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珠算
◎這一輩子,我絕不放棄他。◎
從醫院回市裏的那天, 沒下雪。
溫鬱手掌上的藥水已經幹掉了,凝在掌心很難受,他就毫無知覺地用紙巾擦掉,然後把紙巾團成一團隨手扔掉。
路麵都是未化的雪, 他沉默著, 開車到了大伯家。
大伯開門時, 溫鬱拉下車窗, 單手扶在窗沿,蒼白的指尖叩了叩, 他偏頭輕笑了一聲,笑意不達眼底:“又見麵了。”
大門口被溫鬱的車堵住, 大伯雙眼眯了下, 絲毫沒有請他進去做客的念頭,隻是冷聲說:“你不用來磨我, 我不會背叛你父親的。”
“磨你?”青年彎著眼冷嗤, 伸出車窗外的那隻手懶洋洋地往前招了下, 從車裏下來幾個提著公文包的人。
那些人遞給大伯一個文件,是他的房產備案。
“很不好意思, 您住的這處地界本來是溫氏地產的,不久前溫鬱先生已經全部買下,現在是他的私人房產, 不為公司所有了。”
“所以您看……”
大伯皺著眉一目十行地掃過文件, 溫鬱居然在幾年前就把這處房產買下來了, 看樣子是早有打算。
他咬咬牙, “你這手段使得倒是早得很。”
溫鬱麵前表情懶倦, 他靠在車椅背上, 冬天的天色昏暗, 車裏尤甚,青年大半張臉都隱匿在陰影裏,隻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
“本來不想用這個逼你的,但是是您自己做出了選擇,也隻能請您搬走。”
大伯胸膛劇烈起伏幾下,他把文件一把拍在那些人的胸口,吹胡子瞪眼:“搬走就搬走!了不起我還有公司的持股權,又不會餓死自己!”
溫鬱抬了眼,嗓音幽幽:“對了,您妻子最近好像跟您鬧了矛盾,帶著孩子跑了?”
大伯怒衝衝的腳步突然頓住,他倏然間回頭,咬牙切齒問:“是你帶走了她們?”
溫鬱漫不經心地拆開一袋牛肉幹,他一邊無聊地嚼著一邊道:“那您可真是冤枉我了。”
“她說她恨死你了,永遠也不想見到你,我說我能幫她躲著您,她就自己帶著孩子跑過來了。”
青年溫潤地笑著,一張漂亮而具有蠱惑性的臉上露出一種堪稱天真的笑意,“放心,她一點事都沒有,我會給她提供律師,打官司跟您離婚,我還會千挑萬選,給您的兒子找個……不喝酒打人的繼父。”
他的尾調拖得很長,說到最後又緩緩“啊”了一聲,掏出手機放了個視頻。
大伯聽到視頻裏的聲音後臉色一僵,他衝過來想搶,溫鬱一勾手指,車窗關上,他隻能在外麵拍玻璃。
“哪兒來的?!她給你的?”
溫鬱冷眼側睨著他,指尖又拆了包牛肉幹,“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把自己的妻子兒子打成那樣,就該想到會有這一天。”
本來他無心摻和這份爛攤子,溫鬱自知自己道德感低下,對除林羨清以外的任何人、任何事,都絲毫沒有興趣。
大伯家不家暴,打死人沒,都跟他無關,就算有一天大伯在他眼皮子底下把妻子打死,他估計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溫柔、純良、乖巧,他所有良好的、能拿得出手的品質,都盡數奉給了林羨清。
溫鬱坐在車裏巋然不動,車窗外的人開始還怒吼著拍車窗,後來也沒了力氣。
他聽到大伯磨著牙齒念叨:“可是我不能背叛他啊……”
溫鬱轉頭看了眼抓耳撓腮的人,他有點好奇:“你為什麽那麽忠心於我父親?誰都知道他不是什麽好人。”
大伯很掙紮,猶猶豫豫地開口:“看來你父親確實把你保護得很好,你對溫家了解得還不全麵。”
“隻有他幫過我,在我因為競爭失敗要被趕出溫家的時候,隻有他留住我。”
“我本來是應該淨身出戶的,是溫執他分給我持股權,我才能光鮮地活到現在。”
溫鬱冷淡地瞥著他,會對自己的妻兒大打出手,但人倒是挺義氣。
他不想知道這些事,隻是淡然反問:“所以呢,你現在考慮好了沒?”
“要自己的家庭、名聲,還是要兄弟?”他問著。
這一刻,他覺得自己無比像溫執,像溫執五年前問著趴在院子裏護貓的他,說他是要這隻貓,還是要那兩條巷子、那些珠算班。
大伯垂下頭,嗓音滄然:“……股份轉讓協議,給我。”
溫鬱對車外的人示意,他們從公文包裏拿了文件和筆。
大伯弓著腰抵在車窗上簽字,冷嗤一聲挖苦道:“你那麽討厭自己的父親,卻好像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明知道我會家暴,卻還是以此做條件,把人送回我身邊。”
溫鬱目視前方,“那些跟我有什麽關係,那是你的家事。”
想了想,他眼睫顫動一下,“而且如果你做得過火,是瞞不住的,我隻把人還給你、把我手機裏你家暴的視頻刪掉,卻沒說不讓她跟你離婚,她自己還有視頻,你有把柄在她手裏,自己做錯了事還不改,總會有人來收你。”
“隻不過收你的人不是我。”
說實話溫鬱最開始不打算用這種不光彩的手段,威脅性太強,跟他在林羨清麵前的性子相去甚遠,他還是挺怕暴露的。
但是沒辦法,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他不擇手段,也一定要贏。
文件到手的一瞬間,溫鬱扯了扯文件,大伯低眼看著他,突然說了一句無厘頭的話:
“你是贏不過他的,你還是沒他心狠。”
溫鬱皺了眉,從側邊突然伸出一雙手,用布帕捂住他口鼻,他坐在車裏,空間逼仄,施不開拳腳,隻能蹭動幾下,把車門全部鎖上。
昏厥的前一秒,他看見自己的車被人團團圍住,溫執從側邊走出來。
男人的聲音變得極弱,語氣平淡:
“說了讓你回家,怎麽不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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溫鬱一連失聯了三天,林羨清給他打了無數個電話,通通沒人接。
她在家裏著急得不行,最後還是一咬牙把這件事跟徐雲然說了,徐雲然在一群闊太太裏人緣較好,多找幾個人打聽一下,說不準可以問出來什麽。
她扶住腦袋,“要不然……報警吧。”
林誌斌還有些顧忌,“可不可能隻是他手機摔壞了,是真的失蹤了嗎?”
林羨清捏了捏眉心,嗓音因情緒激動而變得有些高:“就算手機摔壞了,他這麽久也該買到新手機了,溫鬱不可能這麽久都不聯係我,我問了那麽多人,甚至沒有人見過他。”
“可是那孩子本來就一直獨來獨往的,除了你他還跟誰有過往來?怎麽可能會有別人知道他的行蹤。”
林羨清被他的話噎住,隻能一聲聲歎氣。
她甚至去問了祝元宵,結果他們都說從上次以後就沒見過溫鬱了。
手機震動一下,林羨清立馬打開,卻是祝元宵發來的消息:
〈你先別急,我和徐寒健今天正好要來市裏玩兒,我們跟你一起去找,大神總不至於人間蒸發。〉
林羨清把手機扔到桌上,她沉吟幾秒,又把手機撈起來,“不行,還是得報警,無論如何得先把人找到。”
電話剛撥出去,徐雲然披著皮草從外麵回來,她臉色很不好看,沉重得能滴出墨來。
對麵的女警“喂”了一聲,林羨清看了眼徐雲然,徐雲然怔了下,小聲說:“你先跟警察說明情況。”
報備完所有事情以後,警方說會立案調查,林羨清掛了電話,抬眼看著徐雲然,“有人知道嗎?”
徐雲然兩手交錯著捏了捏,她抿了抿唇,“我跟溫家老大的妻子還算有些交情,她說在自己因家暴逃出來時,溫鬱救濟過她,但是她沒過幾天就被帶回了家,溫家老大親自去接的人。”
她說著,卡了下才繼續,“他喝醉了以後沒把住嘴,多少跟他妻子說了點兒,溫鬱前幾天去找他大伯,說股份轉讓的事,後來好像被溫執強行帶走了,連車都拉到空地給鑿了。”
林羨清雙手握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的軟肉裏。
她緩了幾口氣,“這件事先跟警方說。”
她正要打電話,林誌斌有所顧忌地摁住她的手:“清清啊,不是我不想管這件事,隻不過這個渾水,我們不一定有那個能力趟。”
林誌斌皺眉別過臉去,“爸爸一直沒跟你說過,從你跟溫鬱在一起以後,我的公司就頻頻受到打壓,現在日流水已經跌成負增長了。”
“這個世界用錢能買到很多東西,據我所知,警局裏受過溫執恩惠的也不少,萬一你急忙跑去報信,被溫執給壓下來了怎麽辦?那個時候我不一定能護住你的。”
林羨清怔愣著看他,澀然開口:“所以呢?你讓我看著溫鬱被關在家裏,但是不去管嗎?”
林誌斌急了,說話變衝:“你也知道他是在家裏啊,父親跟兒子的事,最後很可能會被警察處理成家庭糾紛,進行民事調解,你覺得有用嗎?”
頭頂的大吊燈開始慢慢晃動起來,燈光變得搖搖晃晃不穩當,晃進林羨清眼睛裏,照出她發紅的眼眶。
她這幾夜從未入過眠,整宿整宿地擔心得睡不著,眼裏慢慢爬了紅血絲。
嗓子因許久不進水而變得幹澀,她把手從父親手下抽出來,艱難開口:“我答應過他,這一輩子,我絕不會放棄他。”
林羨清穿上外套,一邊掉眼淚一邊說:“警察不管他,你們不管他,那就我管他。”
“我就算拿把刀衝進溫家,砍開鎖著他的那扇門,也會把他從那裏拉出來。”
說到最後,她彎下腰,朝桌子邊上的父母鞠了一躬。
“對不起,如果你們擔心惹禍上身,就跟別人說,我不是你們的女兒。”
徐雲然也開始哭,她急忙跑起來要拉住她,嘴裏低低叫著她的名字:“清清啊……”
“別攔她!”話語被人打斷。
林老爺自己推著輪椅從屋子裏出來,他表情是一貫的嚴肅古板,老人說話聲音洪亮:“你隻管去,我給你擋著他倆,你去把我的好學生找回來。你要是回不來,我老爺子拚一把硬骨頭也會去救你,他倆不支持你算了,爺爺會永遠支持你。”
林羨清一邊抹眼淚一邊啞聲說“好”。
她轉頭出門,門內父母唉聲歎氣:“爸!您記性不好,您不知道溫家——”
“我是什麽都不知道,我老糊塗了,我隻知道清清是我愛的好孫女,溫鬱是我愛的好學生,我該疼愛他們,支持他們。”
“相信他們的決定,這才是愛。”
林誌斌跟徐雲然身子一僵,在原地垂了頭。
林老爺一罵起人來就拿出了當年教學生的勢頭:“這不讓做那不讓做,珠算不讓學,喜歡的人不讓追,你們算什麽好父母!”
“林誌斌,我小時候有限製過你發展什麽愛好嗎?就算你要下海經商,我不是也相信了你,讓你放手去做嗎?”
“你現在,又憑什麽一邊說你愛你的孩子,一邊推翻她做的一切決定?”
老人推著輪椅堵在門口,正襟危坐,“今天我就守在這裏,你們誰都不許出去攔她。”
——小鳥,爺爺看著你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