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聲音是從人群後麵傳過來的, 眾人循聲看過去,就見一個衣著得體的中年人,笑眯眯的走了過來。單單看外表就跟他們這群泥腿子農家之人有著天壤之別, 一看就知道是大戶人家出來的。

眾人不敢造次, 默默讓出一條道來。

林歡這才看清來人,有些眼熟, 思索了片刻想起來了,正是之前自己幫過他推馬車的李忠。

他怎麽來這裏, 既然他來了, 那麽……林歡抬眼看去,果然見到後麵不遠處一輛眼熟的馬車,馬車上車簾遮得嚴嚴實實, 車簾後麵隱隱約約有咳嗽聲音傳出來。

“原來是你,你們怎麽來了這邊?”林歡已經迎上前去, 詢問道。也不知道他們來了多久了,剛剛的一幕在他們看來, 想來就跟看笑話一般無二吧。

李忠笑眯眯的,上下打量了一番林歡。上次隻是路過, 得遇林小哥的幫忙,也初步了解了這林小哥是個心思靈巧的人, 這樣的人,不得不說讓人打心眼裏喜歡。

隻是沒想到,今日他們一過來就看到了這裏挺熱鬧的,有人咄咄逼人,有人事不關己冷漠圍觀。更沒想到關鍵時刻, 是弱小無助的林小哥在原則麵前勇於站出來, 說出了做人當知感恩這樣的話。

他們本來沒打算站出來的, 可也正是看到這一幕,一直沉默的主子這才示意他過來幫著解圍。

“今日我家主子出來,正好碰到你們這裏好多人進山去,聽說都是進山摘棗子做蜜棗的。你們做出來的蜜棗我家主子也有幸嚐過,今日提起這一遭,便想著買些來甜口,想著你們就在附近,這才打聽著尋了過來。”李忠道明了來意。

其實,他們今日是打聽到了一位名醫來到了安南鎮,因此想去尋訪。正好見到上山去摘棗子的村人。

李槿因為剛來這邊,可能是水土不服,病情有些反複無常,這些日子來藥罐子不離手,嘴裏都是苦澀寡淡。看到這些人說要摘棗子送給李家做蜜棗,想起來林小哥就是這附近的,上次又親眼見到他去碧心堂賣蜜棗,這麽一來也就明白了。

他之前嚐過蜜棗,想起蜜棗的甜,頓時有了一絲口腹之欲。反正都在附近了,便吩咐李忠尋過來,看看能不能花銀錢買些蜜棗備著,每每喝了藥,吃上一兩顆解解苦味也是好的。

其實隻要他開口,秦修文隻怕會將碧心堂的蜜棗全給他搬過來。隻不過在李槿看來,這點口腹之欲隻是微末之事,沒必要勞動太過。他也隻是因緣際會遇上了才想起這一茬來,順便也有了解了解這裏的風土人情的意思在裏麵。畢竟來到這裏好些日子了,受自己的身體拖累,也不能常出來轉轉。他在莊子上一時半會也不可能回京的,這裏怎麽也是他的地盤,多了解了解也不為過。

李忠得了吩咐,自然不敢怠慢。一路打聽過來,就遇上了這一幕。一開始他並沒有輕舉妄動,跟主子在一邊看清楚了形勢,這才在主子的發話下,前來幫林小哥解圍。

而林歡聽了他們的來意後,立即眉開眼笑,對於送錢上門的主仆二人當然另眼相看。這對主仆當真是好人來著,看在財神爺的份上,剛剛的不愉快早就灰飛煙滅了。

“你們要買蜜棗啊,有的,有的,昨兒個才剛剛做好的,準備這兩天送去鎮上的,你們來的巧,正好可以勻些與你們。”林歡笑著將人帶到李二叔麵前,示意李二叔去拿蜜棗。

李二叔有些局促,看那華麗高貴的馬車,還有這人的衣著舉止,一看就不是一般人。歡哥兒怎麽認識了這樣的大人物,還能與人談笑風生。

他也不敢怠慢,趕忙進屋取蜜棗,都是用竹筒分裝好了的,他取了兩筒,交給來人。

李忠是知道價的,接過之後,當即取了銀錢遞給李二叔,李二叔看著他手上的碎銀,不敢去接,隻能看向林歡。

林歡笑著不客氣的一把接過,“多謝惠顧。”

這樣連價錢都不用講的豪爽大方買主,當然要好好恭維把握住了。林歡墊了墊手中的銀錢,將銀錢交給李二嬸,又進去拿了一個小竹筒,“難得你們有心上門來買,再多送你們一竹罐。你家主子要是吃著好,吃完了直接過來買就成,如果沒空過來,傳個話,我們幫你送上門也行。”

李忠笑著點點頭,林歡的話讓人聽著很是受用。他們莊子離這裏近,主子想吃新鮮的蜜棗,便派人過來買也不費事。“成,屆時一定要留最好的才行。”

“那是,那是!”林歡笑的見牙不見眼,連連點頭應承。

林歡的安排,李二叔二嬸連連點頭,十分讚同歡哥兒的話。在他們看來,貴人哪裏能親自上農家門呢,需要的話開口吩咐一聲就行了。

本來這蜜棗在他們看來無非就是多費些人力罷了。其他的都沒有花費什麽,貴人喜歡,那是求之不得的,他們是不敢收銀錢的。然而歡哥兒卻大咧咧的收下了貴人買蜜棗的銀錢,他們想阻止卻又無法明說,隻怕惹了貴人不高興。可是看情況,貴人好像還挺滿意的。

李忠買到了蜜棗,便告辭,今日還有事情,可不敢多耽擱。

林歡親自送到馬車跟前,李忠跟車裏之人說了幾句,就見車簾微微掀起一角,一隻纖細蒼白的手伸了出來。

林歡連忙將手中一隻竹罐遞上,那隻手,自然跟他做慣了農活的粗糙不一樣。修長瑩玉,骨節分明,仿佛一件藝術品一般。他已經可以想見這手的主人養尊處優,定然是世家年輕少郎君。

他有些好奇,這隻手的主人究竟長得是什麽樣子呢?想要透過縫隙看進去,馬車裏麵卻黑乎乎一片,什麽都看不到。

他卻不知道,這馬車簾是特殊材質做成的,不僅可以遮風保溫,還可以從裏麵清清楚楚的看清外麵,然而外麵想看透裏麵卻難。所以林歡探究的神色,在李槿這裏一覽無餘。

許是剛剛透了些冷風,車內的人又咳嗽起來。林歡疑惑的小聲問李忠,“你家主子前些日子的病情還未好嗎?怎的還咳得這般厲害?”

生病了不應該通風透氣,多見見陽光嗎?這樣捂的嚴嚴實實的,不病都得給捂出病來了。

李忠無奈的搖搖頭,“主子是娘胎裏落下的病根,一直以來都是這般,時好時壞的,這不今日正是出門尋大夫看病,路過這邊。”

林歡了然,看向馬車,心中有些同情馬車中人來。原來是娘胎中就病弱,本應該在大城市才能有更好的機會治病,現在卻被扔到他們這樣的窮鄉僻壤來,出個門連多餘跟著服侍的人都沒有,想來是被家族給放棄了吧?

林歡已經腦補了一出古代的大家族子弟爭鬥大戲來,不過再怎麽樣,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人家就是出來那日子也比他們這樣的平頭老百姓的好,看人家價錢都不講,直接買兩罐蜜棗就知道了。

李槿身上的狐裘披風遮住了他小半邊臉,此時正閑散的斜靠著背枕,手中攏著個小巧玲瓏的暖爐。一抬眼間,就見到這個哥兒大咧咧的看進來,自己正好對上他晶亮純粹的眼睛。那雙明眸中竟然帶上了一抹同情之意。

李槿的咳嗽剛剛平息,見到這一幕,嘴角不由掛上一抹似有似無的笑意。他這是在同情自己?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一個農家哥兒同情,倒是挺有意思的。從小到大別人的眼中隻有敬畏,他還是第一次體驗到被人同情憐憫的滋味。

李忠說了幾句便告辭,趕著馬車離開。

直到馬車轉過山腳看不見了,在場的所有人才從目瞪口呆中回過神來。

他們這裏很少見到外人,更別提坐著馬車前來的貴人了。

更讓他們驚訝的是,見到這樣的大人物,歡哥兒竟然沒有絲毫畏懼之意,不僅很熟絡的上前去搭話,還跟人收蜜棗的銀錢。

人家貴人能看上李家的蜜棗,是李家幾輩子修來的福分,不應該多送些給貴人嗎?隻要貴人滿意了,稍微提拔一下,李家就受用無窮了。

所有人都替李家可惜,連裏正都歎息。李家怎麽就不把握住機會,讓歡哥兒糊弄一通,這下好了,巴結貴人的機會生生就沒了。

李二叔不是沒想過不收銀錢,可是,這份產業到底是歡哥兒的大頭,別人不知道他還能不知道歡哥兒的本事嗎?既然是歡哥兒的決定那他們就不該違逆才是。

裏正上前拉過歡哥兒,“你認得他們?”

這讓他怎麽回答?雖然沒有見過正主子,但遇到這麽兩次,應該也算得上認得了吧?可是說認得卻連麵都沒見過。

“之前碰到說過幾句話。前不久才從遠地方過來的。那主子生來體弱多病,所以過來養病的,應該就是在這附近吧。”林歡將自己打聽到的說了一遍。

裏正稍稍想了想,沉吟道:“最近是聽說了河對岸的莊子上來了人,莫不就是這家主子。”

那莊子可是大戶人家的產業,多年前那家主人飛黃騰達,全家搬到了州府去了,一直不曾有人來過。如今看來,應該就是那家的後人回來了。

林歡聽他好像了解一些那莊子的事,便上了心,打聽了一番。裏正自然也沒什麽好隱瞞的,將自己知道的說了。最後叮囑道:“那莊子上的人可是大有來頭的,咱們百姓可招惹不起,最好是能避則避。”

那樣的人家,哪裏是他們這樣的農家人可以巴結的?人家便是伸個小指頭也能將他們當蟲子給碾死了。

裏正看了林歡一眼,歡哥兒想來是不知道這些彎彎繞繞的。便提點道:“沒想到你竟然與他們有些交情,不過也不能怨我多話,既然能有些交情,那可是天大的福分。你呀!真不應該收下那點蜜棗錢。若是貴人能將你稍微掛在眼角照看一眼,你將來都就受用無窮了。”

林歡心中不以為然,麵上卻笑了笑,應承道:“我這不是不知道這些嗎?這樣的貴人想來不會斤斤計較太過,大不了下次多送一些。”

以他現代人的思想來看,並沒有切身的根深蒂固的階級之分,村人對那主仆謹慎恭敬的態度他也無法理解太多。不過既然裏正都這麽說了,他隻是提醒自己,以後盡量適應這個時代的規則,最好還是能早日融入進去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