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珠算
◎“他早該反抗了。”◎
“我會盡快處理好, 我想娶你回家。”溫鬱下巴一低,壓在她肩頭,高挺的鼻梁戳著林羨清頸窩。
林羨清的鼻息都埋沒在青年懷裏,她安心地閉了眼, 悶聲答“好”。
電話開始響, 待在樓下的父母開始催促她, 林羨清捏著眉心應和幾聲, 然後開始收拾家裏的東西。
溫鬱最愛穿的那件大衣還放在她房間的椅子上,因為被洗了很多次, 開始結球了他也沒扔掉。
林羨清把他的大衣拎起來抖灰,一個紅色的平安結卻猝不及防從他大衣口袋裏掉落出來, 跌落在地麵上。
她低頭看著那個登了兩千多個台階才求來的平安結, 原來溫鬱都有好好保存著。
每一樣寄托著她祝福的物件,溫鬱都沒有丟掉, 都如數珍寶般儲存著。
曾經他為自己放棄過很多事, 他一個人離開小鎮, 回到牢籠,隻是為了護她周全, 護住她的理想,護住她的家。
溫鬱從來不會讓她去付出什麽,他總是默默做好一切, 好事壞事都不曾開口說過。
她能做些什麽呢?林羨清想。
她把平安結塞回溫鬱的大衣口袋, 珍惜地搭在椅背上, 然後拎著自己的行李箱走出房間。
客廳裏的窗簾都被溫鬱拉開了, 他一個人沉默地撕扯著窗戶上的窗花和“福”字。
有的地方貼得太緊了, 溫鬱心情本就有點糟糕, 不耐煩地直接把窗花撕壞了。
行李箱滾輪的聲音在客廳響起, 溫鬱的指尖觸到冰涼的玻璃,又蜷了一下,他默默垂眸,克製住轉身的衝動。
滾輪聲響了一陣又停下,林羨清捏著行李箱的提手沒有繼續走,她思考了幾秒,撒開手坐在沙發上,叫溫鬱過來坐。
電話鈴聲響個不停,林羨清低頭看了下,給父母回話說讓他們稍等五分鍾。
溫鬱沉默著坐下,屋子裏很安靜。
林羨清偏頭說:“有個事兒想問問你,你跟我哥……之前是不是鬧過什麽誤會,今天他知道了我們的事以後,態度很難看。”
她一個人做不到填滿溫鬱的所有生活,如果說她能做到什麽事,就是消除大家對他的誤會。
林羨清不想讓溫鬱的世界隻有她一個人,那樣太可憐了。
她愛他,所以希望他的世界豐富多彩,充斥著各種各樣的愛,她希望朋友也愛他,父母也愛他,不要隻有她一個人愛他。
林羨清等著他回答,耐心地等。
風雪聲撲騰到窗戶上,雪花經久不絕地打在玻璃窗,又無聲無息地墜落,天氣太冷了,隨意呼出一口氣都能升騰出白霧。
溫鬱抿住唇,舒出一口氣,熱氣翻滾上升,掩住他低垂的睫,他開口:“之前我和林柏樹跟著同一個導師做項目,項目臨近結尾的那一陣,溫執到了四十五歲,溫家開始挑後繼者。”
“我們家一共三個分支,祖上是溫家的三個兄弟一起白手起家的,為了保證競爭的公平,都是由三個分支後代裏最精英的那個來繼承事業。”
“為了一直繼承這份事業、有更多的權利,我家這條分支才會延續一種很極端的培養方式,而那一陣在選後繼者,溫執為了讓我更有競爭力,延續我們家的主導地位,就使了手段。”
“他買通了很多人,把一群人的研究報告改成了我一個人的研究成果,最終所有的成就都落到我一個人頭上。”
他的話突然斷了一下,接著聲音變得更加沉悶:“但是,團隊裏的所有人都不再跟我聯係,導師從那以後也說不再帶我了,溫執封了他們的口,這件事被他用強權壓製。”
林羨清看了他幾秒,“所以後來你過意不去,退學了,離家出走去了你爺爺住的地方?”
“是的。”他說。
溫鬱略略轉過頭,看向她,眼神一瞬間變得如釋重負:“也是在那裏,我遇見了你。”
心髒顫了一下,林羨清失神地看著他的眼,“我明白了,我哥那邊我去說。”
見氣氛有點沉悶,林羨清就轉了個話題:“對了,突然想起來我還沒有送過你新年禮物,可以多給我一些時間準備嗎?”
溫鬱像是也沒反應過來這話題怎麽轉得這樣快,他沉眸忖度了一下:“你不是昨晚才送過嗎?”
“?”
“你把你送給我了。”他似乎一點也不覺得羞恥。
但是林羨清覺得很羞恥,她慌忙眨了幾下眼,匆匆忙忙站起來,拉著行李箱往外走:“你、那個……我走了,有事打電話。”
身後的青年坐在沙發上輕笑了下,在門關上的那一刹又收斂了笑意。
茶幾上還擱著他的打火機,溫鬱看了眼窗外。
雪太白了,天太亮了。
他拉上窗簾,室內又恢複黑暗,溫鬱隨手抄起打火機,手指摩挲著打火機下麵刻著的數字和字母。
青年支著下頜沉吟一下,打了個電話出去。
對麵好久才接通,溫鬱身子往後靠了靠,語調緩慢:“大伯,好像很久沒見過了。”
本來不著急的。
但是他現在想早點進林羨清的家門。
……
溫家的事得靠溫鬱處理,林羨清恐怕插不上手。
但是林家這邊對溫鬱的偏見,林羨清可以努力消解。
反正,破除重重關隘,他們終會在一起的。
在林羨清收拾東西回家以後,她找機會跟林柏樹說過這件事,她希望她哥能理解溫鬱。
但是印象是刻板的,再加上她隻有蒼白無力的語言去辯解,林柏樹半信半疑,他還是認為林羨清是聽了溫鬱的鬼話而為他開解。
林羨清也不知道能拿出什麽證據讓他相信,她真的不希望溫鬱沒有朋友。
這件事還忙得她團團轉,工作上的事又壓得她喘不過來氣。
才大年初四,王可心就急急忙忙給她打了電話,說溫家停止對教育中心的投資了,現在工程被耽擱下來,無法繼續進行。
林羨清撐著太陽穴,終於還是到了這一步。
溫鬱離開公司後,掌權人又重新變成了溫執,停止投資對他來說隻是一句話的事,對他們而言卻是極大的打擊。
“換投資方呢?”
王可心也著急得不行:“不現實,教育中心下麵那塊土地的所屬權在溫家公司手裏,目前已經建了樓了,如果我們放棄拉攏溫家就意味著要放棄這塊地,我們之前所有的投入都血本無歸。”
她說完又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有點小:“但是溫總的秘書傳話說,如果想要他們繼續投資,要你去親自談。”
林羨清怔了下。
這手筆很難不讓人覺得是溫執想跟她談話。
不過談話的內容很可能不是投資,而是溫鬱。
溫氏作為業內模範,過年就放了三天假,基本到初五的時候公司裏就陸陸續續地來齊了人。
既然是溫執要見她,林羨清也隻能大過年的去一趟溫氏,她進去的時候溫執正坐在辦公桌後麵,他人至中年但氣質仍是一絲不苟的,架著的金絲眼鏡顯得整個人更加斯文。
“溫鬱還跟你在一起嗎?”他抿了口咖啡,開門見山地問。
說實話,林羨清對他的印象不是太好,溫執的事跡口口相傳,在她聽來怎麽也不算個好人,於是她的態度也很淡漠:“我來跟您談投資的,跟溫鬱無關吧。”
溫執兩手交搭在一起,胳膊肘抵在黑木辦公桌上,把整齊的西裝壓出褶子,他冷笑一聲,銳利的視線掩藏在鏡片後麵,“如果不是憑你跟溫鬱的關係,我又怎麽會讓你站在這裏跟我談話?”
他撒開手,身子後仰,語氣平直冷淡:“讓溫鬱撒掉手裏的股份回家,你的事業就可以繼續,很簡單的交易。”
林羨清站在他麵前,視線冷靜地落在男人身上,“我做不到。”
“做不到?”他咬著字眼反問,眼眸略微眯起,“他現在隻聽你的話吧,你怎麽會做不到?”
“我沒想過要幹涉你們兩個人的事,不然早在五年前我就找上你了,但我沒有那麽做,足以見得我的誠意。”
“我隻不過想要兒子回家繼承我的事業,現在因為你,他反抗了。”
林羨清告訴他:“那我很高興,他早就該反抗了。”
她兩手拍在溫執麵前的桌子上,身子前傾,直視溫執的眼神。
正是因為知道溫鬱過去過得有多苦,正是因為她愛他、感同他的身受,林羨清才更加討厭麵前這位道貌岸然的人。
“你想讓我把溫鬱送回你家那個監獄一樣的地方?想都不要想。”
“我不知道你是出於怎樣神經的想法,才要把妻子和兒子當囚犯一樣鎖在家裏,我也不想懂你們家奉承的所謂的‘精英教育’,在我這裏,溫鬱是自由的,他不應該被任何一個人束縛。”
溫執周邊的氣氛開始變得低沉,她看見男人的眸子不善地眯起來。
林羨清用手指點著他的肩膀,“你和我,都沒有這個權利限製他,就算你是他爸爸,我是他女朋友。”
她把帶來的文件扔在桌子上,“談垮了,撤資吧,我也尊重您的自由權。”
她抬步要離開,溫執在她身後幽幽出聲:“你有沒有想過,你一個人衝動,你們整個團隊都要付出代價。”
林羨清頓住腳步:“我會承擔這份責任,不勞您費心了。”
曾經,溫鬱可以為了她不計代價地回到牢籠。
現在,她也可以不計代價地做那把鑰匙,打開他的籠子,還給他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