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姚煠邈說完,舉起了長劍斬向自己的腿部,連嫁衣帶著肉就這麽落到了地上。

廳堂一時間被血腥味充滿,姚煠邈的大腿血流如注,因為疼痛,姚煠邈沒能握住那柄劍,劍砸在地上,發出一聲“叮當”脆響。

姚煠邈咬著牙,從牙間擠出一句話:“父親賜兒骨血,兒如今還給了父親,自此兒與父親再無幹係。”

“你……”姚百汌呆愣半晌,才斥責道,“孽障!皇家兒女,怎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做出如此失態之舉!”

姚書會對姚百汌的斥責感到憤怒,姚煠邈這麽做是會有性命之危的,可就算在這樣的時刻,姚百汌想的仍是君臣夫妻父子的綱常。

姚煠邈說完,並不理會姚百汌說了什麽,再次撿起了那把劍,以劍為拐杖,吃力地站了起來。

她目光平靜,動作遲緩卻堅定,拄著劍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血順著她的腿往下流,每一個刺目的紅腳印都撩撥著在場所有人的心。

姚書會看得眼眶發熱,這是姚煠邈作為子女的反抗,慘烈而驚心動魄。對方恐怕想和父母割裂已久,誰也不知道她內心有多少驚濤駭浪隱藏於平靜的麵容下,更不知道她積攢了多久的勇氣才能做出這看似破罐子破摔的自我攻擊行為。

“姚娘。”

姚書會喊住了姚煠邈。

姚書會特意不叫對方公主、也不喚對方永樂——這是對對方摒棄自己身份的尊重。

姚煠邈停下了腳步。

“傷處包紮一下再走吧。”

姚煠邈點點頭,將嫁衣脫下,利落地為自己的傷口做了包紮。她朝姚書會拱拱手:“修文,後會有期。”

姚書會點點頭,也道:“後會有期。”

姚書會又對群臣道:“諸卿受驚了,讓諸卿見笑。冤有頭、債有主,我與各位素來無冤無仇,自然不會讓各位遭受這無妄之災,諸卿可放心回去。至於喜宴——”

“書會已有了心上人,待此間事了,定會大擺宴席,懇請諸位屆時賞光;也算是書會準備的一點微不足道的賠罪為諸位壓驚。”

群臣紛紛交頭接耳,這是放他們回去的意思了,而姚書會提到的喜宴是拉攏、也是威脅,他們如今承了姚書會的情,能夠全須全尾地回到家中,到時候若不參加喜宴那便是不識好歹了。

姚書會目送作鳥獸散的群臣們離開後,朝姚百汌身側的太監道:“磨墨來。”

太監看了一眼姚百汌,不知該不該聽姚書會的話,姚書會笑著撫了撫紮在姚百汌大腿上的匕首柄,威脅之意再明顯不過。

太監慌張地應了是,連滾帶爬地磨墨去了。

姚百汌畢竟當了多年的君主,此時不可能不明白怎麽回事,他沉聲問:“你要朕擬聖旨?”

姚書會輕笑一聲算是默認。

姚百汌問:“你要取代朕?”

姚書會俯在姚百汌耳邊道:“我可不想這般勞碌,你下詔退位,由六殿下繼位便是。”

姚百汌有些不可置信:“老六也反了?”

姚書會不置可否,他笑道:“一人反,那人是亂臣賊子;兩人反,那是君臣離心;三人反,那必定是君主失德。”

姚百汌氣得手腳發顫,支吾了半天也沒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筆墨紙硯在這時被送了上來,姚百汌認命一般地寫下了詔書,但姚書會清楚,姚百汌在等一個翻盤的機會,對方在等姚斯涵能力挽狂瀾。

在這樣的變故中應當有一場大雨才更應景,可惜月朗星稀,天空中連雲彩也鮮少看見。

姚百汌的退位聖旨很快寫好,姚書會將聖旨收到懷裏,推著姚百汌往外走,道:“我們也去看看熱鬧罷。”

比起姚百汌對未知結果的忐忑,姚書會的心情不可謂不明朗。

姚百汌一動身離開皇宮,溫止寒就率青蓮教數眾圍住了皇宮,現在想來已經有了結果。

姚書會押著姚百汌,由太監駕車,往皇宮去了。

*

再說到溫止寒處。

姚百汌離開皇宮後,溫止寒迅速地包圍了皇宮。

皇宮中食物等生活必需品畢竟有限,溫止寒本想在困死皇宮中的部分人。

天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早在這片土地一分為三之前,這裏曾經是一個國家。

如今嬴雁風和姚鏡珩都有再次統一的想法,他很樂意為不經曆戰爭便能達到的一統做些自己能做的事。

早些年嬴雁風在偃都為改朝換代做的那些準備不可謂不高明——她網羅了諸多有識之士為她所用,而後加強偃都的經營,打算樹立以偃都為中心的地方勢力;待時機成熟,想必會聯合任何一位皇子,好爭取王公大臣的支持。

至於最後,嬴雁風也向溫止寒說過她的計策,她一直在為政變做準備,打算待一切籌備完畢,再發動突然襲擊,讓姚百汌滾下那個位置。

可惜,時機尚未成熟時,姚百汌就設了那麽個局,讓嬴雁風一家家破人亡。

嬴雁風除了是一位愛民如子的君主,同時也是一位出色的政治家,這是溫止寒當初願意被其收入麾下的一大原因。

君主若是沒有野心又太過平庸,是不會誠大事的,姚欽鐸便是前車之鑒。

姚炙儒和嬴雁風都是很有人格魅力之人,因而那場被鎮壓的“謀逆”並沒有動搖偃都的根基,再加之姚鏡珩管理得當,偃都是完全具備成為新國都的條件的。

因此,他們最終商量出來的辦法便是:姚書會挾持姚百汌寫下退位詔書,隔日朝堂上宣讀那份詔書,姚鏡珩就此繼位並宣布遷都。

姚斯涵失德之事在婚宴上已對群臣道盡,姚欽鐸又已被貶,拋去詔書一事不論,能成為君主的也隻有姚鏡珩。

而溫止寒將會圍住皇宮,同姚斯涵打持久戰,若有願意走出皇宮投降者不殺。

至於朝會地點,皇宮之外的大院也足夠寬闊。

姚斯涵正在批閱那些無關緊要的奏折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了他的思緒。

“三殿下,皇宮被圍了,領頭之人戴著青蓮麵具,看不清麵容。”來稟報的人是花寧,他呼吸急促,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

姚斯涵站起身,他自代理大司酒與司獸所負責的事務後便一直住在皇宮。他氣定神閑地朝離他最近瞭望台走去,才發現宮外的場景比他想象的嚴峻。

皇宮外圍了一圈身穿輕甲的士兵,他們已經做好了防禦布置比你就地架好了帳篷,顯然打算在這裏過夜。

從瞭望台往下看,隻能看到數不清的火把和篝火,將黑夜照得一片光明。

無論是排兵布陣還是安營紮寨都不是一時能完成的事,姚斯涵暴怒地問道:“怎到此時才來報!”

花寧躬身叉手答:“回三殿下,這些人剛開始身著禁軍服裝,臣以為是陛下回來了,便不曾在意。他們速度快得出奇,應當是受過專業訓練,臣向王稟報時他們還未形成防禦之勢。”

“方才你說,領頭之人戴著青蓮麵具,那便是青蓮教之人了。可孤和父親與青蓮教往日無怨近日無仇,父親甚至頗為支持青蓮教,給了他們許多錢糧,他們圍皇宮做什麽?”

姚百汌並不知道青蓮教背後之人是溫止寒,他向來以為時元嬰;因而蕭修平也礙於姚百汌的關係遲遲未能殺掉元嬰。

姚斯涵似乎在自言自語,又似乎在詢問花寧,花寧不敢不答,隻道:“臣……不知。”

姚斯涵道:“孤且修書一封,問問他要做什麽,你替孤送出去。”

花寧應諾。

姚斯涵邊寫邊道:“孤特準你騎馬去,待父親回還為你請功。”

在宮中,除了皇帝本人及皇子公主,其他人是不許騎馬的,違者按照僭越處置,需笞五十。

花寧雙手接過那封信,向姚斯涵道了謝後道:“定不辱殿下使命。”

花寧很快回還,將信恭恭敬敬地遞回給姚斯涵。

姚斯涵看著那封信,氣得拍案而起:“溫止寒我要親手殺了你!”

回信之人甚至舍不得再拿出一張新紙,字跡也不是用筆墨寫成,隻用木棍燒了火,用成了炭的前端在姚斯涵那封信的背麵寫了八個大字——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姚斯涵想,他如今隻能依靠著實力不俗的禁軍和皇宮高聳的宮牆背水一戰,希望能痛擊溫止寒。

他沉聲對花寧道:“青蓮教膽大妄為膽敢包圍皇宮,陛下的情況想必也不容樂觀,你速速集結禁軍,聽我調遣。”

還未等花寧領命前去,就有鎮撫司的人著急忙慌地來報:“報!三殿下,禁軍嘩變,無法調動。”

“他們竟籌劃得如此周密。”姚斯涵閉上眼,語氣無限悲涼地道,“天要亡我太康。”

消沉不過一瞬,姚斯涵再次睜開了眼,目光如炬,語氣篤定地道:“就算天要亡我,我也要逆天而行!走,去鎮撫司。”

姚斯涵不知道的是,這並不在姚書會溫止寒他們的謀劃中,說成是姚百汌和姚斯涵種下不義之因結下的果再合適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