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沒有為什麽。”
她的眉眼泛著笑意, 輕軟的,“也許因為我喜歡。”
他注視著她,心頭似被重錘猛地一敲。
心中隱隱有了答案, 他卻依舊執著追問,“為什麽喜歡?”
她聞言,思索起來,指尖繞著發絲, “好像……以前有誰帶我吃過,我覺得很好吃。而且這是那個人帶我吃的第一樣東西。”
付玉宵慢慢閉上眼睛。
良久, 他複睜眼,唇邊勾起,胸膛震動,竟低低笑了起來。
笑中夾雜著一絲醉意的清醒。
若說不久前,得知她失憶後,他滿心皆是驚痛憤怒。
那麽現在聽她如此說, 他竟幾乎驚喜到,開始患得患失, 他害怕自己是喝醉了酒, 出現了幻覺。
原來……
原來她說不喜歡他,是假的。
原來她的口味一直沒變,當初她愛吃乳糕, 現在也依舊愛吃。
而第一次帶她吃乳糕的人,她一直都記得,就算被人刻意抹去記憶、忘卻了所有之後, 她也還記得他的名字。
她忘記了所有人。
卻唯獨記著他。
付玉宵說不清此刻心中是什麽感覺。
秦如眉見他皺著眉, 有些著急,半跪在他膝蓋間, 捧起他的臉察看,“你怎麽了……你怎麽這樣笑,是不是難受。”
女子一眨不眨認真望著他,眼裏的擔憂不是作假。
付玉宵抬眼,深深注視著她。
下一刻,他傾身而下,手拖著她的後腦壓向自己,遽然吻住她。
她的視線裏,盡是他的眉眼,她徹底被他身上的龍涎香籠罩。
秦如眉愣住。
澈然如同稚子般的眼沒有閉起,反而睜大了,就這樣呆呆看著他。
嘴唇有點疼。
他是狗嗎,怎麽咬她。
她眨了下眼,感受到唇上疼痛,登時不滿地蹙眉,想要推開他。
付玉宵這回沒有強迫她,任由她推開。
她跌坐到地上,揉著嘴唇,委屈之下,眼眶又紅了,“我擔心你才問你,你卻咬我。”
“我不要理你了。”她憋著眼淚爬起來,就想走。
這個人一直都在欺負她,她生氣了。
她再也不要理他了。
付玉宵將她拉回,用力抱在懷裏,聲音有幾分喑啞,“我不是咬你。”
秦如眉掙紮了兩下,感覺身上的手像鐵做的,居然一點都掙不開,她不禁懊惱,忿忿道,“你明明就是咬我,你恩將仇報。”
此刻的她宛如一張白紙。
懵懂無知,卻真性情,喜怒嗔怨毫不隱瞞,喜歡一個人,便是全心全意的喜歡。
他愛極了她這種模樣。
當在付家見到她時,她端莊大方,賢淑溫柔,那溫柔小意般依偎在付容願懷中的模樣,他幾乎失去理智。他恨不得當場將她搶走,關進一個無人知道的、隻有他和她的地方,逼她撕掉這層麵具,看她哭,看她顫抖,聽她說到底喜歡誰。
到此刻,他又忽而有一絲慶幸。
還好她遇見的是他。
還好,今日他及時找到了她。
若她被其他人救走,全心全意喜歡上了別人……光是想想,他便已生出滔天的嫉妒與憤怒。他不敢肯定,屆時她若當真和別人在一起,他會不會對無辜之人痛下殺手。
“好,我恩將仇報。”付玉宵將她按在懷裏,低聲哄道。
她單薄的身體在他懷裏,襯得極為嬌小,剛好嵌在他的胸膛裏。
她忽然蹙眉,小聲道,“肚子疼。”
付玉宵皺眉,“是餓了?”
她卻紅著臉別開頭去,“才不是呢。”
“那是為什麽?”
他見她懨懨地垂著眼,呼吸微弱,心中一緊,沉聲道,“我叫顏舒過來替你醫治。”
“不要,”她慌忙拉住他,有幾分女兒態的羞惱,“不許叫別人過來。”
他緊皺著眉心,並未打算妥協,“但你不舒服。”
她卻忽然欲言又止,側臉浮起薄紅,咬唇道,“還不是因為你。”
她小腹還一抽一抽地疼。
泛著麻。
付玉宵一愣,反應過來,心神竟不受控製地一**,呼吸不由紊亂,片刻後低聲道,
“那下次我輕些。”
還有下次?
秦如眉登時慌了,雪膩白皙的臉頰皆是著急,“不行,沒有下次,以後你不可以咬我的嘴巴,也不可以對我做……做這種事情。”
她好難受。
現在還沒辦法走路。
付玉宵卻沒有回答,大掌放在她小腹上,不輕不重替她揉按,緩解她的不適。
“我是你的夫君,和你做這種事情天經地義。”
秦如眉睜大眼,懵懂看著他。
“天底下所有夫妻都要做這種事情嗎?”
“嗯。”
“有沒有不做這種事情的夫妻?”
“有。”
她聽了這答案,喜笑顏開,正想說話,下一刻,男人淡淡的嗓音再次傳來,“可那是因為他們不喜歡對方。”
“你呢,你不喜歡我嗎?”
付玉宵看著她,逐漸冷淡了的神情,叫人生出若即若離的不安感。
她果然被繞進去,心慌意亂,小聲道,“我,我沒有不喜歡你。”
她的內心有一個聲音告訴她。
她喜歡這個叫阿晝的男人,想天天和他在一起。
付玉宵唇邊綣笑,大掌撫過她柔順的發,低聲道,“所以你不能拒絕你夫君。”
秦如眉蹙眉,沒想明白,懵懵懂懂應了。
她看向窗外昏暗的夜色,“我是不是把之前的事情都忘了?”
他淡淡應了聲,“嗯。”
她不確定道,“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麽嗎?”
“我曾經差點死在你的手上。”
她身體一僵,猛地看向他,臉色煞白,唇瓣翕動了下,卻一句話都說不出。
她竟這樣對過他嗎?
她都忘記了。
她躑躅道,“那你不恨我嗎?”
“恨。”他道,“那時我想,若我能重新找到你,必定要將所有痛恨悉數報複在你身上。”
男人低沉的嗓音隔著胸膛傳來,平靜的,這樣殘忍的話,他竟像是在說昨天吃了什麽一樣平常。
秦如眉被他抱在懷裏,忍不住害怕,想要離開,試著掙了掙,卻被他牢牢錮著,哪也去不了。
她低落不少,輕聲道,“那你為什麽還要對我好。”
她蜷曲的睫抬起,看了看他,與他的視線一觸即分,立即躲避開。須臾,卻又忍不住再看向他,稚嫩懵懂的目光落在他臉上,描摹著他的模樣。
他長得真俊俏。
對人也很好,除了在那件事情上不太憐香惜玉。
這樣好的夫君,她為什麽以前會背叛他呢?
須臾,她茫然地蹙眉,低聲道,“也許,我有苦衷……”
付玉宵抬起她的下巴,視線落在她臉上,一字一頓道,“什麽苦衷。”
刹那間,秦如眉竟生出一絲錯覺。
他在給她機會。
給她機會解釋。
可……她什麽都想不起來,怎麽記得當年的事情。
秦如眉忽然感覺心口空****的,低聲道,“我是不是丟了什麽東西。”
付玉宵以為她說的是記憶,卻沒想到她摸著胸口衣襟,遲疑著,“我記得,從前我好像貼身帶著什麽東西。”
那東西輕薄,曾經被拋卻很多次,又再次被找回來。
已經破敗不堪。
好像是……
她抬起懵懂的眼,期待地望著他,“是一方帕子,我想起來了,你有沒有見過?”
“見過。”
她驚喜道,“快還給我。”
“被我扔掉了。”他頃刻間冷漠下來,看著她,一字一頓,刻畫著當年的情景,“被我扔在溪流裏,已經被水衝走了。”
沒想到男人的態度頃刻間天翻地覆,秦如眉在他逼迫的視線中,不由茫然,仿若自己也成了那方被丟棄的帕子。
遽然,有什麽畫麵掠過眼前。
溪流,群山,河畔。
還有兩個人。
那些一晃而過的畫麵衝擊著她,令她頭疼欲裂,忍不住蜷縮起身體,低叫出聲。
身上一暖,竟已被男人重重擁進懷裏。
付玉宵吻上她的發頂,似也不願看見她如此痛苦,心疼之餘,卻勾唇微笑起來,“你還是能想起來的。”
曾經他用藥調理她的身體,看來有成效。
她聽他說起從前的事情,頭疼欲裂,就說明她有零星的記憶,這證明她終有一日會把所有記憶都想起來。
不過……她現在如此依賴他,若是想起一切,會怎麽樣?
付玉宵的聲音吻在她耳邊,感受著她懵懂的、似推似拒的動作,低聲道。
“你還會再殺我一次嗎?”
秦如眉蹙眉,對上他的視線,困惑讓她的眼睛看起來如同蒙上一層水霧,水天一線間,她成了那濛濛青山,說不清道不明,都是情愫。
“夫君……我從來沒想殺你。”
不防她竟如此說,他猛地一震,握住她的下巴,想在她臉上找到任何一絲恢複記憶的、說謊的兆頭。
可她卻像隻柔軟的貓兒,依賴地靠著他。
原來隻是囈語。
竟是胡亂說的麽,罷了,那也做不得真。
屋門被推開,下人端著吃食送進來,秦如眉卻窩在他懷裏昏昏欲睡。
他捏她,她隻嗔怒地拍開他的手,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繼續蜷縮在他的懷裏。
她這般嬌憐依賴的姿態,令人移不開目光。
付玉宵久久注視著她,須臾,將她抱起來,低頭去尋她的唇。
秦如眉正呼吸寧和睡覺,卻被打攪,忍不住側頭,想要躲避他。
不過避不開。
最終,她也隻能被迫仰起頭,同他氣息交纏。
一吻畢,她氣喘籲籲,靠在他胸膛上平複呼吸,方才的困意竟然被驅散得無影無蹤。
隻不過,餘光一掠,她的目光落在他衣襟裏。
她慢慢凝聚了視線,越是看得清晰,便越是心驚。
她的手有些害怕的顫抖著,伸手過去,撩開他的衣襟。
方才男人起身時隻鬆鬆套了件衣袍,此刻被她撩開,露出結實勁痩的肌理胸膛。可橫亙在他胸膛上的,竟是一道道疤痕。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加快,眼中攏起一層水霧。
他是她的夫君,她當然心疼他。
她想問他這是怎麽弄的,可,話才到嘴邊,她忽然又想起他說過,曾經,他差點在她手上死過一次。
所以,這些痕跡都是因為她嗎?
是她害他至此?
付玉宵察覺出懷中女子的震驚,但他隻一言不發,注視著她的眼睛,似在等待失去記憶的她,會找什麽拙劣的借口來安撫他。
可,當她像個稚嫩的小獸一樣攀上來,用柔軟的唇親了親他,表示安撫時。
他身體一震,竟刹那間亂了呼吸。
“你做什麽。”
她退回去,摸了摸他胸口的疤痕,猶豫許久,輕聲道,“很疼吧。”
這麽深的痕跡,道道創口,他吃了多少苦?
她眼中的心疼絲毫不加掩飾,是真真切切的感同身受。
付玉宵看著她。
不知在哪一刻,心中有什麽如野草葳蕤,風動草伏,輕輕一簇火苗,陡燎了半邊的天。
他不語,慢慢閉上眼睛。
秦如眉不知他此刻所想,收回手,困倦地靠在他的胸膛,“阿晝……你是叫這個名字嗎?這應當不是你的真名吧,你真正的名字叫什麽呢?你是侯爺嗎?如果我是你的夫人,那我是不是就成了侯爺夫人?”
她嘀咕一番,最後展顏而笑,“晝,這個字真好,是天光的意思呢。”
他也微笑,“是。”
晝,是天光,代表著希望。
多好的字。
他道, “這幾日住在這裏,哪也別去。”
秦如眉迷糊呢喃,嗓音軟得化成一灘水。“為什麽不許我出去。”
付玉宵撫著她的發,隻道,“聽話。”
她忽然在他懷裏轉頭,直視著他,雖依舊朦朧著眼,卻多了幾分清醒,“你既是我的夫君,就不可以喜歡別的女人。”
他淡淡應聲,“嗯。”
她鍥而不舍繼續道,“如果讓我看見你和別的女人在一起,我會跑掉的。”跑得遠遠的,讓他再也找不見她。
他眯眸,看著她嬌嗔的神態,良久,笑了笑。
“我不會讓你離開。”
無論如何,她跑不開他身邊。
他漫不經心地揉按她的穴道,很快,她愈發困倦,腦袋輕輕歪下,靠在他懷裏,徹底昏睡過去。
把她抱到**躺下,替她蓋上被子,付玉宵站起身,“禾穀。”
禾穀推門進屋,誠惶誠恐道,“侯爺,奴婢會照顧好姑娘。”
付玉宵轉身掃了她一眼,沒什麽表情。
“她有什麽事情,立刻派人通知我。”他道,“若是人沒了,你們應該知道後果。”
禾穀和身後跟進來的兩個婢女忙一同福身,“是。”
桌上送來的乳糕還一動不動地置著。
付玉宵注視那抹瑩白,片刻,麵無表情轉身離開。
她雖說她喜歡吃乳糕。
可她到底還是沒吃,一口都沒吃,不是嗎?
她說喜歡吃這個,也許記憶裏曾經存在,所以隨口一說。
他卻當了真。
夜色深沉,麟園各處院落,燈盞明亮,開闊的園子裏,風拂草地。
一道纖秀的身影站在草地的盡頭,夜風吹動她純白的裙擺,讓她看起來即將隨風而去。
付玉宵走到溪流上的小橋,停下腳步。
跟在後麵的銜青也忙停下步伐。
江聽音轉過身,望著他,美目平靜,“阿晝,我等你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