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你今天的暑假作業不做嗎？”楚憶歸沒有再看桌麵上被擺放的一大堆玩具。
萬秋沒有立刻回答，隔著一個茶幾蹲坐在楚憶歸的麵前，回過頭看著自己的小臥室，漂亮的眼睛中閃爍著淺淺的水光。
萬秋在做每一個決定之時，會有很長一段思維時間，楚憶歸會安靜的等待著。
萬秋重新回過頭，他做出了決定，漂亮的有些空洞的瞳孔中，隻將楚憶歸裝進去。
楚憶歸明白了萬秋要說什麽。
在楚憶歸被這雙眼睛框在其中的時候，似乎萬秋的世界裏就隻剩下他一人，其他任何事都不再重要。
“今天不做了。”萬秋的回答，沒有出乎楚憶歸的預料。
“為什麽？”可楚憶歸還是問道。
“我寫作業很慢。”萬秋停頓了一下，著重強調道，“很慢很慢。”
因為很慢，所以萬秋不願意讓楚憶歸等他。
楚憶歸理解了萬秋是如何抉擇的，卻是提議說：“要不要現在做呢，我的學習成績還不錯，也許可以輔導你學習。”
萬秋有些動心。
也有些遲疑。
楚憶歸也強調：“這樣也算是在和我一起玩了。”
放假到我家做作業嗎？
萬秋在每一次寒暑假前都能聽到同班同學相互約定。
萬秋也是期待的，一起做作業是不是很有趣的事？
萬秋明白他的成績很差，他聽不懂老師講的課程，無法跟上老師的授課速度，也知道老師對他已經處於放任不管的地步。
同班同學都會喜歡學習好，樣貌好看的學生，而萬秋不具備這些優勢。
楚憶歸會討厭一個學習不好的學生嗎？
萬秋因此而遲疑。
可萬秋不會拒絕楚憶歸的提議。
狹窄的小臥室內，萬秋坐在書桌前，他給楚憶歸重新搬來了新的椅子，就坐在他的身側。
萬秋才發現，其實楚憶歸比他高大很多。
坐在同等高的椅子上，他卻需要仰視楚憶歸。
漂亮、健壯，楚憶歸的手在捏著橡皮的時候，萬秋覺得自己撿來的髒兮兮的不太好用的橡皮，都變得獨特起來。
萬秋安靜的做作業，在自己犯錯誤的時候，楚憶歸就會主動出聲矯正。
楚憶歸的聲音平和，認真細致從最基礎的地方給萬秋講解。
目光注意到了萬秋握在手中的自動鉛筆的尾端正在顫抖，楚憶歸正在講解的聲音停了下來。
即便他已經停下了講解，可萬秋毫無所覺。
楚憶歸為了講題站起了身，他能看到萬秋的後側腦，卻看不到萬秋的表情。
楚憶歸微微匍匐下去，去注意萬秋，萬秋的麵色蒼白，眼神更是慌亂無措，他不自覺的咬著下唇，似乎無法抑製從心底生出強烈的急躁，意識不能集中。
漂亮的眼睛裏，全部都是因為急躁而凝實的水霧。
楚憶歸的耐心沒有被消磨，他可以用無數種不同的方法幫助萬秋去理解題目。
可是萬秋卻理解不了，越是理解不了就越是急躁。
“對不起。”大概是注意到楚憶歸已經停下了講題，萬秋努力的想要動筆在草稿紙上寫下什麽，可筆尖隻是浮空在紙麵，始終無法落下。
萬秋不敢抬頭，眼前是楚憶歸的手指，萬秋無法集中的注意力會分一部分去關注楚憶歸。
指甲修剪的很圓潤漂亮，優秀的手握住筆寫下的每一個數字和文字，仿佛都在彰顯著楚憶歸的優秀。
楚憶歸看的很清楚，萬秋在焦躁，也是無意識的恐懼。
“不，這不是你的問題。”楚憶歸的手握住了萬秋的手背，將微微的顫抖籠罩在手心細細安撫。
楚憶歸看到萬秋睫毛的顫抖，他合上了萬秋的作業。
“時間很晚了，不做了。”楚憶歸說道。
“對不起。”萬秋被籠罩在楚憶歸的手中的手，突然翻轉過，手心向上，和楚憶歸十指交錯，瘦小的少年抬起頭，無法掩飾的慌張，“不要生氣。”
“我為什麽要生氣？”
“因為我聽不懂題。”萬秋細弱的仿佛一折就斷的手指，卻是已經將楚憶歸的用力的抓出了清晰的印痕，每一個印痕都在訴說著現在萬秋的慌張。
楚憶歸盡可能放低聲音，問道：“為什麽你會覺得我會因為你聽不懂題生氣？”
“老師都是這麽生氣的。”
萬秋得到過很多此老師的幫助。
萬秋隻擅長觀察別人的表情，不擅長做題。
在老師暴躁的講解的時候，題目不會從老師的表情中告訴萬秋答案，心情焦躁，隻能重複老師語句中的一些提示性答案，卻會更惹的老師更加生氣。
萬秋不敢直視老師的眼睛，視野中也看不到題目，沉默著不敢繼續開口犯錯，也隻是火上澆油。
萬秋無法處理這樣複雜的狀況。
老師從一開始的耐心到無能為力後放棄，是一個很漫長的過程。
這個期間，萬秋有清晰的感覺。
老師的耐心在被一點點消磨，如同從壺中流出的白開水，竭盡所能的想要倒入破碎的杯子中，杯子即便盡全力想要留住開水，卻無法阻止它們全部漏出。
最終碎在破碎的杯子下的無數的水，布滿了桌麵，再從桌邊滴落，就像是在訴說杯子的無能一樣。
親眼看著耐心流逝，萬秋無能為力，迷惘又慌張。
萬秋握著楚憶歸的手，在輕輕的顫抖，慌張無措、緊張恐懼，不會掩飾自己的萬秋將所有的情緒都傳達了出去。
楚憶歸回握住萬秋。
過於瘦弱的手被輕易的握在手心，楚憶歸覺得自己仿佛握住了雛鳥的爪子，脆弱和弱小都能輕而易舉的被包裹。
僅僅是一天的接觸，他仿佛就看到了圍繞在萬秋身邊的，濃鬱到散不開的不幸。
怪異的情緒在蔓延，楚憶歸甚至不敢收緊手指，虛虛的握著，淺淺的安撫。
“教不好你，是因為我的能力不足。”雖然瘦弱，可在手心的小手骨頭都仿佛是柔軟的，楚憶歸放輕了聲音，“不是你的問題，是還沒有人給予你適合的教育。”
或許萬秋現在甚至需要的不是教育，而是矯正治療。
楚憶歸察覺到萬秋在觀察他，細致的，努力的探測他的情緒。
而楚憶歸沒有戴上友好的麵具，而是讓萬秋認真的觀察他現在可以被看到的情緒。
“謝謝。”最終萬秋說了這樣一句話。
萬秋在說謝謝，這是在感謝楚憶歸，可楚憶歸清楚的知道自己不應該因為這種事被感謝。
隻是因為在萬秋的世界中，沒有人體諒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