一致,但一定要讓人一看就知道是一套的。
這都是小事,冬樹全都允許了。
媚媚為了自己的這套服裝,思考了挺久了,她現在能力還不夠,不能自己設計並做出這麽多衣服來,於是選擇了幾家不同品牌的服裝,讓大家試穿後,更改了尺寸。
之後,她在這些衣服上進行了一些小小的更改。
比如,她在清卉穿上白色抹胸禮服裙後,又給清卉搭配了灰藍色的珍珠項鏈。又在賀林的橘色裙擺上增加了灰藍色線條布料,走動時,灰藍色便會顯現出來。
因為他們的海報是灰藍色基調,因此媚媚很堅持顏色的統一性。
男演員那邊更好布置,封年比較活潑,媚媚給他選了一套灰藍色格子的西裝,而小央和錢岱、餘淵那邊,在西裝上增加了同色係的領花。
這便差不多了。
比較麻煩的是冬樹這邊。
她愛穿褲子,但媚媚找了又找,這樣顏色的褲裝並不好看,於是強烈建議了冬樹穿裙裝。冬樹願意聽她的話。
之前,她總是穿褲裝,是因為方便,也因為她總是擔心再次發生之前類似的事情,她動起手來,穿褲子總比裙子打起來更利落。
但現在,她想了想,應該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她比較遲鈍,但隱隱約約有所感覺,好像……很多人都有些怕她了。
比起被同情,她更願意被畏懼。雖然現在主動親近她的人變少了,眼神中也躲躲藏藏,但她倒是對現在的情況十分滿意。
媚媚找來的裙子倒是挺適合冬樹的,沒有花紋,整體隻有灰藍色,隻在燈光直直打過來時,映襯出一些銀灰色的光。
隻是裙擺略微大了些,冬樹有些擔心:“走路還行,但坐著起身的時候不太方便,改一改吧。”
清卉在旁邊看著,覺得姐姐美極了,並且她是白色的純色裙子,姐姐也是純色的裙子,清卉總覺得她和姐姐的衣服一看就是姐妹裝,不要改了。
於是,清卉立刻接話:“不要改,這樣好看。”至於裙擺有些大的問題,她也想到了辦法:“如果需要的時候,讓小央哥給你拉裙擺。”
封年搶話:“我來,我來,我也能幹。”
清卉不挑剔,伺候姐姐而已,她不在乎是誰,於是替姐姐答應了:“那就封年。”
大家這麽積極,冬樹便沒說什麽了,她不煞大家的好心情,隻是自己扯著裙子,思考著到時候應該怎麽走路,才能走得更瀟灑點。
封年倒是美滋滋的,覺得自己搶到了天大的好處一般,恨不得現在就到了頒獎禮那天,他想好了,隻要冬樹姐一動,他就立刻跟上去,讓所有人都知道,他才是最得寵的狗腿子!
這次大家的心情挺鬆弛的,既生那邊也打聽到了一些消息,他和羅傾溝通過,確定了劇組已經準備好了服裝和萬一得獎的發言稿,便放了心。
他說自己很忙,羅傾便沒有細問,直接轉告了冬樹。
冬樹也忙,從羅傾嘴裏知道既生沒什麽事,她便也不擔心了,隻等著頒獎禮之後再聯係他。
時間過得飛快,終於到了頒獎禮那天。會場和上次的還是一個,隻是上次來時,他們還緊張著,做好了顆粒無收也沒關係的準備。
而這次,已經和上次完全不同。
清卉走出車子的時候,無數的燈光打向了她,她就像個公主一樣,微笑著站在紅毯一側,看向了下一輛車子。
車門開了,冬樹走了出來,她的裙子還好,並不十分長,走動時還算方便,隻是從座位上起來時,有些麻煩。
封年已經準備好了,彎著腰眼巴巴地等著給她扯裙子。
冬樹平靜地走出來,她妝容向來不濃豔,現在也隻是輕描淡寫,隻是她本身個子高挑,眉目都淩厲,站在那裏誰都無法忽視了她。
她站到了清卉和小宜的中間,後方是封年彎著膝蓋,認真地拉扯其實沒有褶皺的裙子。
封年被遮擋了,因此鏡頭中隻有冬樹、清卉和小宜三個人。她們站在紅毯上,臉上帶著笑,但並不諂媚,隻是平靜地、淡定地看向了鏡頭外而已。
清卉和小宜明明氣質有些柔軟,若是單獨出現在鏡頭裏,大抵是要點評為脆弱感之類的。但現在冬樹站在了鏡頭中央,她後背挺得極直,**出的雙臂有著很明顯的肌肉線條,充滿了力量感,一個人便撐起了整幅畫麵的莊嚴。
被她的氣場籠罩,清卉和小宜不用溫柔,不必脆弱,誰都不討好,靜靜站在那裏,便成為了最美好的自己。
賀林和媚媚在後麵,賀林忍不住看了冬樹一眼,小聲和媚媚說:“就像是女王帶著她的兩個公主登基了。”
媚媚忍不住想笑:“倒是形容得挺貼切。”然後,她拉住了賀林的手:“跟在女王後麵,我們也得過去了。”
女王帶著兩個公主向前走去,身後有個忙忙碌碌的小太監。
冬樹的裙子走起來便不需要任何幫助了,但清卉和小宜的需要幫助。小央和錢岱、餘淵走在後麵,還沒有過來,封年隻能自己負擔起她們兩個的裙子來,這邊扯一扯,那邊扯一扯。
等到了位置上的時候,他已經感受到了疲憊。
封年有些不滿,他本來隻想給冬樹姐幫忙的,沒想到自己成了個公用的了。
但他什麽都不敢說,他心裏有著巨大的野心,想和冬樹姐在一起,等他成功了之後,那麽清卉就是他的小姨子了。他不敢招惹這個嘴很毒的小姨子,坐在椅子上喘了兩口之後,他討好地問清卉:“累嗎?要不要喝點飲料?”
清卉正拿著手機和小宜、賀林一起自拍,準備待會發到網上去,她隨口回答:“我不累。”回答完之後她才意識到封年有些過分親熱了。
但她心大,一會兒就忘得幹幹淨淨。
冬樹今天嘴唇上塗了一點口紅,塗了口紅之後,她便不想喝東西了,生怕把口紅弄花掉,於是板板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嚴肅地看著台上。
周圍亂糟糟的,還有人在進場,很多人都在打招呼,不管心裏在想什麽,但表麵上和氣得一塌糊塗,隻有冬樹格格不入。
有好多人偷偷看過來,他們也得到了消息,很想過來搭話。
但在這些人猶豫著,終於拿定主意即將走過來的時候,外麵喧騰起來,組委會的評委也都走了過去迎接。
杜導來了。
既然杜導來了,原來還想過來和冬樹搭話的人,便徹底了了心思。
杜導身邊圍了一圈又一圈的人,明媚地笑著,想和他搭話,冬樹這邊徹底冷清了下來,她不在乎,她的視線已經盯在了麵前的水杯上,認真考慮著用吸管的話,會不會弄花口紅。
杜導和往日無異,看起來頗有姿態,有距離地回應大家的問好。他的視線忍不住有些發飄,看向了那個最安靜的角落。
大眾投票結果早就出來了,實際票數差距十分驚人,《山河草木》在每個獎項裏都高出《爭雄》一大截。
多出的票數是觀眾的表態,若是數量不多,組委會大可以不用在乎。
但現在數量實在太多,組委會也扛不住這樣的洶洶民意,隻能和杜導溝通了好幾次,終於達成了一致。
公布出來的票數很給杜導麵子,《山河草木》和《爭雄》有輸有贏,看起來相差不多。
但今天即將公布的結果,卻讓杜導失眠了好幾天了。
他不想去看她,卻總是忍不住。他瞥了一眼,看到她周圍安靜,隻有她的幾個演員在竊竊私語。
他又瞥了一眼,看到她微微側了身體,在聽旁邊的人說些什麽。
他再瞥一眼,她明明一個人坐在那裏,周圍光線都不怎麽明亮,他卻覺得自己恍惚看到了一個高大的、極有壓迫感的陰影。
他再也拍不出比《爭雄》更好的電影,而她那麽年輕,已經足夠強大,卻能夠繼續成長。
杜導臉上掛著矜持的笑意,卻真正地承認了自己的衰老。在動物世界中,衰老的獅王並不會一直固守著自己的地位,他會不斷被挑戰,直到被戰勝,被拋棄。
杜導並不打算當這樣的獅王。
他想要個體麵的退場。
他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穩後,他和台上的組委會主席對視,微微地點點頭,主席提著的心終於放了下去。
聚光燈打在了台上,終於開始了他們期待已久的頒獎禮。
按照慣例,前麵仍然是一些技術類獎項,《爭雄》投資是最多的,畢竟杜導手法熟練,請來的也是國際上最好的團隊,果然拿到了三個獎項。
《山河草木》也有了收獲,拿到了最佳剪輯,穀導挺滿意的,低著頭和妻子炫耀:“這次剪輯是我負責的。”
他挺驕傲:“上次美術是我負責,就得了最佳美術,這次我負責了剪輯,就得了最佳剪輯。你家老頭子是不是最厲害的?”
他的妻子含笑看著他,安撫地拍了拍他的手,很欣慰老頭退休之後比退休前過得更開心。
中間小小地休息了一下,最近很熱門的歌手上台演唱了歌曲,之後便是更為重量級的獎項了。
最佳女配角,給了一個偶像片中粉絲量本身就大的女明星,賀林沒有得到獎項,但也沒有在意,小聲和清卉商量著剛才的自拍應該加什麽濾鏡。下一個就是最佳男配角了,小央立刻直起了後背,佯裝不在意地樣子,但其實手都有些抖了。
小宜坐在他旁邊,跟著他一起緊張得不得了。
然後,他們一起聽到了台上的聲音:“最佳男配角得主——央續!”之後是一長段的頒獎詞,但小央已經有些聽不清了。
他傻嗬嗬的,做夢都沒想到竟然真的能得到自己渴望了多年的東西。
小宜悄悄揪了揪他的衣袖,將他從極度喜悅中喚醒,在燈光移過來之前,他已經恢複了正常,看起來又是穩重又瀟灑,沉穩地在燈光中走到了台上。
封年笑嘻嘻的,小聲和冬樹說:“冬樹姐,你看他走路腳有些抖。”
等小央說完了自己的獲獎感言,拿著獎杯回來了之後,大家善意地嘲笑他:“剛剛走路順拐了啊。”
小央很在意形象,他下意識覺得自己沒有,但又回憶不起來,便有些擔心了起來。
小宜護著他:“騙人,都好著呢,才沒有順拐。”
小央這才放了心,譴責其他人:“就我們小宜一個好孩子,其他的都是壞蛋。”
他們氣氛十分歡快,很快便到了最佳男女主,果不其然,他們得到的消息沒有錯,清卉真的得了影後,而影帝是《爭雄》的男主角。
清卉倒是穩得很,雖然是第一次得獎,但簡直像個老油條,在台上發言流暢,也很知道自己怎麽拍好看。
她回到座位上,將自己的獎杯和穀導的最佳剪輯,還有小央的最佳男配獎杯放在了一起,媚媚拿出了手機給獎杯拍照,她覺得這份成績有自己的一部分,笑得十分開心。
“足夠了。”冬樹也鬆了口氣:“已經非常棒了。”
之後還有兩個大獎沒有公布,一個是最佳導演,一個是最佳影片,冬樹不覺得他們還能得到這兩個。
那兩個獎項分量太重了,要是給了她,杜導麵子上過不去。
三個獎,已經是非常好的成績。
他們紛紛給獎杯拍照,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台上的進程,最佳導演給了杜導。這是大家預料之內的事情,畢竟杜導是資曆最足、背景最深厚的,這個獎不給他,又能給誰呢?
“你們說最佳影片還是杜導的嗎?”錢岱小聲問。
“應該是。”餘淵挺有經驗地回答:“他都最佳導演了,他的電影怎麽不是最佳影片呢。”
“倒也不是這個道理,”小央已經平靜下來,能有理有據地分析了:“最佳導演是認可導演的能力,但最佳導演導出來的不一定是最佳影片,畢竟中間也許演員什麽的拉跨呢。”
於此同理,最佳影片的導演也不一定是最好的導演。
“但最佳影片,應該還是杜導的。”小央總結:“杜導和組委會多熟啊,要是給了我們最佳影片,豈不是算他認了輸一樣了。”
因為沒什麽期待,所以他們將利益關係分析得透徹。
杜導作為最佳導演的發言已經結束了,他緩緩走下台。台上評委已經在宣布最佳影片了,先是誇讚了所有被提名的電影,終於到了重頭戲環節。
“我宣布,最佳影片是——《山河草木》!”
一時間,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
冬樹也有些愣住了,她看向前方,看到了剛剛走下台的杜導還在台階處,沒有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冬樹並不遲疑,她立刻起了身,封年幫忙將她的裙擺收拾好,她便大步向著台上走去。
光芒追隨著她,她走到了台前的時候,杜導仍然在這裏,燈光將他們兩個都籠罩進來。
杜導看向了冬樹,冬樹同樣地看向了他,他們誰都沒有說話。
他們兩個也從未想過,會在這種情況下相遇。
冬樹轉了頭,即將踩上台階上台,忽然間,杜導向她走了兩步,冬樹立刻有了察覺,但她明白他沒有惡意,於是放緩了步伐,等著他的下一步動作。
杜導並沒有走到她麵前,而是到了她身後。
他左手抱著獎杯,然後緩緩地彎了腰,右手給她攏了攏裙擺。
這一幕,讓會場陷入了寂靜中,隻有攝像機在旁邊不停地拍照。
冬樹回過頭,看向了杜導。
杜導終於開了口,他聲音很小,隻有冬樹一個人能聽到:“當年的事情……我很抱歉。”
當年的事情?
冬樹已經走出來很久了,她甚至有些遺忘了那天的細節。但在那天,小宜失去了人生中的第一個機會,冬樹也斷絕了自己的路。
她從沒想過他會說一句抱歉。
她立刻便明白,這句抱歉,並不是給當年的演員謝冬樹,更不是給受盡了委屈的小宜。
而是給今天即將登台的導演謝冬樹,給一個年輕的、有著光明未來的後起之秀。
她不想接受這句抱歉。因為這不是真誠地認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也不是在祈求原諒,而是個台階。
其實,他也不用替她梳攏裙擺,她的裙子十分合適,走路時並不影響分毫。她一個人便能走得灑脫,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
但他畢竟在燈光下彎了腰,低了頭,也畢竟說了那句“抱歉”。
冬樹注視著他,她已經登上了一個台階,現在比杜導更高了,因此她看到了杜導整齊的頭發下,其實有些閃爍的白光。
於是,她微微低了頭,給出了自己的回應:“謝謝。”
就此,他們錯身而過,燈光追著她,跟著她踏上了最後幾步台階,登上了璀璨的舞台。
而他便站立在原地,慢慢浸入到一片黑暗中。
作者有話說:
即將完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