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娘走後, 李騰空就和她爹商量去藍田縣清修的事。如今的大唐最不缺的就是道觀,她想修行多的是地方能修行,所以並不擔心到了那邊不好找落腳點。
李林甫:“……”
雖然已經有了這個女兒可能出家當女冠的認知, 可真到了這一天還是有點發愁。沒想到郭家三娘來這一趟,竟還把他女兒哄去藍田縣了。
仔細想想,這也是好事一樁, 好歹有熟悉的朋友在那兒照應著。
李林甫道:“我先派人去打點好,你總得把晦日過了再去。”
李騰空點頭。
李林甫喜歡權勢也喜歡享受,每天隻要睜開眼就是在琢磨怎麽攬權和享樂,很難想明白自己到底是怎麽生出這麽個萬事不過心的女兒來的。
也就碰上那郭家三娘時才鮮活一些。
李林甫很快便派人去輞川一帶物色適合自家女兒修行的道觀。
天寶二年的正月, 沒下什麽雪, 一直都是天清氣朗的好天氣。
三娘把該拜訪的親朋好友都拜訪了一遍,並將自己請張婆婆雕的閑章送到每個人手裏。
閑章這種東西就是寫詩作畫後隨意蓋著玩的, 不算特別正式, 不過每一枚的圖樣三娘都畫得格外用心,是以李白他們拿到以後都覺得挺喜歡。
年初六李白被李隆基召到興慶宮喝酒, 李白還把三娘送他的印章拿出來顯擺了一番, 說這是天底下獨一份的。
李白這人就是這樣,旁人對他好,他就對人掏心掏肺,一點都不把自己當外人,哪怕對方是皇帝也不例外。
偏李隆基還真就吃他這一套。
天底下守規矩的人可太多了,偶爾出個不守規矩的他便覺得格外新鮮。
就連讀著李白對外吹噓的“歸來入鹹陽, 談笑皆王公”“王公大人借顏色,金章紫綬來相趨”, 李隆基都覺得特別有意思。這樣赤誠而熱烈的一個人,放在身邊總是很開心的, 從前便沒有人敢拿著什麽東西到他麵前來說“這是天下獨一份的,連你這個當皇帝的都沒有”。
李隆基拿過李白那枚“獨家閑章”瞧了瞧,發現確實別致得很,印紐雕的是座崔巍高山與忽隱忽現的盤山棧道,取的是李白那首《蜀道難》中的“青泥何盤盤”之意。小小的印紐竟能把青泥棧道展現得這般細致,著實十分難得!
要不是它實在精巧至極,李白也不至於到了禦前都拿出來得瑟。
而印文是三娘所寫的“一夫當關,萬夫莫開”。
在遍地都是書法名家的盛唐,三娘這手字當然稱不上冠絕一時,可她從小受賀知章、鍾紹京、顏真卿等人的熏陶,寫出來的字瞧著就是叫人覺得特別順眼。
李隆基也覺得順眼。
隻是聽李白說什麽“專門為我做的”,李隆基心裏又有些不得勁:好歹他也是看著這小孩長大的,從前可沒少給賞賜,怎地這家夥送李白印章不送他?
正巧這時候李林甫來求見,李隆基便問他有沒有這“天底下獨一份”的寶貝。
李林甫當然沒有,不過他見他女兒擺弄過,便如實說了。
這小姑娘一點都沒把他當宰相,登門那是從不帶禮的,從小隻和他女兒往來。要不是偶爾出入時撞上了,估摸著都不會尋他說話!
李隆基聽後心裏是有點滿意的,當皇帝的哪個喜歡底下的官員沆瀣一氣?要是人人都走宰相門路去了,他這個皇帝就危險了。
李隆基笑道:“這麽說來不獨我沒有,你這個當國相的也沒有。”
李林甫道:“臣豈止是沒有,臣女還和臣說要去藍田縣那邊清修,當真是連女兒都被她拐跑了。”
李隆基見李林甫臉色發苦,哈哈笑道:“可惜她不是個小子,不然也算是一樁良緣。”
李林甫道:“臣也這麽覺得,這要是個小子,怕不是早就被人搶去當女婿了。”
既然聊到了三娘,李林甫便順勢和李隆基說起藍田縣那樁案子以及《藍田縣誌》的事。
別人去當縣尉都是去熬資曆的,三娘這倒好,不到半年就鬧出這樣多的動靜,連蕭戡那小子都跟著他長進了。
蕭戡算起來是李隆基的外孫,李林甫誇起他來不吝溢美之詞。
李林甫還是很懂得揣摩李隆基心思的,專揀李隆基愛聽的說。
這麽聊了小半天,李隆基果然十分開懷。
到處都喜氣洋洋地探親訪友,東宮卻有些沉寂。
年前李儼的婚事因為武惠妃之死耽擱了,入冬後太子李瑛又一病不起,婚期便一直沒再定下來。年後太醫對太子李瑛的病情束手無策,建議讓皇孫成個親看能不能衝衝喜。
一般到了這個地步,那就是盡人事聽天命了。
太子妃忍著悲傷籌備李儼的婚事,要是太子李瑛真沒了,那李儼接下來三年都不能成婚了,還不如趕早把人迎進門,省得越拖越久。
總得為以後做打算。
皇家婚事基本不用本人操心,李儼隻需要出個人就好。他在太子病榻前侍疾數月,人看起來有些消瘦,得知婚期後便越發安靜了。
他正月十六就成親。
三娘是從李俅那兒得知這個日子的,不免和李俅說道:“到時候不是休沐日,怕是回不來了,你幫我多喝兩杯。”
說著她還將為他們兄弟倆雕的閑章一並給了李俅,這是每個親朋好友人手一份的新年禮物,絕對不會漏了任何一個!
她的假期隻剩一天,李儼她怕是不能見了。她和李俅還好,都還沒開始談婚論嫁,不用特意避嫌,李儼卻是馬上要大婚了,這段時間總得避忌一些。哪個新嫁娘願意聽到自己未婚夫婚前與別的未婚小娘子私下見麵?
三娘不會仗著自己和李儼從小一起長大就什麽都不考慮。
有句老話說得好,瓜田不納履,李下不整冠!
李俅也沒讓三娘去見見李儼,隻嬉皮笑臉地說道:“放心吧,我不會昧下我哥那份的。”
三娘聽後也笑了。
又讓李俅多寬慰李儼一些。
生死這種事誰都說不準的,如今李儼也要成親了,說不定一切都會好起來。
李俅點頭。
三娘在長安多待了一天,初七傍晚吃過飯後便出城去了。
不出意外又在灞橋那兒見到了蕭戡,這次他沒有蹲在那兒吃胡餅,見到三娘便麻溜上馬招呼三娘快走。
仿佛有狗在背後攆他似的。
三娘奇道:“你怎地走得這麽急?”
蕭戡跟三娘大吐苦水,說起他過年這段時間的遭遇。
先是長輩讓他演繹一下自己如何捉拿人販子。
接著又讓弟弟蕭複說說都讀了什麽書,開始講些“你看看你弟弟你再看看你自己”之類的屁話。
這幾天登門的親戚多了,見他長得越發高大英武,一個兩個都問他婚配了沒,還說自家女兒長得賊拉好看、表哥表妹親上加親之類的,紛紛要他趕早挑一個娶了。偏偏他娘也不攔著,笑吟吟地看人拉他當女婿。
太可怕了,真是太可怕了。
三娘樂道:“人家要給你牽紅線,又不是吃了你,你用得著落荒而逃嗎?”
蕭戡道:“我可是要浪跡天涯的遊俠兒,娶妻生子做什麽?這牽紅線的說法挺在理的,有了家室還真跟被綁了根繩子似的,上哪都不自在。”
三娘聽得直點頭:“我也這麽覺得。”
蕭戡得意洋洋:“對吧,你也是這麽想的吧,這就是英雄所見略同!”
兩人邊說邊往藍田縣方向騎行,想趁著天還沒黑趕回藍田縣。
狄縣尉他們離家遠,元正七天假不夠歸家的,所以這幾日縣中都是他們在坐鎮。
三娘一回來,盧氏就找了過來,說是正月是不是要開始展開招生宣傳了。她們手頭已經拿到藍田縣這批“兵嫂”的名單,除了那些個有辦法逃避兵役的鄉紳富戶,幾乎每家每戶都有男丁在服勞役和兵役。
縣中的勞役都是離得近的,比如在驛站跑腿之類的,平時好歹還能回家,兵役就真的是離家千裏萬裏了。
越是了解這些情況,盧氏便越覺得采薇學堂的創辦是極有意義的,至少表明朝廷不是常年讓男丁到戰場上送死,朝廷對於這些保家衛國的好男兒還是很關心的,會好好對待他們留在家中的妻兒。
三娘道:“有姐姐你們坐鎮,想必所有人都願意來。”
別看縣令、縣尉在別處不算什麽大官,在縣中百姓看來那也算是藍田縣一片天了。如今這些官夫人親自坐鎮采薇學堂教她們識字算數,有多少人不想來呢?
事情也如三娘預料的那樣,消息由裏長傳達到本裏以後,名冊上有名字的人基本都報名了。
還有些人來旁敲側擊,想看看能不能把自己和自家孩子的名字也登記上前。這可是像縣學一樣由縣中財政以及商賈資助來維持的學堂,兵嫂們去上課是不必花錢的,誰不想去!
隻是采薇學堂從一開始便敲定了招生群體,一時半會是不可能麵向所有人的,所以這些看到不要錢想來碰碰運氣的人都被勸回了。
有些東西大家都沒有,自己心裏頭便不會有念想。結果忽地有一部分有了,那剩下那些沒有的人便開始焦慮起來了。
尤其是自家妯娌間平時是最愛較勁的,平時自家男人在身邊,對方男人不在,難免就覺得自己底氣更足些。雖不至於欺負對方,心底卻也覺得自己勝了一籌。
可現在人家要去識字了,還是官夫人親自教的!
人家以後認了字,學了算術,還結識了官夫人,說不定管家的事就落到對方頭上了。
而且不僅人家識字,人家兒子女兒也能早早上學堂,那差距可就不僅是一星半點了!不說別人了,就說自己要想給兒子娶媳婦,是挑大字不識的,還是挑能識字算數的?
一時間滿城人心浮動。
甚至有婦人半夜醒來看著自家睡得像豬一樣沉的丈夫,都忍不住在心裏犯嘀咕:這家夥怎麽就沒被選去從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