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人如輪轉

酒足飯飽之後,紙片人乘務員悄無聲息地推著小車過來把餐具收拾好,還給秦宜風和陳理倒了兩杯熱茶。

“你到底是怎麽控製它的?我沒看見你有施法的動作。”秦宜風還是忍不住問了。在陳理大快朵頤的時候,他一直在用各種法術探測周圍。

根據反饋,車廂裏的妖氣並不濃厚,不用心觀察的話甚至會把它誤認為是普通動車車廂。而陳理,從上車之後就一直在吃吃喝喝,根本沒有和妖怪互動。

“東西不吃可以,話可不能亂說。”陳理打個飽嗝,把擦嘴的紙巾捏成團放進口袋裏:“我隻是把它吸引過來,可沒有做過操控別人的事。”

秦宜風很是驚訝。

“那它為什麽願意放我們上車?”

“身為交通工具,把乘客帶到目的地不是理所當然的嗎?它能放我們上來,當然是因為我們是乘客啦!”

鐵路飛馳,不知不覺間CHR100已經超越了滿載旅客的動車,回歸到正常的鐵軌上。它還時不時拉響風笛,仿佛一個雀躍的牧童。

原來如此,原來動車妖怪是這樣的存在!

“過去的妖怪也是幻想混合現實的產物,隻是那時候先人沒啥見識也沒啥能力,對於比自己強大的東西要麽抱著敬畏的心情要麽懼怕它。”

“因為幻想來自於現實,先人幻想的東西也多半是身邊的事物。”秦宜風接口說:“動物、植物、天然現象,所以妖怪也有著現實的原型。”

“因為有原型,所以行為準則也多少受到原型的束縛。”陳理打個哈哈,說:“秦少爺還挺了解的嘛,我果然沒有看錯人!”

秦宜風沒有回話。生活在現代社會,不可避免要受到社會主流思想的影響。唯物主義的世界觀和方法理論,內因外因,主次矛盾,凡是上過初中的國人都接觸過。秦宜風不是家族嫡子,反而有更多的機會接觸這些與上層打交道必備的知識。無可避免的,他也會用這些思維去試圖解析異類,去為修道者的存在尋找理由。

隻要點亮一根火柴,身邊的夜霧就會被驅散。

為什麽來自另外一個世界的鬼怪能夠和人類交流,為什麽它們恰巧都能在人類世界找到對應的原型。

為什麽妖怪多數是人類身邊的事物,為什麽修道者和異類都可以大道留痕。

一切,都是因為人類的幻想。

舊時代的妖怪因為具有天然原型,性格舉動多數具有自主的特征。它們被賦予了人類的思維,因為人類認為妖怪擁有思維。如果一個妖怪完全是人類的造物,承載了巨量的幻想而行動起來那會怎樣呢?

答案就是CHR100,奔跑著的動車妖怪。

快捷、安全、平穩,高效而敏捷的……交通工具。

交通工具的使命就是運送乘客,所以CHR100不會拒絕乘客上車。

陳理假裝乘務員報站,就是發送“有乘客需要上車”的信息給CHR100。無法拒絕自己與生俱來的使命的動車妖怪,與其說被迫不如說欣喜地迎接了兩位客人。要知道,在成為妖怪之後的歲月裏,還沒有人類旅客乘坐過CHR100。

它可以把三隻大鬼當枕木從容碾過,但是不能拒絕一個簡單的搭乘請求。這就是新時代人類造物妖怪的現狀,強大而拘束,因為信息的流通而承載了大量的幻想,卻不得不在人類為自己製訂的框架內活動。

“科學對自然的解析已經接近普通人能夠理解的極限了,舊時代的幻想放在新時代就是一個玩笑。”陳理點播了一部戰爭片,鋪天蓋地的螺旋槳飛機朝著巨大的戰艦俯衝,致命的炸彈在水麵炸出壯觀的逆流瀑布。

“我們在星海市大打出手,充其量就是一支連隊帶著重武器打巷戰。麵對現代化進攻體係,修道者,還有異類真的有存活的機會嗎?那些狐魅狼毒的傳說,還能在口頭上流行多久?”

秦宜風還是沒有說話。

“修道者自矜的強大已經被科技打破,剩下的就隻有那麽一點可憐的神秘了!”陳理跳過男女主角你儂我儂的片段,直接來到最後的決戰。“如果鄧蓮生在這裏,他也會感歎出生在一個錯誤的時代吧!”

“你也是修道者!”秦宜風終於開口了。

“嗯。”陳理點了點頭:“曾經是,現在也是。”

“既然你還承認自己是修道者,就應該維護修道者的利益!”

“我當然是在維護修道者的利益,隻是我用的方法跟你們不一樣而已。”陳理擺擺手,說:“關於這點我們爭論得夠多了。打也打過了,不如停下爭執靜下心來欣賞旅途的風景好不好?哇!這炸彈好圓!不對,這炸彈好白!也不是,這炸彈好大!”

事實證明,即使科技進步很快,應運而生的妖怪在某些方麵也是很厲害的。原本需要十個小時的旅途在CHR100毫不停歇的飛馳下隻用了一半時間就到站了,這時候車站裏的大鍾短針還沒有轉過12點。

“本次列車已到達終點站,感謝您一路上對我們工作的支持,祝您工作生活愉快,歡迎您再次乘坐我們的列車!”

笑容僵硬的乘務員小姐姐打開車門,歡送車上僅有的兩位乘客下車。

秦宜風和陳理下車後,CHR100先是緩緩行駛了一段路,直到遠離站台才加速離開。

“服務周到,待客親切,這次旅行挺舒服的對嗎?”陳理伸個懶腰,湊到秦宜風身邊說:“打的滴滴還是你叫人?”

“我已經給家裏打過電話,來接我們的人很快就到。”

“嘖,萬惡的權貴家族……”

秦家並不在市中心,而是遠在郊外的小鎮上。雖說是小鎮,因為毗鄰著名風景區香堂山的緣故並不顯得偏僻。從景區大門繞個彎來到香堂山背後,又經過了幾個宅子秦用才在一堵長度驚人的白牆外停下。

秦家的大門已經提前敞開迎接客人,這在往常是很罕見的情景。不過這與秦用無關,他隻是一個司機,把客人安全送到地方之後的事情就不歸他管了。

門後停著一輛電瓶車,有方向盤帶遮陽傘的那種。

“我以為你們會遵照古訓,用馬車來載客呢!”陳理朝司機打了個得不到回應的招呼,一屁股在後排坐下。

“你要是早二十年過來還能坐上馬車。”

“用馬又吵又難伺候,不如電瓶車省心省事對吧?”陳理笑嘻嘻地說:“不過我聽說繁文縟節才能顯示出貴族的高貴,畢竟上班族沒那麽多時間跟你霍霍,這逼格就不是一個檔次的!”

電瓶車以平穩緩慢的速度在石板路上走了半個小時,來到一處飛簷高梁的舊房子麵前。房子的製式古色古香,但是維護得很好所以看起來並不顯得破舊。

跨過一扇門,眼前就是一個院子。秦宜風並不停步,帶著陳理不停開門深入。直到秦宜風在一扇朱紅大門前停下來的時候,陳理數一數已經過了四進四出。

路過的時候並沒有看見仆人,就連標配的看門大爺都不在崗上,顯然主人已經提前把他們打發走了。陳理衝秦宜風笑了笑,自己動手把朱紅大門打開了。

在正房裏等待陳理的,是五個老少不一的修道者。

“秦王楚劉司馬,這是帶替補搓麻將來了?”

“陳處長,來上座。宜風,站在身後替爺爺捶捶背。”鶴發童顏的老爺子端坐在正座上,顯然就是秦家的家主了。見到陳理,老爺子扶著椅子站起來,遠遠朝陳理拱手為禮。

餘下四家不管情不情願,都跟著秦老爺一起給陳理行禮。

“我現在走還來得及嗎?”陳理側過身,沒有正麵受禮。

“過往多有得罪,要是這樣能讓陳處長寬恕老頭子老眼昏花,那再多鞠幾個躬也無妨啊哈哈哈!”秦老爺捋著白花胡子,對陳理的反應很滿意。

“呃,我是尊老而已,沒有打算跟你們和解啊!”陳理瞪大眼睛說:“讓老人家行禮會折壽的!你們不會這都不懂吧?”

正房裏的氣氛一時冷了下來。

秦老爺拍了拍秦宜風握緊的拳頭,說:“不管怎麽說請陳處長就坐吧!年紀大了腿腳不利索,你不會要我們陪你一起站著吧?”

“這倒不至於。罰站那是小學老師的把戲,我起碼也是個中學老師,得講理。”陳理大大咧咧地在秦老爺並排的主位上坐下,讓其他人的臉色更加難看。

“我從陰界爬回來可不是為了展現我尊老愛幼的良好品質的,天色也不早了,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秦老爺伸手止住就要拍案而起的王家家主,神情溫和地說:“過去的事情我也不想再提了,我就想問問陳處長要怎麽樣才願意和我們化幹戈為玉帛?”

“要是說捅我腰子那幾刀的話,那不算什麽。雖然下雨天有點痛風的意思送十來顆百年老山參給我補補也就算了。要是你們想讓我跟你們一起混的話……那我的腰子也回不到從前了啊!”

秦老爺看了一眼秦宜風,秦宜風微微搖了搖頭。

“那老頭子有個冒昧的請求,陳處長能不能展示一下幻想結界的能力?”

“來的路上秦少爺不是把情況都告訴你們了嗎?難道你還不相信自己孫子?你們加起來好幾百歲的人,大半夜集中在這裏真的是為了打麻將?”陳理哂笑一聲,拿出手機。

“虛空造物你們已經了解了吧?那我就表演一個大變活妖好了!”

隻見陳理的手機顫動一下,然後瘋狂刷屏起來。

在座的都是修道界叫得出名號的前輩,自然能感覺到手機的變化。隻是簡單的一個動作,陳理隨身攜帶的手機就變成了一隻初生的妖怪。

陳理看了看屏幕的內容,說:“11451419198是誰的電話?”

黃衫長發的中年漢子悚然一驚,急道:“是我!”

原本眾人還抱著陳理提前準備好道具的懷疑,現在再無疑慮。五家的家主都不是常人,使用的手機號碼並不是市麵上的普通號碼。即使在拯保局的檔案裏這些私人電話也沒有記錄,陳理能夠準備無誤報出號碼自然是通過手機妖怪查到的。

“手機是通訊聯絡工具,這隻妖怪大概就是能找到聯係方式吧!”秦老爺不愧是行走江湖多年的老行家,一眼就把手機妖怪的能力看得差不多了。

“隻能找到周圍一公裏範圍內目標的聯係方式,而且僅限於手機號碼。”陳理把玩了一會,基本弄清楚了它的能力。“用來嚇唬嚇唬人還行,既不能通過電波催眠對方也不能順著電波砍過去,能力有限。”

看到這一幕,秦宜風不禁有點懷疑世界上是不是存在一種叫做瓶裝礦泉水的妖怪,現在就住在他的肚子裏。

“好了,如果你們都沒有疑問的話,那我就話說開了。我知道你們不會輕易放棄現在做的事,我也沒打算勸你們停手。我隻有一個要求,在開戰的時候避開拯保處。”陳理想了想,補充說:“還有照顧好千絲!”

秦老爺渾濁的眼珠閃過一道精光,依舊和善地說:“陳處長,你知道些什麽?”

“把修道者和異類擺到明麵上,集合衰落前的氣運拚一把。隻要普通人知道妖魔鬼怪的傳說是真實存在的,在剛剛曝光的那段時間裏不管修道者還是異類都會收割大量的幻想吧!”陳理把手機妖怪身上的幻想抽走,使它變回一個普通的電子產品。“乘著這股浪潮,打開人間和陰界的大門,進軍陰界!我猜得沒錯的話你們應該和靈感王有君子協定,靈宮塔割出一塊地安頓你們也是很容易的。至於你們和靈感王誰把持通界大門,你們又是怎麽在陰界長期生活下去的我不知道。鬼鬼人人,人人鬼鬼,又或者半人半鬼,看樣子你們已經做好準備了!”

“原本你們還想借助上層的力量為你們進入陰界提供幫助,可惜進攻星海市沒達到目的反而暴露了一些東西給公務派。想必現在公務派在拯保局裏正處處和你們為難,否則秦少爺也不至於涉險跑到拯保處搶黑珠,還連個代步的車都沒有!”

“要論代步車,有什麽能比一整列動車變成的妖怪更拉風呢!”陳理把五家的秘密說出,正房裏的人無不麵色大變隻有秦老爺還是老神在在的樣子。“既然陳處長沒有直接去拯保局告發我們,那就表示陳處長自己也有打算。好!雖然我們和陳處長差點緣分做不成朋友,我們也會尊重陳處長的意思。老朽秦河殤,在這裏代表五家表態:五家之人,永世不踏入拯保處一步!”

秦老爺掃視其餘眾人,眾人紛紛表示讚同。

“好!既然事情都說好了,那我也要走了!”陳理拍拍屁股,這回他倒是記得向老爺子行禮了。

“不知道陳處長接下來要去哪裏?要不要我派人送你去啊?”秦老爺笑咪咪地問道。

“拯保局啊!跟你們談妥了生意,我也得跟他們談談對吧?”

陳理最終還是平平安安地走出了秦家,甚至坐上了秦家送他去拯保局的私家車。

“送君千裏終須一別,秦少爺舟車勞頓辛苦了,到這裏就別送了吧!”

秦宜風沒管陳理的推搪,挨著陳理重重坐下還順手把車門關上了。不需要吩咐,秦用發動汽車,打開車燈照破濃厚的黑暗上路。

“等等,你們秦家人都這麽客氣,送客人帶仆人的?要送也是送女仆啊,我不接受男仆服務的!”

“我頭很痛,你消停會。”

麵對秦家老爺子態度強硬的陳理出奇地聽話,閉上嘴也休息起來。

直到拯保局門口的時候秦宜風才說了一句話。

“陳理,我是真的想做你的朋友。”

不等陳理回答,秦宜風就消失在夜風裏。

“說了啊,你要是個女人多好!”陳理聳聳肩,轉身去敲拯保局的門了。

劉青被電話鈴聲吵醒的時候心情是非常不爽的。貴為拯保局副局長,在大部分職工口中的“劉局”,敢半夜三更騷擾他的人還真的不多。尤其是電話號碼顯示那是門衛打來的時候。

“誰?怎麽半夜打電話呢?”

“是我啊阿青!陳理,你的好朋友陳理啊!”電話對麵傳來誇張的叫聲,一下子把劉青的睡意趕走了。

“阿處?你怎麽有門衛的電話?不對,你跑到京城來了!?”

“是啊!我就在拯保局門口,你快來接我吧!”

電話掛斷了,但是劉青並沒有急著起身去接陳理。劉青打開抽屜拿出另外一部電話,撥通一個隱秘的號碼。

“不必說了,我已經知道怎麽回事了!陳理的事你自己處理,不用考慮我們的態度!”

簡短的通話卻讓劉青沉思了三分鍾,這對以思維敏捷著稱的劉局來說是非常罕見的。調整了一下情緒,劉青撥通了另外一個電話。

這回電話的另一頭沒有未卜先知的能力了,帶著少許疲倦問道:“劉局,怎麽這麽晚打電話過來,是下麵的人又在鬧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