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雨中的他
◎他們都可以愛得用力一些,盡興一些。◎
太上皇將太後接去西郊行宮的消息並未引起太多大臣們的注意, 因為與之相比,皇帝要禦駕親征的消息顯然更為重要。
部分官員認為皇帝此時親征的確能揚立君威,穩定軍心, 但須得做好周全的準備,保證皇帝不會發生任何意外。
也有一些和劉相關係密切的官員,雖明麵上藏得很好,但他們都暗自期待著皇帝此行最好能有去無回。
此次皇帝離京的機會實在難得,作為他們的主心骨, 劉相自然也緊鑼密鼓地籌備著某些他期待已久的事情。
無論是出於何種目的, 朝中無人上書阻攔, 大臣們總歸在這件事上達成了難得的默契。各級官員們都審慎地做著自己的分內事, 為皇帝親征一事做準備。
而衛時舟和容清棠則在狀元府裏一連住了好幾天。
衛時舟每日會與懷文一起進宮上朝, 忙完政事後再回到狀元府裏陪容清棠。
容清棠也會先於寅時起身送衛時舟出門, 再回臥房淺眠一會兒, 待陪師父和師娘用完早膳後便在院子裏讀一讀帶出宮來的書冊。
估摸著衛時舟快要回來了, 容清棠便會轉而去府門口等著他。
仿佛一切都很平靜自然。
但容清棠卻發現衛時舟在麵對她時仍會不自覺地帶著一份猶豫和小心翼翼。
那日在淨室裏胡鬧過之後, 衛時舟便一直很冷靜。
他說話前總會比以往多斟酌幾息, 牽容清棠的手或是攬她肩膀時的力道也會放得更輕。就連吻她時, 他都會比以往更加溫柔克製,像是把她當成了一件十分易碎的瓷器。
隻是深夜裏, 衛時舟會緊緊地抱著容清棠,輾轉纏.綿地與她深吻, 再安靜地守著她, 等她睡去。
直到第二日容清棠在他懷裏醒來,衛時舟抱著她的姿勢都不曾改變過分毫。
那日他們剛說完有關前世今生的事情, 那些折磨人的疼痛便找上了衛時舟。而等藥力過去, 衛時舟醒來後, 容清棠也沒再提起那些事。
衛時舟或許還無法確定容清棠對待那些事實的態度與想法,所以他才會仍然很不安——
擔心容清棠會因為他的有意接近與隱瞞而不喜他的靠近,會怨他,怪他,甚至不要他。
容清棠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卻刻意沒有開口詢問。
那日她已經問過許多,也說了許多。但感情是兩個人的事,容清棠不希望衛時舟太過被動,也不希望衛時舟將他自己在這段關係中的位置放得太低。
性格使然,在男女關係中,容清棠不會將自己放在低位,卑微地仰視對方。反之,她也不會高高在上地俯視自己的愛人。
她希望衛時舟能更加自如地,放鬆地,與她相愛。
容清棠在等,等一個能將衛時舟心底所有憂慮與不安都化解的契機。
兩日後衛時舟就該啟程去泉州了,容清棠希望在那之前自己能找到辦法處理衛時舟心裏的不安。
給愛人以安全感,是夫妻兩人都應該做的事情。衛時舟做到了,但容清棠覺得自己或許做得不夠好。
思及此,容清棠不自覺地輕歎了一口氣。
靜謐的庭院樹蔭下,容清棠將自己方才在看的那本書放於一旁的矮桌上,起身往府門口走去。
衛時舟應該快要回來了。
但還不待容清棠走出庭院,便忽然起了陣帶著潮意的大風,將桌上的書吹亂了好幾頁,緊接著天邊還響起了幾聲悶雷。
容清棠下意識抬頭望向已經逐漸變得陰沉的天空。
她方才入神地想著事情,竟沒有注意到天上何時聚起了大片烏雲。
柔藍拿著傘快步從庭院外走到容清棠身邊,道:“娘娘,入夏後的雷雨說來就來,您先進屋吧。”
她方才守在院外,眼看著晴空被飄來的幾大團烏雲遮蓋,便連忙拿了傘過來。
容清棠輕輕搖了搖頭,隻說:“師父和師娘這會兒應也在從雨隱樓回來的路上了,他們今日沒有乘馬車,你讓府裏的家丁沿路去接一下。”
“你把傘給我,再將這本書收進屋裏去。不知道陛下乘的馬車上有沒有備傘,我去門口接他。”
“可是……”
柔藍欲言又止,轉而難掩擔憂道:“那您別站得太靠近府門口的台階,別淋著雨。”
“好。”容清棠柔聲應下。
容清棠隨即拿著傘走出庭院,穿過幾道長廊,朝府門外走去。
天上烏雲密布,雷聲陣陣,雲裏還不時扯出幾道駭人的白光,像是要將什麽厚重的東西撕裂。
雨前層層疊疊的潮濕感被豪邁的風裹挾著撲麵而來。
容清棠不自覺加快了腳步。
她甫一行至狀元府的門匾之下站定,這場醞釀了沒多久的雷雨便洋洋灑灑地落了下來,將青石磚上的塵埃拽入更深的地底,濺起濛濛雨霧輕煙。
大雨滂沱,長街上的一切都漸漸失去了自己原本的輪廓,隻餘下若隱若現的殘貌。神色匆匆的行人也很快便消失在雨裏。
濕潤的風不斷吹拂容清棠的發絲與雲色的裙擺,也吹亂了她的心緒——
她不知道衛時舟此時是否又在經曆那些讓他避無可避的疼痛。
自他們成婚以來,每回下雨時她都陪在衛時舟身邊,從沒讓他一人待過這麽久。
容清棠等得心急,視線又無法穿過雨幕看得更遠,便忍不住下意識往前走了幾步。
斜飛的雨線便趁勢沾濕了她的裙擺。
想起上回她病了之後身邊人的擔憂,容清棠又止住腳步,退了回去。
可久未看見熟悉的馬車回來,容清棠心底的憂慮層層堆疊。
幸而,就在她正打算命護衛套馬車回宮之時,遠處的雨霧裏終於傳出了一陣馬蹄疾馳而來的聲音。
容清棠立即看向那道衝破厚重雨簾朝她而來的身影。
可待看清來人後,她皺了皺眉——
衛時舟竟在大雨裏騎馬而歸。
容清棠心裏一緊,連忙撐開傘,想走下石階去街邊接他。
看見容清棠的動作,衛時舟聲音嘶啞地朝她喊道:“別下來,會淋雨!”
容清棠生生頓住腳步。
待駿馬行至狀元府門外的街邊,衛時舟立即勒緊韁繩。
一路上都被驅使得快到極致的這匹馬忽而急停,前蹄高高抬起,又重重落下,鼻尖不住地喘著粗氣。
容清棠看著衣衫濕透的衛時舟迅速翻身下馬,快步奔至她麵前的幾級石階之下卻又立即停住。
衛時舟就這麽安靜地站在雨裏,清瘦頎長的身形幾乎被這場夏日雷雨吞沒。
而在他身後,雨聲與雷聲似是霎時歸於沉寂,讓容清棠隻看得見,也隻願意看見他一人。
衛時舟沉靜深邃的眼神看過來時,容清棠的心髒不自覺地劇烈跳動。
她本以為雨這樣大,足夠讓世間萬物都變得朦朧。
可容清棠能清楚地看見落在衛時舟肩頭與發間的晶瑩雨珠,被雨淋透的衣衫,玉白的臉龐。
還有他眼底那些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能讓人溺亡的深情。
像是另一場如傾如注的大雨,鋪天蓋地地朝她淋來,不留絲毫縫隙地將她籠罩其間。
兩人就這麽隔著雨看向對方,誰都沒有先開口說話。
見狀,狀元府門前的護衛們都遠遠轉過身去,不敢多看多聽。
雨水劈劈啪啪地打在容清棠撐開的傘麵之上,這是周圍僅有的聲音。
須臾之後,是容清棠先丟開手裏的傘,徑直朝著幾級台階之外,衛時舟在的地方躍下——
這或許就是能逼衛時舟從他給自己限製的範圍之中走出來的契機。
不及一息,容清棠果然便被衛時舟穩穩地擁在懷裏,還帶回了府門前更靠裏的地方。
瓢潑大雨甚至都沒來得及將容清棠的頭發淋濕。
但她的裙衫被衛時舟身上的濕衣浸濕了些。
衛時舟很快便將容清棠放在避雨的位置,鬆開了手,又稍退了半步,拉開兩人間的距離。
容清棠心裏一沉。
衛時舟垂在身側的手緊握成拳,似是正艱難地壓抑著什麽。
“我先去換身衣服,再來……抱你。”
他一路淋著大雨趕回來,自看見容清棠的第一眼起便想將她按進自己懷裏,抱她,吻她,索取獨屬於她的氣息。
可他不能讓外麵這些汙濁而冰冷的雨水沾濕她漂亮的裙衫,更不能將寒涼帶給她。
容清棠上回便是因為他才染了風寒,病了好幾日,他不能再讓她生病。
容清棠直直地望進他眼底,麵容平靜。
“下著大雨,怎麽還騎馬回來?”
衛時舟低聲道:“馬車太慢,我等不及。”
“等不及什麽?”
“見你,”衛時舟頓了頓,旋即重複道,“等不及想見你,一刻也不願耽誤。”
“但是呢?”容清棠問。
衛時舟頓了頓,“沒有但是,見到你就夠了。”
容清棠在心底無聲歎了一口氣。
她重新主動上前抱住了衛時舟,倚在他胸膛上,柔聲說:“我也等不及想見你。”
“但隻是看見你,還不夠。你一回來,我便想抱你,甚至想親你,可你剛才鬆開了我。”
“已經入夏了,隻是衣服濕了點,換下便是,我不會生病。”
察覺衛時舟渾身僵硬,容清棠故作無力道:“但衛時舟,你要是膩了,不想再和我親近,便趁早和我說,別避著躲著,像是我惹你生厭了……”
衛時舟的吻驟然落下,湮滅了那些讓他心裏難受得厲害的話。
被雨浸透的冰冷氣息勾.纏著容清棠的溫熱,又一點點被消融,同化,隨即變得更加滾.燙。
一吻之後,容清棠靠在衛時舟懷裏,微仰著頭凝望著他,輕聲說:“我知道你不會讓我淋雨,也不會讓我受傷,所以我才敢放心地將自己交給你。”
“前世的結局已經被改寫了。我不是易碎的瓷娃娃,不要太小心翼翼地愛我。”
“不然我會以為,在你心裏,前世的夢魘能勝過眼前的我。”
他們都可以愛得用力一些,盡興一些。
作者有話說: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一笑傾城、回家了嗎?、YIRUI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