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珠算
◎你會為我哭一場嗎?◎
徐寒健攔了輛出租車, 林羨清和溫鬱先上了車,祝元宵把小霹靂從車窗裏遞進去,這貓好久沒見到溫鬱,竟也不覺得生疏, 直接趴到溫鬱腿上窩著, 懶懶地用一副細軟的嗓音叫著。
祝元宵打著哈欠說:“困死我了, 你們先走, 我和徐寒健再打個車回酒店睡一覺,等明天休息好了再見。”
林羨清點點頭說“好”。
出租車到了兩人租的房子, 一進門林羨清就反手關上門,直接朝溫鬱撲過去, 溫鬱被她猝不及防地抱住, 身子略微後仰,還是穩穩撐住, 雙手托著她。
林羨清兩手摟住他的腰, 把腦袋抵在他胸口, 悶悶地哭起來。
溫鬱怔了一下,手上鬆了勁兒, 橘貓從他胳膊上跳下去,蹲坐在主人腳邊。
他的手指在空中滯了很久,最後還是摸上她的頭發, 給予她一種無聲的安慰。
林羨清好不容易憋住眼淚:“我差點以為你再也回不來了。”
溫鬱眉眼彎了一下, 他捧起林羨清的臉, 無比輕柔地在她發紅的眼尾落下一枚吻, 然後用指腹蹭幹她的淚。
“還好, 你把我拉出來了。”他說。
林羨清慌張地用手背蹭了下臉, 然後踱步去了廚房, “你餓不餓,我給你做點吃的。”
這幾天他被困在那裏,整個人都不修邊幅,下巴冒出星星點點青色的胡茬,估計也沒吃好也沒睡好,眼睛總是下耷著,沒什麽精神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更加陰沉頹靡。
林羨清不想見他這樣,好像隨時都會在她麵前碎掉一樣。
溫鬱沒應聲,就坐在沙發上,視線不離她一秒,油煙味在公寓裏彌散開,暖色的燈火鋪了一地板,耳畔是油鍋起泡的聲音。
他好久沒睡過好覺了,現在林羨清就乖乖待在他視線可觸及的地方,溫鬱安了心,伴著一室的煙火氣,迷迷糊糊地靠在沙發上睡過去了。
林羨清做完了飯才發現溫鬱已經睡著了,她看著冒熱氣的菜,無聲地歎了口氣,又把菜裹上保鮮膜放好。
黎明破曉,天邊吹來的第一束風鑽進了屋子,吹開他眼皮上耷拉的黑發,任由曦光照亮他眼尾那一點未幹的晶瑩水跡。
天亮了,他們等到了黎明。
-
那天的事驚動了警察,據說他們跑走以後,蔡叔一回家,就再也沒有人聲。
他推開那扇門,溫執和劉婧婧都躺在地上,沒了呼吸。
那可以被稱為是一場血色的浪漫,溫執懷裏抱著那副翅膀滲血的囚鳥油畫,金絲眼鏡碎在一邊,他眼裏含著淚。
不知出於什麽心理,溫執選擇最痛苦的死亡方式,他看著自己的血液從手腕處流出,還好整以暇地用血在地板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房子。
房子裏有一個戴眼鏡的男人,一個穿裙子的女人,和一個平直拉著嘴角的小男孩。
在失掉意識的前一秒,他用小指勾著劉婧婧的手指,好像約定了下輩子再見。
蔡叔推門進去時,見到的就是這樣一幅畫麵。
他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畢竟他是從小看著溫執長大的,明明把他當自己的孩子看待,卻還是讓他走到了今天這個地步。
溫家最大的掌權人下台,按理說溫鬱應該擔起大任,但關鍵時候他卻把手上的股份全部拋出,換了一大筆現錢,發話不再參與溫氏地產的生意,溫室地產以後就讓大伯和二伯去爭。
他說,他不再是溫家人。
溫執和劉婧婧在初春下葬,萬物複蘇,枯枝再春,枯敗的黑色樹枝冒了點點綠芽,世界迎來又一年春天,迎來新生的希望。
冬去春來的交界點,換季期下了雨,溫鬱手腕處纏著白巾,跪在墊子上給逝去的父母叩頭。
眼前是兩張黑白照片,印著陌生又熟悉的兩張臉,他認識又不認識的兩張臉。
林羨清撐著傘在門外等他,溫鬱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依舊平淡,他甚至沒有他大伯哭得慘。
大伯這幾天剛離婚,妻子帶著孩子跑回娘家,剛領完離婚證就得來參加溫執的葬禮,也算黴運當頭。
溫鬱接過她手裏的傘,抬眼看了看屋外的雨氣,大雨不懂他是否難過,隻是淅淅瀝瀝地落下,潤濕了瀝青路。
徐雲然挽著林誌斌趕來,她帶了一大束白薔薇,那是劉婧婧最喜歡的花。
她進門前對溫鬱稍微頷首,然後把花放在劉婧婧照片麵前。
她們說好做一輩子好朋友,這輩子太曲折,下輩子一定約好了,要繼續做朋友。
劉婧婧的遺照還是她二十多歲拍的,自從嫁進溫家後她再沒有拍過照。
照片上的人頭發淩亂,耳邊別著一支鉛筆,笑得恣意灑脫,像一陣誰也留不住的風。
徐雲然咬著牙憋住想哭的衝動,轉身出門,一群人一齊站在大門口,身後奏著《哀樂》,身前是模糊視線的雨幕。
徐雲然看了眼溫鬱,緩了幾口氣才說:“你父母剛下葬,就不急著談你和清清的婚事了,等過幾個月吧。”
溫鬱輕聲答“好”。
父母終於完全鬆口,林羨清心裏鬆了口氣,她安撫性地捏了捏溫鬱的手指,溫鬱摸到她手指冰涼,就握著她的手揣進自己兜裏。
每天他的上衣口袋都會被林羨清塞幾個暖寶寶,連鞋裏也不放過,林羨清總說他四肢冰涼,出門在外要做好保暖措施。
這下挺好的,他口袋裏暖和,能給林羨清暖暖。
這一切被徐雲然看在眼裏,她悠悠歎了口氣,咳了幾聲又聲明:“我可先說好,你現在雖然有錢,但是沒工作可不行,咱家的女婿必須要有上進心,而且,因為老爺子守舊,你倆婚禮最好辦一遍中式的,三書六聘下齊全了,我才答應。”
她掰著手指頭一一數過去:“婚房、車子……”
林羨清聽得一個頭掰成兩個大,她笑著打斷:“行了行了,媽,不是說過幾個月再討論嗎?我們都不著急,你怎麽還急上了。”
徐雲然敷衍地揮了揮手,“行行行,我跟你爸先走了。”
林誌斌看戲看得笑嗬嗬,徐雲然沒好氣地覷他一眼,他就收斂了表情,轉頭拍著溫鬱的肩膀:“等你倆結了婚,我們也是你半個父母,現在也別太難過。”
“下次來家裏,一起喝幾杯啊。”
徐雲然一聽這話就變了神色,一邊扯著林誌斌走一邊念叨:“喝喝喝,喝什麽喝,下次再進醫院我可不去照顧你了。”
林誌斌打著哈哈 :“說笑的,可不敢喝了。”
這場景把林羨清看樂了,她突然問溫鬱:“我們再長大一點兒也能變成那樣嗎?”
溫鬱偏頭低眼瞧向她,嗓音低低:“你想,就能。”
“畢竟我最聽你的話。”
他說得認真,連眼都不眨,林羨清看得耳朵一熱,一把推開他下巴,吐詞有點不太自然:“……你可得了。”
“雨下大了,早點回去吧。”她急忙轉了個話題。
在下雨的夜晚,溫鬱突然轉了個身,不知怎的他今天尤其躁動。
他睜了眼,在月色下打量林羨清的眉眼,窗外的雨聲還在叮叮泠泠,屋子裏的時間好像被無限拉長。
溫鬱抬起一隻手,順著林羨清的脖頸往上摸,指尖觸到她的下頜線,繼續往上,指腹蹭上她眼尾的睫毛。
林羨清本來是閉著眼的,但這觸感實在不太好受,像是一個冰塊從脖子滑上眼睛,涼得怵人。
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裹在被子裏,慢吞吞掀開一隻眼睛,遲疑著問 :“你幹嘛?”
溫鬱看著她,安靜地眨了下眼睛,纖長的睫毛微微遮住漆黑純粹的瞳仁,像一場無聲的勾引。
他歎了一聲,“沒想幹嘛,就想抱抱你。”
溫鬱盯著她,突然說:“其實他們今天都說讓我別難過,可事實上,我真的不難過。”
他翻了個身,仰躺在**,“可能是我對他們的印象都不是很深刻,其實沒什麽感情,離開了我也不難過。”
溫鬱的視線落在天花板上,聽著屋外的雨聲,他安靜了一瞬,又啟唇輕聲道:“自己爸媽死了我一點兒感覺都沒有,我是不是不正常?”
林羨清扣住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她看著溫鬱的側臉,鼻尖蹭上窗戶折射進來的光,像一件透明的工藝品。
“這有什麽不正常的,要是是我的話,沒有感情基礎我也難過不起來。”她說著,停頓了一下,“那如果是我死了,你會為我哭一場嗎?”
溫鬱眨眼的動作停了下,他轉了轉眸子,嘴唇翕張了好一會兒,才重重應答:“會,我會哭的。”
之前跟林羨清分開,他躺在病**昏迷的時候會哭;困在屋子裏見不到林羨清的時候會哭。
所以溫鬱篤定,隻是見不到她他就難過得要死了,更別提是永遠離開他。
他為林羨清而活,沒有林羨清他就不想活。
林羨清悶聲笑了下,“所以你哪裏不正常了,你很正常。”
窗外的雨還在下。
“一切都會變好,我們會有未來,我們會幸福。”她閉著眼說。
作者有話說:
預估有誤,下章正文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