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馬車緩緩而行, 李槿打開一罐蜜棗,伸手取出一顆來,含進嘴裏, 一股甜蜜的味道自味蕾而生。他滿足的眯起眼睛, 挺不錯的。
剛剛的一切他都看在眼裏,對於那些人的貪婪, 他隻是笑笑。人性就是如此,也無可厚非。隻是, 林小哥堅持正義確是不可多得。
這位林小哥倒是挺有意思的, 自己見了他幾回,可是他回回表現出來的東西都不一樣。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他,大膽聰敏, 甚至有些財迷樣兒,不過得了一兩銀子, 就滿足的笑得見牙不見眼。有點小聰明,又貪財, 一個農家哥兒的小心思顯露無疑,這是第一印象, 也並沒有引起他過多的關注。萍水相逢而已,如果時日稍久, 估計也就被遺忘在腦後了。
巧的是,沒兩日,他便在碧心堂再次見到這個人。第二次見他,一開始並未注意到,後來聽到他與掌櫃談判, 哪怕衣著襤褸, 可是神態自若, 言語從容,沒有半分自卑之感。
他不禁好奇起來,這個哥兒怎會有如此特質?想他閱人無數,京城中的大家公子哥兒學識教養哪個不是從小就培養起來的?可是卻沒有一個能跟現在的這人相比。而他清楚的知道,這人隻是一個鄉野出身的農家哥兒。一個農家哥兒與掌櫃的商談中,絲毫不落下風,甚至隱隱有強上一頭的趨勢。
嗬!那時他就覺得這林小哥有些意思,才會提點一句,讓秦修文幫他這個忙。
而第三次,也就是剛剛,他據理力爭,鏗鏘有力的說出人若不懂得感恩與畜生何異的話來。一個十多歲的少年,偏偏比那些活了一大把年歲的人還通透。明明應該是一個鄉野粗鄙哥兒,舉手投足間,給人正氣凜然之態。
三次見麵,三次都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即複雜又矛盾的氣質,怎麽會出現在同一個人身上?隻是,放在別人身上或許會有違和感,可林小哥表現出來的卻毫無違和,仿佛在林小哥身上本就如此,即便是有著矛盾特質也是理所應當。
不得不承認,這樣的林小哥很吸引人,想讓人挖掘出他更多更矛盾的特質來。
這也是他為何會在關鍵時刻,吩咐李忠出麵的原因。在他吩咐之後,自己心中也有一絲異樣,他素來處事淡然,是絕不會多管閑事之人,怎麽這一回卻有莫名的衝動。
或許是因為人皆有一種憐憫之心吧,他身在高位,見過形形色色的人,所有人對他都是畢恭畢敬巴結奉承。世間百態,他卻從未見過底層的百姓生活樣子,更未對誰有過憐憫。以前不覺得有什麽,可是在麵對這麽一個瘦弱不堪的小哥兒時,突然缺失了的憐憫之心油然而生。
當然,這小家夥未必會讓他憐憫。想來他就算不讓人出麵,林小哥兒也會有辦法對付那些人的吧?
李槿搖搖頭,吃下兩顆蜜棗,便將它放在了一旁。又喝了一口茶水,潤了潤幹澀的嗓子,這才閉目養神起來。
他不再想其他有的沒的,反而是自己這病,也不知道這一次是否真的如四哥所說的,能尋訪到名醫,根治痊愈。
二十年了,他早就不指望了,不過如果能治愈,他又何嚐想拖著一副病殃殃的身子呢?連自己都厭煩的這具病體。
今日注定是忙碌的一天,林歡也幫著李二叔他們直到很晚才回林家。
林家人早就歇下了,黑燈瞎火的。林歡有些心不在焉的想著退婚的法子,眼看著日子越來越近,接下來就要將這事解決了才能安心。
剛進院門,一個黑影就跳出來攔住了去路,林歡嚇了一跳,看清後才發現是林芝兒。
林歡頓住腳,雙手抱臂,冷冷的看著林芝兒。
林芝兒努力扯出一個笑來,沒話找話,“三哥,怎麽這麽晚才回來?我們還等你回來吃晚飯的。結果左等右等也不見人,想著三哥幫李家做活,李家必然少不得你吃的,這才沒等了。三哥這是吃過晚飯了吧?”
林芝兒左一句三哥,右一句三哥,叫的一個親熱。林芝兒從來就不曾叫過他三哥,此時聽起來著實讓人渾身起雞皮疙瘩。林歡禁不住打了個寒顫,事出反常必有妖,這麽晚了,林芝兒還在這裏堵他,定然是有什麽事情想求他。
想明白這一點,林歡反而不急了。他倒要看看林芝兒想作什麽妖。
林芝兒看歡哥兒隻木訥訥的站著,也不接她的話,心中暗罵他呆愣,自己好心好意的關懷,歡哥兒半點都領會不到。
林歡不接話,林芝兒多少有些尷尬,可要她冒冒然就開口說出自己的目的,也不太好。隻能東拉西扯,希望話題能夠慢慢轉移到正題上。
她的小心思,林歡如何能不知?他可沒功夫跟她閑扯,嘴角微微上揚,打斷了她的話,“今天累了一天了,要早些睡了,四妹也早些休息吧。”
林歡說完抬步要走,林芝兒連忙拉住他,“等等,我這麽晚專程等你回來,是有事情想要問問你。”
林歡瞥她一眼,她能有什麽事情問他?林歡琢磨了一番,也想不出是什麽事情來。索性就一副洗耳恭聽的模樣,先看看她怎麽說。
林芝兒欲言又止,手指不停的絞著衣角,這要她如何開口?一個黃花大閨女,專程打聽一個陌生的男子,傳出去還要不要臉麵了?可是為了自己將來的幸福,臉麵又值幾個銀錢?
想到這裏,她不禁豁出去了,直言不諱的道:“今兒個我看到一輛馬雨\兮!_團車進村跟你買蜜棗,你似乎跟他們很熟。我就想問問你,那是什麽人?做什麽的?他家主人年紀多大了?可有家室?”
林歡聽她這話心念隻稍微一轉,就已經明白了她的意思。感情她是打上了那貴人的主意,嗬嗬!這人當真是沒有半分自知之明,自己什麽樣的人,不清楚?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你等我回來就是為了問這事?”林歡問了一句。
林芝兒點點頭,滿懷期待,今兒個這麽晚了,她還等在院子裏吹冷風,可不就是為了這事?否則她管歡哥兒是死是活?
林歡冷笑一聲,意有所指的說道:“人家什麽身份,我又是什麽身份?怎麽談得上相熟二字?”
林芝兒一聽林歡這推脫的話,心中不由急了,麵上卻楚楚可憐的道:“三哥,你明明就跟他們說得上話,還想騙我?妹妹從小到大沒有求過你什麽,就跟你打聽打聽消息你也不肯幫忙嗎?”
林芝兒這一套林歡早就熟知了,從小到大她慣會用這套來裝可憐。原主沒少吃她的虧。林歡見她這副模樣,隻覺得她裝模作樣的心中直泛著惡心。
不過林歡還是忍住了,“你要什麽消息隻管自己去打聽就是。不好意思,你來問我,還真是問錯人了,你問的這些,我還真不知道。人家也不可能隻見過一麵就把家底知根知底的全交代了。”
說完,林歡也不想跟她廢話,抬步便走,林芝兒想攀高枝,自去攀就是了,與他何幹?明兒個他還得去鎮上找李老爺家,希望能順利將親事給解決掉,可沒有功夫在這裏跟林芝兒軟磨硬泡。
見林歡絲毫不心軟,根本就沒有想幫她的意思。林芝兒怒火中燒,喝道:“林歡,我知道,你就是見不得我好,所以不願幫我。我告訴你,我還就偏偏是大富大貴的命,注定會嫁給富貴之家,不像你這個賤命,給人做妾都算便宜你了。”
“有句話叫做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林芝兒,我隻有一句話奉勸,好自為之。”
林芝兒哪裏肯聽,此刻已經撕破了臉麵,“賤種,你將我買頭麵的事告訴了李氏那個賤人,讓她來跟我鬧。現在我的頭麵沒有了,你高興了?你就想害我找不到如意郎君,想看我的笑話。娘說得對,虞兮正裏。你就是克薄六親的怪胎,就不該來到這世上,你怎麽不去死?”
聽了林芝兒惡毒的咒罵,林歡無動於衷。他隻是替以前的歡哥兒悲哀,他最渴望的親情,最看重的親人,巴不得他去死。
林歡之前故意引林李氏去跟林芝兒鬧騰之事,在聽說林李氏因此小產後,還心存一點愧疚,他並不知道林李氏有孕,更沒有想牽連到無辜的生命上去。
所以,他心裏不好受,便沒有更多關注後續事態的發展。今日從林芝兒怨憤的語言中才聽出了,原來林李氏借勢發揮,不依不饒的硬是將屬於林芝兒的東西,也就是那套頭麵給搶了過來。對此林歡沒什麽好說的,隻覺得好笑至極,林芝兒費盡心思,最後卻一無所得,可真是報應不爽。
林芝兒本來就篤定了是林歡所為,說話更沒有半點客氣。先前在林歡麵前作態賠笑臉,是想讓林歡幫忙,可林歡一口回絕,她自然不用再給林歡麵子。
在他麵前張牙舞爪的林芝兒,林歡是不屑的,這種人生活的環境造就了她的小家子氣。但凡是大戶人家,又怎麽可能看得上她這種人?心氣兒再高,長得漂亮又怎樣?終究上不得台麵。
林歡不想跟個女人動手,不過好狗不擋道,林芝兒擋路了,林歡也不好客氣,伸手將人給扒拉開來。
林芝兒被他扒拉了一個趔趄,差點摔在地上。她沒想到歡哥兒敢跟她動手,愣了一下,正要發作,就聽林歡涼薄的語氣,“你用賣我的銀錢買下來的頭麵,卻為他人做嫁衣裳,可見連老天都看不下去了,當真是報應啊。”
林芝兒氣的渾身發抖,果然歡哥兒恨她自作主張將他嫁給李老爺做妾,所以才故意唆使林李氏跟她鬧的。這樣一來,那件事也就能說得通了,她之前還隻是猜測懷疑,現在已經能肯定了。
她一直以為歡哥兒是能隨她拿捏的,所以她的計劃根本就沒有想過瞞他,他就算知道了又能怎樣?也隻能忍氣吞聲。之前也確實如此,歡哥兒對親事不滿意,哪怕尋死覓活也不敢跟她頂半個字。
因此,她懷疑到歡哥兒身上,也沒能肯定,就是知道歡哥兒不敢跟她作對。現在她才恍然明悟,歡哥兒早就變了,她現在失去了一切,都是歡哥兒從中作梗。
林歡湊近她,一隻手捏起她的下巴,用陰測測的聲音道:“我還要好好看看你能找到一個什麽樣的如意郎君。別到時候費盡歪心思,卻找了個缺胳膊少腿,或是癩痢頭傻子的郎君,嘖嘖嘖,可別怪我沒有提醒你。”
林芝兒一個哆嗦,隻覺得林歡捏住她下巴的手冰涼得可怕,像是被一條毒蛇爬過肌膚。讓她想逃離,離得遠遠的。
實際上她也這麽做了,她駭然的一連退了好幾步,驚惶萬狀。卻又想到自己這般怕他,有些不應該,定了定神,指著他,“你……你別想詛咒我,我……我才不怕你。我不像你命中帶煞,我是萬裏挑一的富貴命,定然能嫁個鍾鼎之家。林家將來還得靠我。”
林芝兒一開始還有些心虛,可是說到後來,漸漸有了底氣,說話聲音都大了許多。仿佛已經篤定了自己將來的命運就是如此安排的。
所以,林歡有什麽好怕的,到時候他的日子不好過,說不定還會求到自己麵前,隻不過自己願不願意多看他一眼就要看自己的心情了。
想到這裏,林芝兒定下心來,不甘示弱的看著林歡,“你別逞一時之快,貪嘴舌之利。得罪了我,將來可沒有好果子吃。”
林歡哈哈笑起來,就像是聽到了一個很可笑的笑話一般。林芝兒臉色青一半紅一半,“林歡,以後你求到我麵前之時,還能如此硬氣,我便算你本事。”
林歡已經很無語了,跟這樣的人說話真的是浪費自己的時間。他揮揮手,“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不會向你搖尾乞憐。順便記住了,林家的事,以後也與我無關,最好少在我麵前舞。”
“你……”林芝兒說不出話來。
林歡冷冷看了她一眼,轉身便離開了。
林芝兒看他決絕的背影,憤憤然的跺跺腳,“哼!掃帚星,以後有你哭的時候。你以為你不幫我,我就沒有辦法了?記著你今日的話,等我當上夫人,你也別來求我!”
無論如何,她都要盡力試一試,如果真進了富貴人家做夫人,今日之事我絕不會忘記。歡哥兒,林家人,哼!今日如何待我,我必還之,一個都不會原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