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秦如眉卻眉眼頓冷, 拂開他的手,退後一步。

“是你抓了盧明石?”

太子對上她仇視的視線,動作微頓, 須臾,忽然笑了,“阿眉,你真是重情重義。不過從前認識的一個毫不相關的朋友罷了, 你也如此放在心上。”

秦如眉反唇相譏,“不是所有人都和你一樣冷血。”

太子也不惱, 頷首道:“是,是我讓人抓了盧明石,我記得那時他身邊還有一個女人。”他低低笑起來,“我特地留了她一條命給你報信,就是想賭一把,看你會不會找我求情。”

“沒想到, 阿眉,你真的來問我了。”

男人臉上是明晃晃的、毫不遮掩的惡劣笑意。

秦如眉幾乎控製不住心中的恨怒, 盯著他, 一字一頓,“你又要威脅我什麽……”

這句話說出口,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喃喃搖頭道:“奚承光,你歹毒至此。”

“這叫成事者不拘計策,”太子淡淡道, “畢竟阿眉, 你不聽話,我怎能得到你, 把控你?”

茶館的門簾被風撩動,帶來外麵街道的香火味道。方才他們進來前便注意到了,這家茶館不遠處,是一家寺廟。

菩薩腳下,有人肆無忌憚作惡。

一次未得逞,還變本加厲。

老天到底有沒有開眼?

秦如眉心口一疼,彎下腰,扶住桌案,唇邊沁出一道血痕。

太子看著她道:“阿眉,別太動心火,這會讓你中的毒更深,等毒攻入心肺,屆時就算華佗再世,也回天無力。”

秦如眉冷冷抬起頭,看向他。

太子朝她走了過來,擦掉她唇邊血跡,動作恨溫柔,笑容背後卻如毒蛇陰騭。

“你不止給我下了一種毒,是不是?”秦如眉道。

身體是她的,她能清楚地感覺到自己體內的毒還沒有清除。

表麵上顏舒替她恢複了記憶,實際上,卻順理成章引出了潛伏的另一種毒素。

“你真聰明。”太子低聲笑道,“是有另一種毒。不過不要白費力氣,這毒,你身邊無人能解,就算是顏舒也解不了,不用做無謂的掙紮。”

“但是別擔心,阿眉,隻要你聽話,你會沒事的。”太子微笑著,將她的手抬起來,在她掌心放了什麽東西,緊接著,闔上她的手。

秦如眉隻覺得手中一片冰涼,似被放了什麽金屬之物。

她僵硬了身體,慢慢垂眼。

被她握在手心的,竟是一把匕首。

通身寒鐵打造,匕身折射冷芒,光是看著,便知極其鋒利,削鐵如泥。

她背後發涼,說不出話,“你……”

太子湊近她耳邊,低低誘哄道:“阿眉,你不是想救人嗎?把這把刀送進奚無晝的胸膛,我保證,馬上放了你的明石大哥,讓他安全無虞地回到天門縣。”

秦如眉渾身如冰水澆透,最後一絲熱氣都無。

她緩緩抬眼,盯著近在咫尺的男人。

奚承光依舊笑著,寵辱不驚地看著她,仿佛隻是讓她去做一件極為普通的事情。

“阿眉,你這麽聰明,應該不會再問我,奚無晝是誰吧?”

秦如眉握緊手中刀柄,“你憑什麽覺得我會殺他。”

“他不是一直折磨你嗎?”太子道,“你難道不想對他動手?而且,盧明石還在地牢裏關著呢,阿眉,從前你在天門縣過得不好,他可是熱心幫了你很多,你不會坐視不理吧?”

秦如眉呼吸漸沉,一字字從齒間逼出,“畜生。”

太子微微眯眸,靠近了她,把她拉到麵前,慢慢伏低身體道:“我已經對你很寬容了,阿眉,你說我畜生?”他又笑起來,“我忍了很久了,可還沒對你做真正畜生的事情呢。”

見她氣息紊亂,竭力壓著身體輕顫,太子鬆開了手,“我會給你時間,但是不要讓我等太久,三天為限,如果你一直沒做到,遲一日,盧明石就多脫一層皮。”

秦如眉閉了閉眼,再次睜眼,反手握緊刀柄。

太子拉起她的手,無需如何動作,已然化解她的力道。他低笑道:“別誤入歧途,殺了我也救不了盧明石,你該做的,是把這把刀送進奚無晝的胸膛。”

秦如眉沒再動作,手上力氣散盡,仿若終於妥協。

“孤還是那句話,”太子看著她,微笑著道,“阿眉,你一直看得透徹,知道這天下終會是誰的,選擇對的人,才能笑到最後。孤很喜歡你,隻要你選對了路,以後孤不會虧待你。”

他將她的手合上。

秦如眉看著自己的手,許久,低聲道:“你說的是真的嗎?”

太子挑眉,“一言既出駟馬難追。”

她一聲不吭,抬眼看他,“那好,現在讓我離開。”

太子微笑起來,“還不快點讓開,送秦姑娘出去。”

門簾被撩開,天光傾瀉進來,守在門邊魁梧雄壯的兩個大漢自發退到了旁邊。

秦如眉走出茶館,被扭送到外麵的禾穀和杜黎,此刻也被人鬆開。

杜黎氣得眼都紅了,抽出長劍就要衝進去。

秦如眉攔住她,“我沒事。”

杜黎仍未消氣,胸脯含怒起伏著,“秦姑娘!”

禾穀也飛快衝過來,拉住她上下查看,“姑娘,你有沒有怎麽樣?”

那柄削鐵如泥巴的匕首輕巧,隔著一層衣裳,寒意微微。

秦如眉看向禾穀,輕輕一笑,“我逛累了,我們回去吧,你們喝不喝槐花酒?家裏槐花還有很多,我回去釀,過幾日應當就能喝了。”

禾穀忽然覺得她神情奇怪,“姑娘?”

秦如眉沒力氣了,垂下眼,低聲道:“我們回家吧。”

*

回到麟園時,婢女來回稟,付玉宵已在,除他之外,平妲也在。

平妲昨夜七夕本要出門遊玩,誰知昨日下午困乏,本想小憩一會兒,沒想到一睡睡過了頭,直接睡到了晚上。夜裏起床時,便聽說鬆雲橋的刺殺事件,震驚過後,心中暗歎自己逃過一劫。

卻又覺得無聊,今日跑來麟園,想找秦如眉玩。

不過心心念念的嫂子沒見到,卻見到了付玉宵。

屋子裏,平妲往空中拋了個葡萄,仰頭用嘴接,吃得樂不可支。

阿偌站在旁邊,低聲提醒道:“公主,你太失禮了。”

平妲口中葡萄酸得厲害,臉皺成一團,被酸得抖了一下,看向付玉宵,道:“付玉宵,嫂子怎麽還沒回來。”

男人閉目養神,沒有說話。

銜青低聲道:“公主,秦姑娘早上出門,侯爺已經派人出去找,現下差不多快回來了。”

平妲被葡萄酸怕了,伸手從旁邊拿了個梨,擦了擦,啃了一口,不理解道:“嫂子怎麽自己一個人出去啊。”

這話銜青就接不上了。

視線不由落在旁邊,始終神情沉冷的男人身上。

昨日事情發生得突然,祁王以及朝中一眾黨羽聚集今日本要按步籌謀,可到了晌午的時候,侯爺卻淡淡擱下一句家中有事,便直接走人了。

他知道侯爺是因為秦姑娘昨日那一句——“你沒空陪我,我自己一個人去也沒事。”

當時秦姑娘說得毫不在意,可侯爺卻記下了。

所以提前回來,想帶她一起出門。

可是回來麟園之後,卻得知秦姑娘一大早便出去了,到現在還沒回來。派出去尋找的下屬回來稟報,卻說跟著秦姑娘的人半路跟丟了,聯係杜黎,也沒有聯係上。

他聽見這消息,心中一慌,立即去看侯爺。可侯爺卻沒什麽反應,隻說知道了。

之後,侯爺便一直坐在這兒。

他知道,侯爺是在給秦姑娘時間,所以此時什麽都不做,隻等她回來。

可如果超過時間範圍秦姑娘還沒回來……

昨日動亂已有一次,大家雖有準備,卻還是傷了些元氣,他不希望這麽快再出其他事端。

銜青思襯著,忽而聽外麵人道:“秦姑娘回來了。”

平妲把啃了一半的梨扔給阿偌,拍了拍手,興致勃勃地撐起身體道:“嫂子回來了!”

屋外,禾穀為難道:“姑娘,我們……”

秦如眉垂眼,“什麽都沒發生。”

什麽事情都沒發生,她們隻是出門去了趟酒樓罷了。

禾穀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頷首,退到了旁邊。

杜黎也早已在進麟園那一刻消失了蹤影。

秦如眉走進屋子,對上不遠處男人的視線。

男人黑衣寬袍,雙腿交疊靠在圈椅裏,此刻,聽聞動靜,淡淡抬眼看她,周身淩厲矜貴之氣,如上位者睥睨世人,能夠輕易洞察人的內心。

她心中一顫,避開他的視線。

旁邊,平妲笑問道:“嫂嫂,聽說你去了魏百川的酒樓,他家新出的牛乳糕好不好吃?”說著又想了想,腹誹道:“自從我來了大酈,好久沒吃牛乳做的吃食了,魏百川那廝真小氣,有好東西也不分給本公主。”

說完,平妲期待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想看看她有沒有帶牛乳糕回來。

隻是看過,卻失望了,帶著遺憾眼巴巴地看向她。

秦如眉輕聲笑開,“我不知道公主來,忘記給你帶一份,下次一定。”

“別這麽見外啊,”平妲不高興了,“嫂子,你叫我平妲吧。”

男人冷漠如硬石的嗓音響起,“說完了嗎?說完了,若沒其他事情,你可以走了。”

平妲眼睛一瞪,不滿道:“付玉宵,你有美人忘仗義!”

“……”

阿偌低聲提醒道:“公主,那叫見色忘義。”

“哦對,見色忘義!”平妲氣勢洶洶道。

付玉宵不語,抬眼掃了她一記。

“……”

平妲沉默了,咧嘴一笑,大方道,“沒事,本公主不和你一般計較。”

阿偌嘴角微微一抽。

“哎,真是不巧,本來想來找嫂子玩,結果有人要和我搶,本公主下次再來好了。”平妲擺擺手,站起身就要走。

阿偌提醒了一句什麽,平妲步伐一頓,轉回身看付玉宵,“不對啊,我正事還沒說。”

付玉宵掀了掀眼皮。

平妲神色嚴肅不少,快步兩步走到他麵前道:“聽說,你們大酈的皇帝這段時間出宮,南下來兆州了?”

阿偌低聲糾正,平妲哦了一聲,“說錯了,不是來兆州,是去平欒。”

“付玉宵,我記得平欒……是你們大酈那什麽來著……”

阿偌無語凝噎,又提醒了一句。

平妲一拍腦袋道:“對,陪都,平欒是你們的陪都,就是另一個京城的意思對吧?付玉宵,好好的,皇帝怎麽來平欒了?”

“前兩日,我聽祁王說,咱們好像也要去一趟平欒,”平妲說到這裏,眼中迸發出自草原生長的野性,躍躍欲試道,“我們……是不是有什麽大動作了?”

想到馬上就要打起來,她可太興奮了。

她長這麽大,還沒真正意義上打過戰呢。

阿爸的眼光是對的,很久以前,阿爸就瞧不上那個隻會擺弄陰謀詭計的太子,卻對奚無晝青眼相加。

十幾年前阿爸跟她說過,未來她要是能嫁給他,總能飛黃騰達。

她試過了,但是奚無晝不喜歡她,她也沒辦法。

阿爸沒勉強她,不過,在奚無晝離開雅勒回到大酈前,阿爸認真囑咐她,讓她好好跟著奚無晝,盡量輔佐他。

她這麽做,以後造福的就是雅勒部的族民。

那時候她還不明白為什麽,但現在一路來到兆州,途中經曆很多事情,她明白了阿爸的用心。

她長於草原,天性使然,骨子裏最崇拜武力高強的男人,奚無晝不是雅勒部的人,也不像雅勒部的男人那麽粗野,卻能打敗他們草原上最厲害的勇士,足以證明他的實力。

想到之後兩軍交戰的大場麵,她就很激動。

隻是,男人聽了她的問題,依舊淡漠,“你想知道,自己去找銘川。”

平妲神情一垮。

“他都懶得理我,怎麽可能告訴我其他的啊。”

不知道是不是她問題太多,一整天喋喋不休,祁王這段時間看見她就繞道走。

這話一出,阿偌嘴角繃緊,銜青也忍不住無聲勾唇,笑了起來。

平妲被笑了,微微惱怒道:“笑什麽啊?”

說完,平妲跺跺腳,轉頭衝到秦如眉身邊,拉住她的手搖晃,“他們都笑我,嫂子,你快教訓一下你男人,替我撒氣。”

秦如眉原本還在認真看戲,猝不及防被扯了進來,有些懵然。

她抬眼看去,很快對上他的目光。

付玉宵也在看她。

他這一刻似乎心情不錯,興許是因為平妲話中的某幾個字,讓他十分愉悅。

她男人。

這個認知出現在心中的那一刹,秦如眉心中漏跳一拍,心跳竟不由自主加快了。

可是,很快,耳邊有什麽聲音一晃而過,她渾身一僵,頃刻間如墜冰窟,心頭慢慢涼了下來。

平妲察覺她的出神,疑惑道:“嫂子,你怎麽了?”

秦如眉反應過來,身上已落了不少視線——所有人都看著他。

她忙笑道:“我沒事。”說著,眼睫抬起看了付玉宵一眼,又垂下,低聲道,“我幫你教訓他,替你出氣。”

平妲哈哈大笑,一蹦三尺高,神采飛揚道:“付玉宵,你也有今天!看我嫂子不把你收拾得落花流水……”

阿偌咳了一聲。

平妲對上男人微微眯起的眼眸,笑容凝固在嘴角。

“咳,”平妲若無其事,咧嘴一笑道,“嫂子,我先走了,過兩日再來看你啊。”

秦如眉頷首。

平妲才飛快拉上阿偌,頭也不回地跑了。

屋中剩下付玉宵、銜青和她三個人,其餘的丫鬟小廝都退到了門外。

片刻,銜青抬眼看了看他們,低聲說了句奴才告退,也退了出去。

屋中寂靜下來。

衣裙下,那把小巧鋒利的匕首,透過衣裳滲來微微寒意。

秦如眉僵了片刻,低聲道:“我回屋換身衣裳再來。”

說著,她轉身就走。

付玉宵的聲音已然響起,“等等。”

她停住步伐,腳下仿佛生根,竟動彈不得。

“不用換了,過來我這裏。”

背後戰栗竄上心頭,秦如眉僵硬片刻,道:“我出門時不小心跌了,衣裳有些髒。”

“沒關係。”

男人渾不在意地道。

秦如眉衣袖下的手緊緊握起,卻又很快鬆開,終是轉過身,朝他走了過去。

一步步,沉重而緩慢。

才走到他身邊,她心頭微顫,隔著一段距離停住腳步。

她正要說話,眼前一花,驚呼一聲,已被他扯進懷裏,摟住了。

付玉宵攬著她的腰,隨意地抱著她,低聲道:“去哪裏了?”

她竭力壓著心頭戰栗,笑笑,“不是和你說了麽,我今日去了酒樓。”

男人似乎並未起疑心,嗯了聲,“你說要去吃的牛乳糕,味道好不好?”

秦如眉垂落身旁的手慢慢攥起。

“挺好的。”

付玉宵笑,“我還以為你跑了。”

“夫君在這裏,我怎麽可能跑。”她鼓起勇氣,柔軟的手臂繞上他的脖頸,“再說了,我還能跑到哪裏去?”

付玉宵低低嗯了聲,吻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