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滄海一粟,須彌芥子

到了英國後沒多久,陸追便認識了一群不著四六的留學生朋友。

他從前在國內的時候,即便沒怎麽在學業上用心,但也從未在這方麵讓譚女士失望過。

天生聰慧的孩子,往往兒童時代的初期,就知曉了“自由”的底線,因此他們常常能巧妙又權宜地爭取到自己的最大“自由”。

但到了英國後,沒了嚴苛的監督者,這些關於他過去生活裏的條條框框,他再也懶得維係了。

這群留學生最不缺的就是時間。

一周裏,他們二四六做Bar Crawl,一三五開Home Party,浮躁的年輕人們,在每個輾轉難眠的夜晚出門,找點樂子,喝喝酒,打打桌球,醒來後又是新的一天。

那幾年,其實他跟家裏人也鬧得挺僵的。

首先,出國這件事兒他就不願意,他本來是想在國內學曆史的。

即便後來學校裏出了那麽大的事兒,他也並不覺得這事兒會對他的未來計劃、對他的人生有什麽實質性的影響。

然而這件所謂的“醜聞”,他的父母卻比他自己在意多了,同事的眼光、熟人的詢問、周遭的偏見……這些無形的傷害,對於兩個大半生備受尊敬的知識分子來說,是難以承受的。

最終,在父母強烈的意願下,他隻能做出妥協,看上去像一個臨陣逃兵一樣,難看極了。

也許,他就是個“逃兵”,隻不過他逃避的是父母的眼神罷了。

後來陸追回國後,他爸媽以非常強硬的態度,讓他盡快地找份“體麵”工作,並且談一個正經女朋友。

陸追覺得挺不可思議,怎麽他出國了幾年,回來後爸媽像忘了當初那事兒似的,連帶著他的性取向也忘了。

其實他心裏清楚,爸媽怎麽可能忘掉,他們隻是依舊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

陸教授三番五次地安排他去相親,見這個見那個的,他對外還總跟親戚同事說,自家兒子條件很好,如果有合適的適齡未婚女青年,一定要介紹給他。

陸追沒想到,回國的第一年竟是那樣難熬,他實在是不堪其擾,積壓多年的矛盾很快激化。

在一次激烈的爭執之後,他打電話給了一起歸國的留學生朋友,那朋友家裏是經營酒吧的,陸追請他幫自己找了個店麵,隨後非常簡單粗暴地把“雲頂”開起來了。

等陸教授和譚女士知道消息,都是半個月以後了,還是從親戚朋友的口中得知的,氣得之後兩年都沒讓他回家。

說實話,那段時間的陸追也不樂意回。

當時得知消息後的譚女士,立即給陸追打了一個電話,電話一通,她劈頭蓋臉地問道:

“你出了一次櫃,就要事事如此離經叛道嗎?”

這都是好幾年前的事情了。

當初開“雲頂”的時候,身邊有太多人認為他意氣用事,但熟悉陸追的朋友都知道,他做任何事都是深思熟慮過的,幾乎沒有“意氣用事”的時候。

開一個不錯的酒吧,是他留學那幾年時產生的想法。

和爸媽的矛盾,也隻是這個計劃的驅動力而已。

而這麽多年下來,他將“雲頂”平穩地經營了下來,在行業內也有了不小的名氣。

年輕人都愛去,安全有保障,氣氛好,能玩得盡興。

倘若不帶偏見地去看待這件事,他這些年其實事業做得不錯了,賺了不少錢,積攢了不少人脈。

他放手一搏後的一切體驗和感悟,要比那些疲於奔命一生的人更豐富。

但,和酒色財氣相關的行當,自然也不是那麽好做的。

其中的渠渠道道太多了,隻顧悶頭往前撲當然遠遠不夠,更重要的是,要有敏銳於常人的觀察力,和與人打交道的圓融:

如何在同行業競爭中維持穩定,怎樣避免流失老客戶,怎麽做才能不招致禍患……

說明白一點,除了要有一點做生意的小天賦外,更重要的是要做到世事洞明、人情練達。

這些年來,因他稍有了點成就,耳邊自然也聽過不少甘言好辭,但他並不覺得自己就算作“成功者”了。

因為光鮮始終隻是表麵,人人都有各自不同的戰場。

他的戰場,或許就是和家庭的“拉鋸戰”了。

得知陸追開酒吧的消息後,他的父母憤怒失望至極,一年兩年避而不見他。

但做父母的,不可能永遠都不見自己的兒子,時間長了,陸教授和譚女士也逐漸由最開始的失望和憤怒,變得平靜了起來。

譚女士甚至開始覺得,這個消息,比起當時德育主任給她打電話時說的內容,要令她好接受得多。

隻是這兩樁事情疊加在一起,於她而言,是成倍的憂心。

在第二年的春節,陸追提前跟他們打了電話,說自己和朋友去外地旅遊了。

但在除夕夜裏,譚女士站在窗前看煙花的時候,不經意間看了眼對麵樓下,看到一個極像他兒子的黑色身影。

他在樓下台階上坐了片刻,然後離開了。

那一刻譚女士的心變得出奇的軟,她隻覺得,樓下是她心愛的孩子,不應該在這樣一個熱鬧的闔家團圓之夜,給父母打了一通不回家的電話後,又孤單一人坐在樓下。

既往的指責和怨懟,好似都於心中消散了。

說到底,她的孩子有什麽錯呢?

第二天,譚女士就主動給兒子打了電話,也是兩年來的第一次,問他要不要回家吃頓飯。

父母與兒女之間,多的是這種無可奈何的妥協。

有些事情可以妥協,比如今天穿什麽衣服、吃什麽飯菜;有些卻無法妥協,比如這個人究竟是什麽樣的,而他要往何處去。

性取向,就是一輩子也無法妥協的事,它是一個之所以作為自己的組成部分。否定了它,這個人又將如何自處。

人生短短幾十年,除了這一生,沒有別的生命。

如果不想讓他人在某些事上對自己報以不切實際的期待,那麽最需要做的不是去說服他們,而是想方設法讓他們放棄自己。

這是他從實踐中得到的血淋淋的經驗,也難怪祁陽說他心狠。

開酒吧的第三年,想要了解一些調酒技藝的他,在日本居住了一段時間,出入過各地的出名或不出名的居酒屋。

日本的居酒屋,和他在英國去過的酒吧大不一樣。牆壁上沒有二戰時期遺留下的口紅、煙灰和蠟的印跡,而是遍布著華美的花梨木樟子門、紙燈籠吊燈和浮世繪壁畫。

在東京一家名叫Shirubee的居酒屋裏,他結識了一位手藝精妙的紋身師傅,名叫青山戴平。

他們相談甚歡,連續每晚相約喝酒,竟足足喝了一周。他們從美酒聊到建築,從哲學聊到宗教,從曆史聊到虛無,從異性戀聊到同性戀。

最後兩人聊開了。滄海一粟,須彌芥子,世上真正讓人痛苦的,是為了他人而否定自己。①

反駁自己並不能讓一切變得更好。

建設自己才是。

“而知曉自己同宇宙一起漂流沉浮,對我們來說是個巨大的安慰。”②

作者有話說:

注釋(1)

滄海一粟:大海中的一粒小米。

須彌芥子:佛教用語,意思是偌大一個須彌山,塞進一粒小小的菜籽之中也剛剛合適。

本章主要講陸追對自己作為少數群體自我認同的過程。

用這兩個詞作為本章的標題,想表達的是:即便宇宙浩繁、人類渺小,再微小的個體也有自身的光華,再“與眾不同”的人也有存在的意義,不應否定自己。

注釋(2):

by古羅馬哲學家塞涅卡,略有改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