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半夢半醒
◎“別哭,別怕,我不疼。”◎
容清棠的話音甫一落下, 便有禁軍上前押著劉相往刑部去。
劉相蹙著眉掙了掙,卻沒能掙脫。
他做了幾十年文官,需要動手的事都自有人會去替他解決, 是以劉相並不會任何武藝。麵對這些常年習武的禁軍,他隻能狼狽地就範。
他看得出是懷文主導著今晚之事,卻沒想到這些人還會如此聽容清棠的話。
衛時舟不僅專寵容清棠一人,還給了她可以調遣這些人的實權?
有她這樣一個皇後在,今後的懷文, 不也會變成曾經權傾朝野的劉家人嗎?
思及此, 劉相梗著脖子高聲朝容清棠喊道:“你們不也是想扶植自己的勢力然後把持朝政嗎?”
“衛時舟還以為他自己有多運籌帷幄, 不還是被女人迷得暈頭轉向?”
容清棠連頭都沒偏, 一絲眼風都沒再給他, 隻淡聲命令道:“堵住他的嘴。”
“遵命。”押著劉相的一名禁軍立即道。
劉相再說不出一個字來, 隻能麵色惱怒地被人帶走。
確認今夜的陷阱已經捕到了獵物, 容清棠才不動聲色地鬆了一口氣。
整齊排列的隊伍中, 有一些作普通官兵打扮的人依次出列, 齊刷刷地在容清棠麵前行了跪禮。
他們既不是禁軍, 也並非出自軍營, 而是雨隱樓暗中培養的人。
領頭的人向容清棠稟明了今晚的情況。
“今夜你們都有功勞,禁軍和軍中的將士們會有的獎賞, 你們也會有。”容清棠聲音平穩道。
雨隱樓培養的這些人鮮少在人前露麵,師父和師兄今夜讓他們來相助, 冒了不小的風險。
“謝皇後娘娘體恤。”眾人異口同聲道。
容清棠“你們先回去吧, 傷口要及時處理。”
“是。”
雨隱樓的人很快消失在夜色裏。
懷文行至容清棠身邊,向她行了禮, 有些無奈道:“娘娘還是來了。”
他曾想過, 師父和師娘或許不能將容清棠順利帶去雨隱樓裏的密室藏身。
容清棠很快讓懷文師兄起身, 語氣輕鬆道:“因為我知道師兄會遊刃有餘地解決好今晚的事。”
“應該還有很多事等著師兄去處理,你和群青先去忙吧,我回坤寧宮。”
擒住劉相並不意味著萬事大吉,此事若想收尾,肯定還需要做許多布置。
懷文師兄今晚統籌安排著各處的禁軍、雨隱樓的手下和軍中的將士,各方都需要他上心。
容清棠不清楚其中細節,不能幫上忙,也不能耽擱了他們的正事。
“好。”懷文溫聲道。
群青也朝容清棠拱了拱手,才轉而帶著禁軍營的人去清理殘局。
容清棠隨即帶著柔藍回到了坤寧宮中。
扮作她和柔藍待在坤寧宮裏掩人耳目的那兩人已經暗中離開了,容清棠回宮時便看見宮女和內侍正站在殿門外迎她。
“皇後娘娘。”眾人行禮道。
容清棠溫聲道:“平身吧。”
話音落下,容清棠徑直回了寢殿。
今夜的事情雖然很順利,但到底事關太多人的生死,她的心神仍然緊繃著。
柔藍正色叮囑坤寧宮的人:“今夜都警醒一些,別出亂子。”
“是,柔宮令。”眾人齊聲應道。
東暖閣內。
容清棠沐浴後回到臥房內間,柔藍用長巾仔細幫她絞幹了頭發。
“娘娘,今晚的事情已經平息了,懷文公子也定會將後續處理好,您放心。”柔藍寬慰道。
容清棠點了點頭,垂著眸子輕聲說:“我隻是……有些忘不了剛才那一幕。”
她和柔藍到宮門口時,正看見那些叛軍的屍體被人抬下去。
那些叛軍原本都是山匪,手上都沾染了人命,就算活過了今夜,也難逃死罪。
可乍一看見那麽多屍體,容清棠心裏還是有些不適。
好在今夜他們這邊雖也有不少人受傷,卻無人喪命。
柔藍無聲歎了一口氣,轉而問道:“那我們要不要先回狀元府?”
近來娘娘一直住在狀元府裏,或許那兒更能讓她覺得安心。
但容清棠搖了搖頭,溫聲道:“暫時不回狀元府了,今夜出了這麽大的事,外麵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在盯著宮裏的一舉一動。”
眼下衛時舟遠在泉州,太後和太上皇在西郊行宮,若她也不在宮裏,萬一被有心人知道,隻會有百害而無一利。
柔藍明白,娘娘決定了的事情,即便是老爺與夫人也說服不了她。是以她隻得柔聲道:“那奴婢去將您慣用的衣物收拾好帶回宮。”
今日回來得匆忙,什麽東西都沒帶。
容清棠搖了搖頭,叮囑道:“不急,夜已經深了,明日再去吧。”
她雖有自己用慣了的東西,卻也沒有那麽挑剔。
柔藍不置可否,安靜地退了出去。
容清棠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起身去吹滅了燈,隻留下床榻不遠處之外的微弱燭火。
在床鋪上躺下後,容清棠卻全無睡意。
她一閉上眼,便會想起那些淌著血的屍體,還會忍不住去想曾經死在他們手裏的那些百姓會是何種慘狀。
掠奪與被掠奪,屠戮與被屠戮,總是殘忍而讓人心驚的。
“長安城裏的事情已經差不多要結束了,你還有多久才會回來?”
容清棠久久難眠,低聲呢喃道。
終究沒有別的辦法入睡,她從床鋪上坐起身,隨即去拿了衛時舟的一件寢衣回來,在昏暗的夜色裏換下了自己的寢衣。
明明浣洗時用的都是一樣的東西,但容清棠就是覺得衛時舟的寢衣上有很能讓她安心的味道。
即便他們之前一起住在狀元府裏,衛時舟已經很久沒穿過這件留在宮裏的寢衣了。
被衛時舟的寢衣包裹著,容清棠的心奇異地安寧了許多,後半夜時終於慢慢睡著了。
翌日。
經曆了昨夜的混亂,長安城裏許多官員的府中都有人受傷,即便劉相以及他的手下都已經被捕入獄,城裏也仍然人心惶惶。
為了安撫朝中官員和他們的家眷,容清棠召了許多官員家中的女眷進宮來賞花品茶。
在場的大都是人精,自然知道皇後的用意。而其中有些人除了明白皇後召她們進宮來的目的之外,還心生惶恐。
因為容清棠身後並無顯赫的家世,父親還曾以罪臣之身被罷官抄家,所以當初容清棠以安王府二少夫人的身份參與京中名門女眷的聚會時,有不少人都曾奚落或針對過她。
沒人能想到,當初那個被許多人輕視的女子,如今會成為一朝皇後。而且皇帝還為了她空置後宮,多次態度堅決地拒絕召宮廷選秀。
在場沒有人敢承認自己還抱著要進宮,或想送自己的女兒進宮的主意,但也都有些想知道皇後對此事的態度。
當初曾針對過容清棠的人都不約而同地坐在了不顯眼的地方,低垂著頭,唯恐會對上容清棠的目光。
其餘人即便不曾與容清棠交好,也算是一直都井水不犯河水,沒有故意為難過她。所以在麵對容清棠時還算態度自然。
容清棠端坐在上首,將底下所有人的神色變化盡收眼底,她心底倒沒有太多的情緒。
長安城裏的富貴榮華迷人眼,拜高踩低的事也很常見。她隻會記住那些值得記的人和事。
宮女呈上了新的茶點,又為眾人換了熱茶。
容清棠無意中看見定國公府的嫡女薑蘭雪似是有些出神,她猶豫了一瞬,還是溫聲問道:“蘭雪昨夜可是被嚇著了?”
薑蘭雪端方淑雅,性子溫婉,雖不算是容清棠的閨中密友,但她們之前曾一起探討過同一幅古畫,容清棠很欣賞她的才華。
殿內靜了靜。
皇後娘娘方才隻和一些大臣的正妻說了話,薑蘭雪還是她主動關心的第一位小輩。
坐在那個位子上的人,一言一行應都有其深意。
而薑蘭雪如今還沒有婚約在身。是以不少人都在心裏暗自猜測,莫非皇後是想……
很多人都有意無意地朝薑蘭雪所在的位置看過去。
聽見皇後的問話後,薑蘭雪也微怔了須臾,但世家女刻在骨子裏的教養很快讓她回過神來,禮數周到地回道:“多謝皇後娘娘關懷,昨夜歹人闖進長安城中時,臣女的確有些不安,但已經緩過來了。”
容清棠眉眼帶笑,微微頷首,隨即狀似隨意地問道:“國公夫人,蘭雪可有婚配了?”
薑蘭雪的母親不動聲色地看了她一眼,笑著回皇後的話:“娘娘,蘭雪還不曾婚配。”
薑蘭雪下意識攥緊了手中的巾帕,紅.唇微抿。
母親想讓她進皇帝的後宮,所以才一直不願鬆口同意與戶部尚書結親一事。
她已心有所屬,不想讓自己的婚事成為任何事情的籌碼。
可父母不同意,她也無法左右此事。若皇後娘娘也……
“是嗎?”容清棠柔聲說道,“本宮有個人選,不知國公夫人是否願意聽一聽?”
國公夫人心裏一緊。
皇後既然這樣說,那便不是想讓薑蘭雪進宮了。
但她也隻能麵露驚喜地應道:“能得娘娘欣賞的公子,自然錯不了。”
容清棠看了看難掩緊張的薑蘭雪,溫柔地笑了笑。
再端莊大方的世家嫡女,在涉及到終身大事時,原來也無法像平日裏那般冷靜鎮定。
“蘭雪性情溫和,嫻靜端莊,而戶部尚書的長子郭明宴溫潤儒雅,德才兼備,科舉時還中了榜眼。本宮覺得他們甚是相配。”容清棠緩聲說道。
薑蘭雪的神情倏地放鬆了許多。她麵帶欣喜與感激地看向皇後。
但國公夫人的臉色就不太好看了。
“娘娘的意思是……”
容清棠執起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其中泛著清香的茶湯後又慢條斯理地將茶杯放下,溫聲說:“本宮想為郭公子和蘭雪賜婚,不知國公夫人覺得如何?”
國公夫人沉吟了須臾。
她很清楚,皇後明麵上是在問她的看法,卻並非真的想知道她是否願意同意此事。
事已至此,她再不甘心,也隻能麵帶微笑地回答道:“能得娘娘賜婚,是國公府和蘭雪的福氣。”
容清棠朝柔藍微微頷首。
柔藍會意,很快將皇後娘娘提前備好的懿旨呈了上來。
國公夫人帶著蘭雪一起上前,恭敬地接下了皇後娘娘執掌鳳印以來的第一道懿旨。
她們這才知道,皇後娘娘竟早在她們入宮之前便已經定下了此事。
“你們兩家選好成婚的日子後,可以派人進宮知會本宮一聲,到時本宮會為蘭雪添妝,也沾沾你們的喜氣。”
“謝娘娘恩典。”母女倆各懷心思地應道。
待國公夫人和薑蘭雪回到自己的位置,有心思活絡又膽大的人試探著開口道:“娘娘為長安城裏又添了一段佳話。”
容清棠側目朝說話的人看去,見對方是禮部侍郎的正妻,道:“但願他們不覺得是本宮多事便好。”
禮部侍郎的正妻笑了笑,緊接著道:“京中已經有段時日沒有這麽好的喜事了,多虧了娘娘。”
“郭公子是今年科舉中的榜眼,說起來,與他同年的狀元郎似乎也還不曾婚配?”
容清棠心下了然。
原來在這兒等著。
“懷禦史的確還不曾婚配。”
各懷心思的人們對視了一眼。
京中人人都知道,今年科舉中的狀元郎懷文不僅是皇後娘娘的師兄,還深受皇帝信任。所以昨夜對付劉相的事才會由他來主導。
經此一役,懷文的前途更加不可預估。甚至有人大膽推測,認為懷文的仕途會比曾經的劉相走得更穩,更遠。
如今扳倒了劉相,朝中大批官員都相繼倒台,有許多職位空缺。不少人都想趁此機會再往上升一升官職。
樹欲靜而風不止,很多人都想與懷文,與十分受寵的皇後建立更加緊密的關係。
而最牢固的關係,便是姻親。
是以一夜之間,懷文的婚事便成了許多人關注的重點。
一名命婦狀似語氣平常地問道:“那娘娘覺得,京中的名門閨秀,可有適合懷禦史的?”
容清棠笑了笑,故作無奈道:“本宮可不能亂點鴛鴦譜。”
她很了解懷文師兄,知道他眼下隻想全身心投入朝堂政事,無心男女之情。即便懷文師兄有要娶妻的打算,容清棠也不會仗著皇後的身份從旁幹涉他的選擇。
容清棠為薑蘭雪和郭明宴指婚,是因為早就知道他們倆情投意合,卻由於父母的阻攔無法成婚。
隻有皇權可以壓倒父母對他們造成的掣肘。
不知該說這是幸還是不幸。
容清棠並非很想到處做月老。
眾人看出皇後娘娘的態度,也及時換了話題。
無論實際上如何,今日明麵上都是賓主盡歡。
容清棠給所有進宮來的女眷都賜了禮,還將眾人留在坤寧宮中用過晚膳後才命人送她們離宮。
坤寧宮恢複平日裏的安靜後,容清棠獨自站在院子裏出了會兒神。
她以前性子活潑,近年來卻越發喜靜,其實並不算擅長參加這種人太多的場合。以往跟著王妃一起去京中女眷的宴會作客時,也總希望別人盡可能少地注意到自己。
但如今她是皇後,是宮中這種場合的主人,所以有些事情,她應該做,也願意做。
一陣風掠過,拂動容清棠鬢邊的發絲。她站在樹下的身形纖瘦卻很堅定。
今日衛時舟的信還未送到,容清棠不太放心,便像上回那樣讓群青去查,看是否是送信的人又在路上耽擱了。
有了上回的經曆,容清棠不再那麽慌亂,卻還是無法從容待之。
容清棠一直等到晚上,送信人的蹤跡都還沒有什麽下落。
她回臥房安寢之前叮囑柔藍:“若陛下的信送到了,無論有多晚,都送進屋來給我。”
昨日收到的信上,衛時舟說即將與海山國開戰,今日原本應該送到的那封信裏或許寫著首戰的情況。
戰場上刀劍無眼,容清棠擔心衛時舟的安危。
心裏不安,容清棠以為今夜自己也會難以入眠。
但或許是白日裏見官員們的家眷時費了些神,又或許是衛時舟的寢衣起了作用,她躺下後沒多久便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睡夢中,容清棠看見衛時舟身著銀甲,騎著戰馬與敵人廝殺。
衛時舟斬殺敵將的動作如行雲流水般瀟灑利落,甲胄之上的鮮血沒有一滴是來自於他的,都隻是他的戰利品。
他是天之驕子,無論到了哪裏都是最耀眼奪目的那個人。
可夢中的容清棠還沒來得及替衛時舟覺得高興,便看見一道黑色的身影驟然出現在他身後,握著手中的利劍狠狠朝他刺去——
容清棠拚命想喊些什麽提醒衛時舟,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長劍殘忍地刺穿了衛時舟的胸膛,溫熱的鮮血隔著遙遠的距離濺到了容清棠臉上。
容清棠淚流滿麵,顫抖著抬起手,果然觸碰到了一片讓人心驚的鮮紅。
她心裏疼得厲害,卻哭不出聲來。
遠處的衛時舟一步一步地朝她走來。
他臉上仍帶著容清棠萬分熟悉的溫柔笑容,但他的胸口卻插著一把利劍,鮮血從傷口裏泉湧般潺潺流出,將他身上的銀甲染成刺目的血色。
走到容清棠麵前時,衛時舟兩指用力,自前而後地將自己胸口的長劍推出,還用披風裏側擦了擦自己手上的鮮血。
做完這些,衛時舟才放輕動作抱住了容清棠。
“別哭,別怕,我不疼。”他啞聲對她說。
容清棠知道自己是在夢中,卻怎麽都無法醒來,隻能深深地陷在這場讓她心碎的夢裏。
掙紮著半夢半醒間,容清棠忽然被一股讓人安心的感覺包裹。
似乎有人將她擁入了一個堅實而溫暖的懷抱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