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

在紅湖山莊的最後一個夜晚,秦殊竟然有些失眠了。

這對於他來說有些不同尋常。與眾多“晝伏夜出”的音樂人不同,在大部分的時間裏,秦殊的作息可以稱得上是非常健康。

和自製力什麽的沒太大關係,這隻是他根植於心的生活慣性罷了。

小時候和奶奶在鄉下住了六年,每日看著太陽東升西落、連朝接夕,對於時間的流逝,他會分外敏感。

男孩兒坐在家鄉田野的高地上,隨意搖晃著雙腿,手中捧著一本曹文軒的書,書被他保存得平整又幹淨,封麵兒上寫著——《紅瓦黑瓦》。

他一看往往就是一下午,偶爾看得累了會抬起頭來,舉目望去,入眼盡是家鄉素樸的顏色。

清晨的家鄉,是飄揚著的寂爽的微風,是活潑的綠。

午後的家鄉,是彌散著香氣的糧草,是綿柔的黃。

傍晚的家鄉,是**漾在湖心中的鷺草,是肅深的紫。

時間,在他的眼中是有色彩的,而夕陽,是他認為一天當中最美妙的時刻。

夕陽如同一張輕柔的網,大自然的生花妙筆為其穿針引線,織就成一片片瑰麗浪漫的晚霞,夕陽的光線映照在田野中人們的臉頰上。

而夜漸已沉靜。

明亮的星總遙遙地掛在窗口,如萬物的保護神,陪伴著他進入了夢鄉。一夜安穩,清早的第一抹意識,是晨光灑在他臉上時微癢的觸感。

周而複始。

但今日似乎與往日都不同。

翻來覆去、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後,秦殊直接從**坐起了身,拿起床頭櫃上的手機看了眼時間:一點四十七分。

反正也睡不著了,在**硬挺著也是難受,不如起床給自己找點事兒幹。

來紅湖的前一周,寧澄——也就是他簽約公司的經紀人,給他打了通電話,問他要不要給電視劇寫ost,秦殊還沒有給他答複。

聽寧澄的意思,劇方是有意向讓他作詞作曲,但最後,可能會找一位流量歌手來演唱這首歌。

寧澄覺得這是個大好的機會,秦殊卻依然有些猶豫。

秦殊走下了床,將窗前厚重的窗簾拉開,撐著窗子往外看。

皎潔的月色淌了進來,流了屋內一地銀白。

紅湖的景色的確很美,夜景也很美,難怪成為了很多人休閑度假的首選。

夜間的湖上空晴朗無雲,能清晰地看到在城市裏所看不到的點點繁星,而夜空墨沉沉的,很像是秦殊在家鄉能看到的夜空。

一輪皎白圓潤的月,此時正垂在湖麵的上方,像一團形狀美好的龍須酥餅,與湖邊道路欄杆上的圓燈泡相輝映,呈眾星捧月狀,煞是好看。

短暫的假期即將要結束了,幾個小時後,他們就要踏上歸途,望著此處的一番美景,秦殊的內心還是頗為不舍的。

如果可以的話,在這裏住個十天半個月他也願意,在環境這樣好的地方,他應該能寫出好幾首意境不錯的歌來。

難怪圈內總有許多作詞人想隱居避世……

唉,他又是在亂想了,他哪裏有那麽多錢可以一直住在這裏啊。

想了想,秦殊決定到陽台上寫會兒歌詞,還好他來的時候帶了紙和筆。

雖然也會用手機的備忘錄,但秦殊更習慣用紙筆來寫詞,主要是方便他勾勾畫畫,可以在歌詞旁邊順道添上一些他即興想出的譜子。

他一手拿著耳機和紙筆,一手拉開了陽台的推拉門。

踏進陽台的同時,他清晰地聽到了些微的動靜,就在他旁邊的不遠處,很輕。

聞聲,秦殊的膽子都快嚇出來了,小時候看過的那些懸疑動畫片的情境,在他的腦袋裏像走馬燈似的過了一圈兒。

怎麽回事?

陽台上有人?

是……爬上來的嗎?

當秦殊意識到這個動靜是來自於隔壁陽台的點煙聲時,他的後背上已經起了一層薄薄的汗了。

陸哥也沒睡嗎?

他向左邊陽台上看去。

兩個小時前才剛講過話的人,此時正靠在陽台的欄杆上,手指間夾著一支根剛點燃的煙,好像已經在那兒站了很久了。

對方聽到他開門的動靜後,也向他這邊淡淡望了一眼。

這一眼,莫名地讓秦殊想起了兩人的第一次見麵,在“雲頂”酒吧裏,隔著酒聲與人影,陸追遙遙看向他的那一眼。

紅湖島的夜間是有些冷,但還不至於凍人。

秦殊攏了攏身上的開衫毛衣,忽然想起,當時第一次見麵,他也是穿著一件開衫毛衣。

這些對他來說很是特別的回憶,也不知陸追……記不記得了。

他今夜的心緒難平和輾轉難眠,隱隱間可能還有一個原因,但他一直在逃避去觸及它。

此時見到了陸追,那些想法竟有些掩不住了,像正在冒出白色泡沫的煮鍋上的鍋蓋,又像一枚即將掉落在地板上的甜蜜的蛋糕。

陸追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出聲問:“怎麽沒睡?”

“有點兒……睡不著。”

迎著陸追的視線,秦殊有些緊張地低下頭,腳尖在陽台光滑的地磚上輕輕劃了劃,他想了想,還是問道,“陸哥,你怎麽也沒睡覺?”

秦殊沒聽到陸追的回答,便忍不住抬頭。

陸追仍在欄杆上靠著,此時也沒再看他了,他將手中的煙湊近了嘴邊,煙頭亮了幾番又暗了暗。

秦殊盯著那點兒微小的亮光,明明暗暗的,就像是自己的那顆心。

沒回答秦殊的那個問題,陸追過了一會兒,才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似的,又看了看他,說:“你拿著紙筆做什麽。”

“本來是想……寫歌詞。”秦殊猶豫著看向他。

“本來”這兩個字很巧妙。本來是想怎樣,但現在不了。

比如說,本來是想寫歌詞,但現在……碰到了你。

再比如說,陸追的心情本來不是太好,但現在卻好多了。

這小朋友,果真是神丹妙藥。

秦殊看到陸追仍舊望著自己不說話,以為他沒理解自己剛才的意思,於是補充道:“有一個電視劇的主題曲,我想先試著寫一寫。”

“電視劇?”看上去,陸追對他說的話題似乎有點兒興趣。

“對。”秦殊沉吟了半晌,又主動說,“我以前沒給電視劇寫過歌曲,多半都是給樂隊寫的。這回,是經紀人幫我接的第一份工作……我不想讓他失望。”

陸追聽了,問:“這兩個,是不是還是有些差別的?”

秦殊知道他在問這兩類的歌有何不同。歌曲和歌曲的本質其實差別不大,主要取決於個人審美,他也不喜歡按照所謂的“高低貴賤”來分類,如果說按題材來分的話……秦殊得出了答案:

“一個是命題作文,一個是自由寫作。”

聽了他的話,陸追笑了出來,越笑越控製不住似的。

話說出了口,秦殊也覺得自己這話說得挺機靈的,於是也跟著笑了。

過了會兒,陸追止住了笑,看著他說:“有時間給我聽聽你的歌吧。”

陸追這話說得隨意極了,從秦殊這邊聽上去,就像在說“今晚吃個飯吧”,或者是“一塊兒走吧”。

剛剛那股不安的情緒又升了上來,冒著白沫的鍋蓋發出了奇怪的聲響,誘人的蛋糕離掉落地麵僅有一步之遙。

秦殊的表情像是忽然有些僵住了,從陸追的角度看去,剛剛那個還笑得生動、能看出來是發自內心快樂的人,一瞬間的神色竟黯淡了下去。

一根煙燃盡了,陸追將它扔進了煙灰缸。

他看著不遠處仍在沉默的秦殊,想了想,還是走了過去。

秦殊本來就站在陽台的左側,他一走過去,幾乎就和秦殊麵對麵了,兩人之間僅隔著一道形同虛設的欄杆。

“怎麽了?”

陸追低頭去看秦殊的臉。

這小孩兒不會哭了吧?

隻見秦殊的臉上幹幹淨淨,眼睫雖低垂著,倒是沒有眼淚。

還好。

陸追鬆了口氣。

“到底怎麽了?”

他再次問道,言語間難得的耐性很足,就像……就像是對待一隻有些怕生的貓。

難道,他剛剛說錯話了嗎?

他很難解釋自己對秦殊的感情究竟是怎樣的。

捧著,怕不小心將他摔了;護著,又怕掌心粗糲,磨磋痛了他;說幾句再正常不過的話,也怕戳著他什麽傷心處。

這些秦殊都不知道。

在度假即將結束的前一晚,他滿腦子想的卻是:

這會不會是一切的結束?

認識陸追,是在“雲頂”的一次機緣巧合;

和他爸媽能夠同住一個小區,這也是機緣巧合;

甚至,他能和陸追以及他的朋友們一起旅遊,這是因為他碰巧去了慶祝盧晟生日的火鍋局,碰巧陸追的朋友們問到他,這,同樣也是機緣巧合……

可這個世界,並不是由機緣巧合組成的世界,再多的機緣巧合,也會有結束的那一天。

那一天之後,他想要去維持的關係,又要靠什麽維係呢?

他和陸追,還有什麽理由要湊在一起呢?

秦殊抬起了眼,對上了一雙有些擔心的眼睛。

他將頭又低了下去,肩背聳起,拿手擋住了臉,將頭埋得更深了一些。

陸追就納了悶了,他怎麽就這麽喜歡低頭呢?

秦殊給自己做了一會兒心理建設,剛想抬起頭說話,心忽然跳的快得不行,於是又沉下頭去,再次給自己做了番心理建設。

這回他沒給自己多想的工夫,抬起頭後,直接說:

“我很怕,明天回去以後……什麽都結束了。”

秦殊這話說得有些沒頭沒腦。

什麽結束了?大家明明都好好的,怎麽就結束了?

但是陸追卻聽懂了。

他聽懂了,這個小孩兒,到底在害怕什麽。

陸追的神色有些複雜,像是心疼,又像是懊悔,到最後,眉眼間竟隻留下了一絲笑意。

秦殊的一雙眼瞪圓了,像是在羞窘地問他到底有什麽好笑的。

陸追伸出手,輕輕蹭了蹭秦殊細長的眼尾,笑著說:

“我們的日子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