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老十四南下這麽久了, 就從來沒有惦念過他這個皇帝老子。問安的信都沒幾封,現在倒好,不知遇上什麽事情, 還快馬加鞭派信使來。
讓人將信送上來, 皇帝看著麵前的紅薯,有些不確定。老十四說得寶貝就是這個疙瘩?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麽特別的地方啊。
就在這時, 有宮人稟報說四皇子覲見。“這老四消息倒是靈通,這麽快就過來了。讓他進來。”知道老四一定會過來, 皇帝也沒有驚訝的意思。
不多時, 錦衣華袍的李晟走了進來,跟皇帝叩首行禮。
皇帝擺擺手,笑道:“我就說老十四來了消息, 你必定是跑得最快的一個,果然沒猜錯。”
“知子莫若父, 兒臣這點心思到底還是瞞不過父皇您。”
“哈哈哈!”皇帝撫著花白的胡須大笑起來。“你倒是會說話。起來吧,福全, 賜座!”
“謝父皇!”李晟叩謝隆恩。
皇帝身邊的貼身大太監福全已經搬來了錦凳,讓李晟坐下。
李晟朝他微一頷首, 這才小心翼翼的落坐。“沒想到十四弟今日送信回來,他一走就是一年多, 就像是脫韁的野馬。也不知道經常報平安,隻三不五時的來信說些冠冕堂皇的套話。真實情況也不知道如何,害我這個做哥哥的擔心不已。今日聽說信使之事是十四弟派遣來的,我一時心急,想知道十四弟近況如何, 便匆匆趕來叨擾父皇了。”
一番話有真有假, 說明了是自己擔心弟弟, 這才關注消息趕過來。他來也隻是為了從皇帝這裏得知弟弟近況如何,話語中言辭懇切,兄友弟恭的兄弟情誼卻是滿滿當當的。
他沒有隱瞞自己的消息來源,畢竟老十四大張旗鼓的派遣信使進京,京城中該知道的也都知道了,沒有隱瞞的必要。要知道,皇帝最為忌諱的就是妄自窺探聖心,然而各位皇子買通皇帝身邊人打聽消息卻是層出不窮。
李晟能第一時間趕過來,足以說明他消息靈通。換做其他時候,皇帝可能會因此心生芥蒂,然而李晟的坦言卻也成功消除了皇帝的疑慮。
加上皇帝日漸衰老,更喜歡看到的是皇子之間的兄友弟恭,而不是他們的爭權奪利勾心鬥角。老四從小就與十四親近,老十四病歪歪的,怕過了病氣給其他皇子,所以他總是一個人孤單單的,也難得老四能放下成見與他多說說話。
所以老四因為擔心弟弟,關注信使,第一時間過來詢問老十四的情況。這在皇帝看來,他們兄弟感情一如既往,還是很欣慰的。
皇帝心情愉悅,說話自然就親切和藹了許多,“可不就是脫韁的野馬嗎?出了京,隻怕姓什麽都給忘記了,哪裏還會記得父兄的擔心?”
李晟連忙起身跪下,替李槿辯解,“父皇,十四弟應該也不是故意的,山高水長,也不知道有沒有水土不服之類的。他來信少,估摸著也是不想說出自己的處境,讓父皇您擔心吧。”
“你看看你,就護著他。得了,起來吧,老十四朕還能不知道他?他還是有心的,不然也不會千裏迢迢給朕送幾個新鮮玩意兒。”
李晟又坐了回去,他知道剛剛父皇並沒有動怒,所以並不替老十四擔心,隻是盡應有之義。
李晟正想開口,殿外有有宮人稟報,“太子殿下和九王爺前來覲見。”
皇帝皺起了眉頭,他們來幹嘛?看了一眼案幾上的紅薯,頓時明白過來,臉色也陰沉下來。
李晟自然知道這兩人前來幹嘛,不就是為了老十四信使之事?這兩個蠢貨,生怕父皇不知道他們因何而來麽?
李晟沒有開口,就聽皇帝聲音已經淡漠下來,“宣!”
有道是君心難測,今日之事,這兩人摻和進來,隻怕無法善了。自己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見機行事了。
他也知道,今日之事,不會有人放心,自然會親自前來探聽消息。果然不出所料,最先來的竟然是太子和老九。隻是,這兩人一向不對付,怎麽走到一起來了?李晟有些不明白。
其實這兩人並非是一同而來的,隻不過正好在宮外遇上了。知道對方都是跟自己抱著相同的心思,自然不肯退讓,便同時過來了。
不多時,兩人便聯袂而至,給皇帝請安。
皇帝淡淡的“嗯”了一聲,“你們倆倒是來得巧,想來也是擔心老十四了?知道老十四信使進京,過來關心十四的身體情況的?”
兩人麵麵相覷,不知皇帝話中的意思。李炤眼角餘光瞟了旁邊的李晟一眼,對方依舊一副冷冰冰如同木頭樁子一般,看不出來在想什麽。
這兩人能鬥得你死我活,都是心思玲瓏之輩,聽皇帝語氣有些不對,自然不會大意.
太子李炤首先道:“父皇,十四弟遠在南邊,生活條件自然比不得京中。兒臣自然是擔心弟弟的,他從小病弱,兒臣對他憐惜。現在又遠在南邊,很少來信,兒臣身為長兄,自然有關心弟弟之責。所以聽說十四弟信使進京,也理應關切。”
皇帝聽了一番話,眉頭舒展了些,點頭道:“身為太子,你能關心照顧弟弟們,朕很高興。”
李炤知道自己是過關了,心中鬆了一口氣。
皇帝轉頭看向九皇子李淮,李淮不慌不忙,笑道:“十四弟身子骨弱,做哥哥的誰不憂心他?看看父皇您,不也跟兒臣一樣心疼十四弟嘛?四皇兄,你說可是如此?”
九皇子李淮這個笑麵虎,倒是挺能摸準皇帝的心思的。不過幾句話,就已經讓皇帝心情大好起來。
李晟突然被九皇子點名,便點頭,“九弟說的是。”
“行了,都起來吧。”皇帝讓人賜座,“你們十四弟日子過得挺好的,這不,他說莊子上種出來一種新鮮的玩意兒。說什麽也要送給朕品鑒品鑒,正好你們也來了,倒是可以看看。”
果不其然,李炤心中不屑,故作驚訝道:“原來如此,十四弟果然孝心有加,八百裏加急,就為了送種出來的東西,想來這樣東西真是好東西了。”
李晟看他一眼,這個李炤果然等不住,一來就開始給老十四上眼藥了。他故意在八百裏加急那裏加重語氣,是告狀李槿擅自做主,動用八百裏加急。一般來說,這八百裏加急是發生了動搖國本,比如說邊境鄰國入侵,或者某地賊寇動亂這種大事,才會動用八百裏加急送信入京。
而李槿不過是種出來一樣不知名的玩意兒,就為了討好父皇,擅自動用八百裏加急。嚴格說起來,這是觸犯了國法,要是被朝臣參奏一本,追究起來,李槿可是吃不了兜著走。
李晟自然知道這裏麵關係重大,連忙道:“十四弟不是莽撞之人,他這麽做定是有他的道理的。”
李淮笑著冷眼旁觀,坐山觀虎鬥。
皇帝點點頭,“老十四大驚小怪的,他進獻進京的這個紅薯,說是生長力強,耐旱、高產、適應力好。如果將來百姓大規模的種植,可以緩解糧食不足的危機,更可以在災年之時充饑,應對糧荒。”
李淮在一旁聽著,手上越捏越緊,指甲都陷進了肉裏,他卻似乎沒有感覺到疼。皇帝這番話說出來,如果是真的……不,這一定是真的,至少李槿還不敢犯下欺君之罪。
他已經能想象得到這個東西的作用,皇帝既然沒有半句話責備李槿動用八百裏加急,那就是已經想明白的其中的關竅。這種可以作為糧食的新東西,絕對是利國利民的大事。
李淮咬牙,李槿這是什麽運氣,這東西不早不晚,偏偏怎麽就落在了他的手裏,這下子李槿隻怕是風頭無兩了。
他腦袋極速運轉起來,之前他沒能插手,讓李槿獨美於人前,現在他無論如何也要在這上麵插上一手。
李炤此時也是臉白一陣青一陣。萬萬沒想到,他以為李槿的不務正業種地,卻種了這麽個寶貝出來。如果這是真的,那麽這樣關乎著民生的大事,就被李槿拿捏得死死的了。
怎麽之前沒有打聽出來這玩意兒的半點消息?他派出去跟著李槿南下的眼線是吃白飯的嗎?這麽大的事情竟然不給他匯報,一群沒用的東西!
李炤麵上適時露出喜色來,“啊!這樣說來,十四弟可是立下大功一件啊,父皇應該好好獎賞獎賞他才是。隻不過這個東西見所未見,十四弟是如何了解此物的習性的?該不會是聽人糊弄的吧?”
話中有懷疑的意思,也是提醒皇帝。如果老十四隻是為了貪功,進而誇大其詞,不管是不是受人糊弄,到時候如果這個東西不是他所說這樣,隻怕少不得欺君。
李晟站出來,“這事兒十四弟之前的來信中也有提過一句,不過兒臣卻沒有放在心上,隻以為他是胡亂鬧騰。去年他們就發現了紅薯,一開始也沒想過這有什麽特殊的,隻是覺得這東西口感挺不錯的,便試著種了一些,沒想到他真種出來了。十四弟不是莽撞之人,他能這麽說,肯定就是有把握的。”
李晟看了一眼皇帝,見他沒有什麽不悅之色,頓了頓繼續說道:“如果將來能讓大順朝百姓不再挨餓甚至餓死,十四弟的這次八百裏加急沒有用錯。這對大順朝來說,是父皇澤被天下,是天降鴻福,是天下百姓之福。”
李晟特意將剛剛李炤的話頂回去,讓李炤差點下不來台。狠狠瞪了李晟一眼,李炤隻能附和。
皇帝聽得心懷大暢,“老四說得不錯,老十四也是個有分寸的。他能發現這個名不見經傳的紅薯,還能自己試種出來,發現這麽多妙用,可以說很有心了。”說完看了李炤一眼,“太子,老十四身上這細致謹慎的特點你還要好好學學。”
“是,父皇。”皇帝對李槿不吝誇獎之意,李炤心中咬牙切齒。李槿在父皇麵前得了好大個臉,隻怕父皇到時候又會召李槿回京了,到時候隻怕更不好對付。
“父皇,兒臣也覺得這紅薯確實很不錯,既然是利國利民之物,還需要推行天下才是。兒臣不才,願為父皇分憂。”李淮此時插話道。
李槿既然發現了紅薯,得到父皇的賞識,那麽自己爭取到推廣紅薯的任務,隻要能順利完成那也是大功一件。
李晟抬眼看了李淮一眼,卻沒有說什麽。在他看來,能讓天下百姓得利,誰去做並沒什麽大不了的。而且推廣紅薯一事,李槿來信中也提過,他們一致認為此事要找合適的人盡快推進。
隻是這個人選嘛?李淮既然自己送上門來了,就沒有必要往外推吧?
九皇子李淮其財力可以說是所有皇子中最為富有的。他的門生故舊遍布大江南北,幫他經營打理各地的買賣,甚至還有往返海外的商隊,給他賺得盆滿缽滿。
如果他願意用心推廣紅薯,確實是再合適不過了。
李炤聞言心中一咯噔。這個混蛋,不想辦法阻止李槿在父皇麵前露臉,反而自己摻上一腳,這不是跟他作對嗎?
不能讓他們得逞,李炤連忙站出來,“父皇,紅薯究竟如何,除了十四弟誰也不知道。有道是橘生淮南則為橘,生於淮北則為枳。不論如何,兒臣認為此事關乎著百姓的身家性命,不能僅憑十四弟的一麵之詞就勞民傷財。”
皇帝明顯也想到了這點,轉頭問李晟,“老四,你以為如何?”
李晟低眉斂目,恭謹的回道:“太子的想法不是沒有道理。隻不過,如果前怕狼後怕虎,那麽什麽事情都做不了。”
李炤冷哼一聲,“照四弟這麽說,如果出了差錯,四弟承擔得起嗎?”
李晟沒理他,轉而對皇帝道:“所以兒臣這裏有個想法,不知該不該說。”
皇帝點點頭,李晟才道:“據兒臣所知,華陽之地近來似有旱情,持續下去必會成災。十四弟不是說此物能抗旱嗎?我們可以先在華陽之地讓百姓先種些紅薯。如果十四弟說的是真,那麽幾個月之後百姓也不會因旱災顆粒無收,有這紅薯怎麽也能抵過一段時間。如果這紅薯達不到十四弟所言,那麽自然就能檢驗出真正的結果來。”
李淮笑眯眯的點頭附和,“這也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好!就這麽辦。”皇帝眼前一亮,一錘定音,“至於此事……”還是要交給穩妥之人去辦。
李晟看了一眼李淮道:“九弟處事八麵玲瓏,此事交由他來辦最好不過了。”
李淮一愣,他還以為還需要自己再爭取爭取,沒想到李晟居然會推薦他。此事不會有什麽陷阱吧?李淮本就有些優柔寡斷的性子,此時便又開始猶豫起來。
送上門來的人給他用,李晟此刻哪裏還容得他退縮?“九弟心係民生,定能將事情辦得妥妥當當的,為父皇分憂。”
皇帝的視線已經掃了過來,李淮隻得躬身道:“兒臣絕不負父皇厚望。”
皇帝滿意的點點頭,此事就算是定下來了。李炤哪怕再不情願皇帝發話了,自然也就不敢再多說什麽。
“父皇,十四弟寫信說過這紅薯的幾種吃法。兒臣鬥膽,派人學了,做了幾樣呈上。不如父皇嚐嚐?”李晟回稟道。
“哦?如此也好,太子和老九也在,正好可以都嚐嚐。那就一起在在此用膳罷。”皇帝心情好,比平日多了幾分寬容。
能跟皇帝一起用膳,是一種莫大的殊榮,幾人紛紛放下心中成算,躬身應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