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回到廳堂裏,付容願攙著她坐下。

付老太太擔憂道,“阿眉,怎麽腳還傷著,還沒好嗎?”

秦如眉勉強笑笑,“沒事,祖母,隻是不小心扭了一下。”

“再過兩日就是婚期了,怎能耽誤,鄔大夫呢?讓她過來瞧瞧,既能治傷痕,扭傷想必不在話下。”

紅萍走上前將原委道來,付老太太當即皺眉,“鄔大夫這就走了?說阿眉的傷治不了?”

付容願震然道:“什麽……”

秦如眉對上他痛惜的眼神,輕輕搖頭,付容願懂了她的意思,心中一緊,立刻將她抱進懷裏,“阿眉,沒關係,我說過我完全不在意!”

李嬤笑嗔道:“哎呦,這青天白日的,願哥兒也不怕笑話,要和秦姑娘親熱之後有的是時間,何必急在一時,兩日後就是成親的日子,按規矩,前一天新郎新婦可不能見麵呢,到拜堂的時候才能見。”

成親之前都不能見?

付容願一怔,神情慢慢懊惱,孩子似的,這下連付老太太都忍俊不禁,“願哥兒,一日而已,這是成親的規矩。”

紅萍也捂嘴笑起來,一時間,廳堂裏笑作一團。

秦如眉卻沒有跟著笑。

身上還泛著疼,她很難受,坐在椅邊,在不起眼的地方用力攥住了衣裙。

在眾人打趣的笑語中,身上忽然落了一道寒涼的視線。

她無聲一顫,不敢抬頭回視,忍著戰栗別開頭,閉上眼睛。

*

兩日一晃而過。

六月初八,宜嫁娶,納采,開光。

大喜的日子。

秦如眉這兩日跟著付老太太一塊來到兆州另一處宅子裏住著,預備成親之日從這裏出嫁。

今日天不亮時她便被叫起,禾穀興衝衝地奔進屋子,帶了好幾個妝娘替她梳妝打扮。

隨後,付老太太來為她開臉。

付老太太年歲已高,枯瘦的手拿起紅線時有些顫抖,卻滿是慈愛。

“嫁了人,就不是小姑娘了,容願是我看著長大的,性格溫厚,他會待你很好。不過也別委屈自己,若他欺負你,你來和祖母說,祖母幫你教訓他。”

“祖母雖然老了,但教訓他還是夠的,阿眉有什麽委屈就來和祖母說,不用怕,啊。”

和藹的聲音響在耳邊,她心中立酸,抬頭望著付老太太,卻不說話。

“哭什麽,今天嫁人呢,得高高興興的。”付老太太給她擦掉眼淚,“我們阿眉多好看,比我年輕的時候還要漂亮呢。”

她擦擦眼淚,揚起笑道:“我不哭,祖母。”

付老太太替她絞麵,笑道:“我年輕的時候,你祖父那叫一個混球,但他隻喜歡我,後來還不是被我馴得服服帖帖的,所以啊,女子嫁人,還是得嫁個喜歡自己,自己也喜歡的,這樣才能過一輩子,是不是?”

開完臉,付老太太將紅線放到一邊,“禾穀,你替阿眉梳妝換衣吧,老婆子先過去家裏了。”

“阿眉肯定也能像我這個老婆子一樣,和喜歡的人在一塊。”

見付老太太最後慈祥望她一眼,轉身離開,秦如眉再也忍不住,撲進付老太太懷裏,輕聲哽咽道:“祖母,我害怕。”

她害怕。

卻並非不相信付容願,隻是沒有來由的心底發寒。

付老太太摸著她的發,眼神凝重,良久道:“阿眉,祖母知道你是個堅韌的孩子,可是凡事過剛易折,如果以後哪裏有難處,不要自己撐著,如果祖母能幫上一定幫你,再不行,容願也在呢。”

“老夫人,時間差不多了,沒得去晚了。”婢女催促道。

秦如眉懂事地擦掉眼淚,從付老太太懷裏離開,坐了回去。

目送著付老太太離開,禾穀想逗她開心,一邊替她點靨,一邊道:“姑娘怕什麽?難道是怕二公子以後日日欺負姑娘?”

她心中羞惱,低斥道:“胡說。”

禾穀嘻嘻而笑,讓幾個喜娘去把鳳冠霞帔取來,她則轉身跑開,從隱藏得很深的櫃屜裏取了一小罐東西回來,神秘道:“姑娘,你將衣裳脫了。”

秦如眉愣住,“這是什麽?”

禾穀小聲道:“這是我以前重金從一個遊醫那兒買的,不僅能添香,讓肌膚白皙,還能讓男子……”

說到這兒臉頰一紅,“我以前膽子大,沒忌諱,才買了這個。不過後來發現根本用不上,就想著先給姑娘用,保管今晚二公子對姑娘愛不釋手。”

出嫁前,新娘子的親眷都會傳授一些床笫之間增添情趣的方式,用一些物什再正常不過。

秦如眉臉頰愈燒,低聲斥道,“我不要。”

禾穀著急道:“姑娘你試一下,真的很有用的……”

然而梳妝鏡前的人轉過了身,隻背對著自己,顯然沒有商榷的餘地。禾穀有些懊惱,扁了扁嘴,此時,忽恰好看見幾個喜娘小心翼翼地捧著鳳冠霞帔進來。

她心中掠過一個念頭,立刻歡喜地放輕腳步走出去,讓兩個喜娘把衣裳留下,“動作輕點,把這個擱下。”

又讓取鳳頭金冠的喜娘先進去,“你們先去伺候姑娘戴冠。”

留下的兩個喜娘麵麵相覷,“姑娘,這是要做什麽?”

禾穀指揮著她們先將嫁衣展開,將粉末輕輕灑在衣裳裏,做完這一切,才拍了拍手,道:“好了,你們進去吧,不許對姑娘說,不然可要罰錢的。”

那兩個喜娘茫然道:“這粉是什麽東西?”

“是能讓咱們的新郎倌兒振奮的東西……”禾穀說著,竟也不好意思起來,“行了行了,別問了,趕緊伺候姑娘穿上,別誤了吉時。”

喜娘紅著臉點點頭,掠過她進去了,禾穀站在原地,想到什麽。

自從那日她聽見秦如眉夜裏囈語,便知曉姑娘心中其實還有另一個人。她希望姑娘能和二公子長長久久,自然得盡力幫一把。

畢竟,夫妻間這種事情……如果姑娘很滿意二公子的表現,肯定也是會更喜歡二公子的,說不準就因此忘了心裏的其他人呢。

禾穀想著,把罐子拿起來,正要蓋上時,看見裏麵隻剩一半的粉末,陡然愣了下。

“啊呀,不小心撒多了……算了,不管了,反正這藥得喝了水才發作,應該沒問題。”合上蓋子,禾穀轉身匆匆進去。

指揮一群喜娘道:“動作都加緊些,迎親的轎子馬上就要到了。”

喜娘們悉數緊張應下,手上動作翻飛。

*

新婦出閣,一路鑼鼓喧天,付家二公子娶親,請來眾多親朋好友鄰裏街坊,就連沿路的孩童都唱唱跳跳,分吃喜糖。

鎏金繡頂的帷轎一路離開宅子,走上街道,這一路前行途中熱鬧非凡。

隻是帷轎搖晃,顛得她不大舒服,不知為何,秦如眉忽覺得呼吸有些悶熱,忍不住撩開蓋頭,掀起車窗簾透氣。

看見外麵熙熙攘攘的人群,她一愣,心中滋味複雜,是歡喜,又是害怕。

當初不過一句笑語,付容願竟當真為她辦了如此重大的婚禮。

餘光一掠,卻又望見頭頂的天色——

隻見陰沉的天幕,烏雲密布,風雨欲來,仿佛一張透不過氣的大網,將她束縛其中。

不該這樣的。

原本詢問過方士,特地把成親這一日定在了天氣好的時候,為何今日卻出現雷鳴暴雨之像……

秦如眉本想看看外麵透氣,卻愈發覺得心口窒悶,胸脯起伏加快,人也有些暈沉,忙撤了簾子坐回來,調整呼吸。

為何會這樣?

她今日一早便禁了食,除去一杯清茶什麽都沒入腹,為何會覺得不舒服?

帷轎一震,原來已經到了付家。

外麵的人在起哄,讓新郎倌兒踢轎門。

她忙端坐好,扯下紅蓋頭,下一刻,隻感覺置身的花轎被輕輕踢了三下,隨即簾子被人撩開,光線透進來。

“容願……”

她什麽都看不見,愈發緊張,忍不住輕聲叫他。

男子彎腰走了進來,遮得嚴實的蓋頭底下,依稀能看見男子今日一身紅服,足蹬紅履,腰係玉佩,風神俊朗,舉世無雙。

她驚呼一聲,已被付容願抱起。

“阿眉,你今日身上好香,”他動作頓了頓,笑道,“別害怕,我抱你出去。”

撩開花轎簾子,眾人嘈雜的笑語鑽入耳中,大家多是提醒付容願進行下一步驟,個別則在一旁起哄叫好,笑聲不斷,還有不少嬉笑的孩童朝他們身上扔花。

“新郎倌兒抱新娘子咯……”

跨過火盆和馬鞍,付容願抱著她徑直走進前院。

這一路,他怕她緊張,就同她說話分散她的注意力,“今天來了很多人,祁王來了,還帶了不少世家貴戚,棠意也來了,還有大哥的朋友,很多很多……阿眉,今日整個兆州都知道我們成親了。”

她低頭抿唇,羞澀一笑,下一刻,卻又聽他道:“阿眉,祖母和大哥已經在堂裏了,一會兒我放你下來,我們要在他們麵前行拜禮。”

付玉宵。

也就在付容願話語落下時,他已抱著她走進了廳堂所有人的視線中。

“行完拜禮,我還沒辦法來見你,隻能等晚上……”付容願抑製不住心中的期待,呼吸不由粗重了些。

可秦如眉卻完全沒聽見他的話。

因為方才一陣風拂過,她的蓋頭被撩起一角。

她徹底看清了頭頂陰沉可怖的天。

還有盡頭那一道落在她身上,讓人根本無法忽視的視線,讓她心中無端背後發涼,呼吸窒緊。

原本雀躍的心,慢慢墜入不見底的深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