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神羅總務部調查科,又名塔克斯,是隸屬治安維持部的精銳隊伍,專門從事情報工作。

由於特殊的工作性質,塔克斯經常需要幹一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部門成員對綁架暗殺樣樣精通,監視可疑對象更是不在話下,是他們這個行業基礎中的基礎。

曾看著手中的人事檔案,紅發的同事躺在旁邊的沙發上,一隻手閑閑搭在沙發背上。大概是覺得有些無聊,對方吹了吹落到臉頰上的發絲,歪頭朝他看來。

“這次又是什麽?”

“是暗殺的工作?五台的間諜?”雷諾豎起拇指,在脖子上橫向比劃了一下,“需要我出馬嗎?”

“是監視的工作。”

比起單調枯燥的監視工作,雷諾向來更喜歡能施展拳腳的任務。聞言,他重新躺下去,交疊雙手枕在腦後。

“五台的大人物?”

“不是。”

曾的聲音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是一名神羅總部的職員。”

雷諾喔了一聲,望著辦公室的天花板:“那麽,這個職員是五台的間諜嘍?”

“這件事目前還有待查證。”

“那是為什麽?”

曾:“任務目標近期和薩菲羅斯有頻繁接觸。”

“哦,薩菲羅斯啊……等等,你是說那個薩菲羅斯?!”雷諾一個激靈翻下沙發,躥到桌前動作飛快地抽走了那份人事檔案。

作為神羅的特殊資產,憑一己之力撼動戰爭局勢的人形武器,薩菲羅斯是塔克斯的重點關注對象,有任何異動都需要上報。

好在大英雄薩菲羅斯的生活非常單調,這些年沒有給塔克斯造成過任何困擾,監視薩菲羅斯就像監視一台會自行精密運轉的武器,編程從一開始就已經設好,到目前為止都沒有出現過任何偏差。

機器好歹會報廢,但薩菲羅斯不會,神羅高層對薩菲羅斯的重視理所當然,塔克斯時常會和特種兵搭配出任務,雷諾有幸見過薩菲羅斯在戰場上的表現,對此深表理解。

——薩菲羅斯是友軍真是太好了。

銀色長發的1st一刀切開敵方的軍事基地,當時撲麵而來的震撼,他至今記憶猶新。

雷諾看著手裏的人事檔案,實在不明白這東西怎麽會出現在塔克斯的桌麵上。

“你確定你沒有拿錯檔案?”他抬起頭,揮了揮那份輕飄飄的文件,“你是不是找錯人了?”

不管怎麽說,塔克斯這次的監視對象也太過普通。

“檔案沒有出錯。”曾表情平靜,語氣也很平靜。

雷諾咂舌:“讓我看看,我們這次的監視對象,唯一突出的表現大概隻有……出勤記錄?”

他翻了幾頁:“哦,還有人際關係。這個檔案可以不填緊急聯係人的嗎?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有人的社交圈比薩菲羅斯還窄。”

名字、性別、年齡、出身、婚姻狀況、工作經曆,每個方麵看起來都很普通,隻有緊急聯係人這一欄完全空白。如果出了意外,到時候要聯絡誰都不知道。

沒有任何親朋好友——那一欄的空白正是這個含義。

“如果沒有緊急聯係人的話,自然不能強求。”曾將那份人事檔案拿了回去,“任務目標唯一的定期聯絡人是同樣出身第五區貧民窟的2nd特種兵,我已經調查過對方的背景,暫時沒有查出異常。”

“……我們是為什麽要監視這個人來著?”

曾看了雷諾一眼,似乎看出對方這次的好奇心沒有那麽容易滿足,他調出總部圖書館這幾個月的監控記錄。空空****的圖書館裏,銀色長發的背影顯得極為醒目。

雷諾:“薩菲羅斯以前會去圖書館嗎?”

“鮮少。”

雷諾盯著監控記錄看了一會兒。

“隻是忽然對讀書產生興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吧?”

“如果隻是對書感興趣,那麽確實如此。”

“什麽意思?”

曾歎了口氣:“注意他的動作。”

幾個月的監控記錄,顯示薩菲羅斯每次都會坐在固定的地方。

雷諾:“然後?”

圖書館裏來了客人,紮克斯輕快地湊到前台邊,本來在讀書的身影抬起頭,注視著對麵交談的兩人。紮克斯很快便被打發走,圖書館再次安靜下來。薩菲羅斯收回視線,再次低頭看向手裏的書。

屏幕裏的監控記錄調換到電梯內部。時間是0000年的初春。科學部門的主管寶條進入電梯時,薩菲羅斯微微側身,不動聲色地將另一個人擋到了背後。

監控記錄再次回到圖書館,這次時間是0000年的夏天,傑內西斯捧著詩集來回踱步,旁邊的人努力集中注意力,但紮克斯明顯已經打了第三個哈欠。

薩菲羅斯低頭和旁邊的人說了些什麽,兩人靠得很近,肩膀幾乎挨在一起,說話的時候他微微朝對方傾身,視線一直停留在對方臉上。十幾分鍾的監控錄像,薩菲羅斯開口說話時,基本上都是在和旁邊的人交談。

“視線、身體語言。”曾輕輕點了點桌麵,“以及目光停留在一個人身上的時間和頻率。很明顯,薩菲羅斯最近的行為變化不是偶然。”

鐵證來自0001年年初的一份監控錄像。屏幕裏顯出薩菲羅斯公寓前的走廊,銀色長發的1st站在門前,高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完全將來者籠罩在內。

除了薩菲羅斯自身和科學部的研究狂人,最了解他生活習慣的就是常年負責監視他的塔克斯。

薩菲羅斯的領地意識很強,也許是因為常年被神羅推到公眾麵前,不管幹什麽都會被暴露在聚光燈下,他很珍惜自己為數不多的私人空間,塔克斯就算再怎麽不懼風險,也不敢在薩菲羅斯的公寓裏安裝竊聽儀器。

監控錄像裏的兩人不知道說了些什麽,片刻後,原本有些僵硬緊繃的氣氛鬆開,薩菲羅斯側身讓出道路,公寓的大門很快再次閉攏,隔去了所有窺探的視線。

雷諾看了看曾,滿臉都寫著震驚。他伸出一隻手,指向監控屏幕:“那個薩菲羅斯就這麽讓人進去了?”

曾表情平靜地看著他。

“那可是野獸的巢穴,不對,是龍棲身的洞窟啊。進去雖然會掉稀有裝備,但勇者更可能會直接丟掉性命讀檔重來。”

雷諾忽然頓住。

“不不不不,等一下……”他揉了一把自己的頭發,“這意味著什麽?”

“這意味著什麽?”他翻出手機,立刻就要打給自己的好搭檔路德,“這意味著如果我是娛樂周刊的記者,我已經要賺翻了!可惡!”

雷諾低咒一聲,十分遺憾自己和一夜暴富失之交臂。

電話很快接通。

“喂?路德——”雷諾的聲音微微顫抖,“要和我打個賭嗎,搭檔?”

對方回絕得十分幹脆。

“我有關於薩菲羅斯的驚天大八卦,你確定你不想知道?”

“雷諾。”曾語含警告。

“……嗯?你說打賭內容是什麽?內容當然是——”

“雷諾,這是不能外泄的情報。”

雷諾瞥了一眼監控錄像,他深吸一口氣,仰頭看向天花板:“——神羅的大英雄會不會在今年脫單。”

電話那頭傳來被嗆到的聲音。

曾歎了口氣。

特種兵的主管拉紮德明顯也注意到了薩菲羅斯的行為變化,0001年四月,傑內西斯複製人襲擊了神羅總部,薩菲羅斯在完成護送任務後不知所蹤,失去聯絡超過十二個小時,這正是神羅高層最不願意見到的情況。

傑內西斯和安吉爾的叛逃觸動了一些敏感的神經,薩菲羅斯行為軌跡中產生的偏移讓公司的高層十分不安,但直接抹除影響薩菲羅斯的因素並不明智。

監控錄像能提供的信息有限,不能取代現實裏的接觸。所有神羅的職員都會經過一樓的大廳,那裏的人員來往最雜,也是最適合觀察任務目標的地點。

那兩個身影一進一出,看起來隻是擦肩而過,就和偶然在電梯裏相遇時一樣,保持著不會暴露關係的距離。周圍的職員都對兩人的關係一無所知,但身為塔克斯的曾不一樣,銀色長發的身影也對此心知肚明。

薩菲羅斯抬起眼簾,穿過大廳的視線不偏不倚,如冰冷的刀鋒掃向他的位置。

碧綠的豎瞳狹長如野獸,眼中的警告意味非常明顯。

塔克斯非常擅長讓人憑空消失,但薩菲羅斯更加擅長摧毀一切有膽量與他為敵的人或事物。

——薩菲羅斯是友軍真是太好了。

雷諾曾經說過的話是所有人的心聲。

這世上沒有哪個腦子正常的人會想站到薩菲羅斯的對立麵。

在拉紮德和塔克斯的勸說下,公司高層最後決定采取懷柔手段。

更新人事檔案的老員工打翻了咖啡,各個部門的工作效率直接癱瘓了一天,塔克斯加班加點封鎖消息,雖然工作量忙到爆炸,但好歹神羅總部沒有被削成廢鐵,人形兵器造成的世界末日沒有發生,所有人都還活著。

薩菲羅斯的公寓新添了不少家具,包括廚房的桌椅,沙發的靠墊,厚絨的地毯,還有書架和花瓶。

塔克斯的辦公室內,一群人圍在桌邊。雷諾咬著口香糖,研究那份購物記錄半晌,非常自信地一錘定音:

“這是在築巢。”

他吹了聲口哨,朝旁邊的路德伸出手:“願賭服輸啊,搭檔。”

路德麵無表情地往他手裏塞了一疊錢。

業績耀眼的大英雄開始經常拒絕出遠門的任務,全勤優秀的圖書管理員再也沒能維持之前的記錄。追溯兩人行為軌跡的變化,一切都要回到兩條平行線相交的地點——曾被反神羅組織炸毀的車站重建完畢,在去年就已經再次恢複運行。

薩菲羅斯離開米德加出任務的頻率下降了三十多個百分點,公司高層百般不願,但也無可奈何,每次譴責拉紮德,後者隻會推脫——要不然你親自去和薩菲羅斯說一聲?

科學部門的主管寶條在這件事上倒是表現得異常安靜,他遞交過一份體檢的要求,被駁回後一反常態地沒有堅持,仿佛完全不介意薩菲羅斯展現出的行為偏差。

0001年的夏天,世界各地的魔晄爐周圍出現大量怪物,工作人員下落不明,大批特種兵緊跟著失蹤。薩菲羅斯不得不增加了外出的時間,在氣候溫暖的地區執行任務時,並不善談的1st在途中停下腳步,思索片刻後詢問隨行的塔克斯。

「這附近有沒有賣花的地方?」

優秀的職業素養,讓那名塔克斯維持住了自己的表情。

回程的路上,直升機駕駛艙裏的人忍不住頻頻望向後方。銀色長發的1st望著窗外,臂彎裏放著一束很小的花。

碧綠的豎瞳映出雲影和天光,那個身影微微低頭,寂靜的陽光斜斜照耀進來。不知道想到了什麽,平時總是顯得妖異冰冷的豎瞳,注視著光暈朦朧的花束時也變得柔軟下來。

曾站在焦黑的廢墟前,那點過去的幻影很快就消散在嗆人的煙霧裏。被大火夷為平地的村鎮隻剩下斑駁的骨架,寶條不耐煩地指揮著周圍的人員,將奄奄一息的幸存者抬上擔架,帶回神羅公館的地下研究室。

位於尼布爾山頂的魔晄爐,內部大部分監控都遭到損壞。目擊這次事件的塔克斯身受重傷,仍然昏迷不醒。其他人花費不少力氣,才修複了一段相對完整的監控錄像。

最先出現在屏幕裏的,是背對著隱蔽攝像頭的身影。那個身影站在藍色的密封艙前,仿佛聽見了什麽人的聲音,忽然放下手轉過身。

爆炸發生得毫無預兆,錄像驟然陷入破碎的黑暗。另一個角度的攝像頭捕捉到紮克斯衝進魔晄爐的身影。藍色的溶液如巨樹的枝椏,嘩然從上方碎落,薩菲羅斯捂著頭,仿佛在承受內部難以忍受的劇痛。高大的身影搖搖欲墜,被前所未有的痛苦壓折了腰,但在所有人都以為他將要倒下時,他突然再次攥緊手裏的刀,緊追在紮克斯身後跳下了平台。

兩人的身影短暫消失了片刻,隨即錄像劇烈震動,仿佛整個魔晄爐的內部都在嗡鳴顫抖,兩人之間的交鋒極其短暫,身影再次出現在平台上時,紮克斯的武器脫手而出,他被薩菲羅斯一擊砸到魔晄爐的牆壁上,破碎的儀器爆發出一聲巨響。

紮克斯咳出一口血,沿著牆壁滑落下來。薩菲羅斯舉起刀,穿著士兵製服的金發少年撿起紮克斯的重劍,從背後衝過來一刀貫穿了薩菲羅斯的身影。

克勞德抽出刀,刀的寬度足以將人攔腰斬斷,但薩菲羅斯轉過頭,刀尖挑起少年的胸膛將他甩了出去,然後才捂著腹部的傷口彎下了腰。

0002年十月初,薩菲羅斯對尼布爾海姆進行了縱火屠村。

他踉蹌著邁開步伐,身後蜿蜒出深紅的血跡。

薩菲羅斯來到平台邊緣,綠色的熒光在黑暗中漫上來,他放下手,仿佛追著已經不見蹤影的事物,躍入深淵底部的魔晄。

看過那段錄像的人都明白,薩菲羅斯死了,死因疑似自殺,沒有人能在那種高濃度的魔晄裏活下來,更遑論已經身負重傷。

就算是特種兵,說到底也仍是人類。

0002年十月末,神羅正式對外宣布薩菲羅斯因公殉職。

作者有話要說:

薩菲羅斯其實當時也有跟著跳下去,但利婭沒理他,她最後一刻看向的是紮克斯。

接下來要進行時間跳躍換地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