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姚書會沒有想到,變故會接二連三地發生。
潁川的皇帝薑開霽留下了他的皇位由嬴雁風繼承的旨意後駕崩,但國中諸多諸侯對這道聖旨並不滿意,打著“清君側”的旗號聯合起兵造反。
女性要掌權、要從幕後走到台前本就需要比男性付出更多的努力,不僅像太康這樣父權主導社會是如此,潁川也是如此。
潁川作為遊牧民族,看中的是馬背上的能力,而男女之間天然的體力差異注定女性得到繼承權和話語權比男性更難。
縱然是像嬴雁風騎射這般優秀的女性,也逃脫不了以性別為名的枷鎖與偏見。
嬴雁風與薑開霽的屍體一同被幾位聶政王囚禁在宮中。
嬴雁風雖為和親公主,但她的政治才能早在及笄時就已顯現,嫁給姚炙儒之前她已把持楓亭朝政十餘年,在潁川也有些根基。
她在發喪的時候躺進棺材,成功逃出皇宮,又在幾次刺殺中活了下來,順利回到了她經營多年的楓亭。
姚書會一麵在心中為他母親祈禱平安,一麵又祈禱姚百汌能不趁這個當口進攻潁川。
沒有哪位君王不想要一統天下,成為千古一帝,姚百汌自然也不例外。
朝中群臣也分做兩派,一派主戰,一派主張隔岸觀火,就在姚百汌舉棋不定時,國中竟也出事了。
溫止寒被參了。
與溫止寒同去偃都的一百零二位典酒中逃回了兩位,那兩人到京兆尹處擊鼓鳴冤,控訴溫止寒私養酒人。
據那兩位典酒說,溫止寒急速行軍,難免有酒人掉隊,對方便命令他們兩人負責掉隊的酒人,以免酒人死在荒郊野外。
這是溫止寒明麵上的命令,實際上溫止寒還吩咐他們,將那些跟不上的酒人送至太康的某處,自會有人接走那些酒人。
他們除了深覺此命令不妥之外,還怕自己到了那個地方後會被滅口,於是臨陣脫逃了。
但他們又怕回到朝廷後會被治罪,可也不能丟下他們的家人,一走了之。兩人商討後一致認為,唯有查明此事真相,他們才能有一線生機活路。
他們到溫止寒所說的地方查看,發現附近有個村子從上到下全是酒人,粗略估算足有幾千人——這在太康是不被允許的,太康曆代的統治者都認為,酒人聚集,必生禍患。
更讓他們想不到的是,村子中低等酒人是少數,大多數都是有自我意識的中高等酒人,且村子中學堂、官府、軍隊等一應俱全,仿若世外桃源。
在太康,每位釀酒師所能擁有的酒人數量也是有律法明文規定的,大司酒至多能擁有一百酒人;其中高等酒人不得多於十名,中等酒人不得多於三十人,低等酒人不得多餘六十人。
此事往小了說,是溫止寒僭越,往大了說,這是溫止寒有不臣之心;但無論怎麽說,這都是掉腦袋的罪。
京兆尹不敢怠慢,將兩人暫時關押後連夜派人到兩位典酒所說的地方去探查了一番。
京兆尹早已做好判兩人一個誣告的罪名,沒想到他們說的居然全是真的。
溫止寒私養酒人的地方被溫止寒起名為叫洞天村,那裏本是瘴癘之地,環境惡劣、人跡罕至,太康並不曾將其納入版圖之中,誰曾想會有這樣的事端。
這件事一出,群臣嘩然。
溫止寒手段狠厲、排除異己,再加之對官員的賄賂來者不拒,斂財無度,平時看不慣他做派的臣子有很多。
他們說溫止寒私養那麽多酒人恐不甘於人臣,必有反心;又或是參溫止寒貪汙受賄、結黨營私。
他們群情激奮,上書的理由亦是五花八門,似乎不扳倒溫止寒絕不罷休。
姚書會早在溫止寒回信告訴他朝堂中被貶謫的大臣都是自己的人時就知道,對方難逃一劫了。
就在形式對溫止寒極端不利的情況下,姚斯涵下朝後又遞上了兩封溫止寒與嬴雁風互通的書信,看日期是近日才截獲的。
姚百汌翻來覆去地看那兩封帶著血的信件,許久才問:“這該是機密之事,你是如何得到這幾封信件的?”
姚斯涵躬身答:“兒鍾情打獵,見天上鷹隼漂亮,便打了下來,是意外發現的。信上的血,便是鷹隼受傷留下的。”
姚百汌又問:“為何不第一時間回稟朕?”
姚斯涵答:“父親應當也發現了,這兩封信並無任何稱呼可以體現互通信件的是何人,足以見通信人之謹慎。若非近日兒接替大司獸處理政務,也不會知曉大司酒的字跡是何模樣。若兒不知通信雙方是何人時就貿然上奏,說不定會打草驚蛇。”
姚百汌滿意點頭:“考慮甚是周密,吾兒似吾。”
當然這些事姚書會並不知道,他收到姚百汌的傳召時正在院中練刀,他隱約感覺到,姚百汌這次的召見恐與溫止寒有關。
他利落地收了刀,衣服也不換了,策馬向皇宮而去。
這一次同姚斯涵及冠禮出事時的陣勢區別不大,依舊是姚百汌問行宮的一行人,誰願意調查溫止寒一事,隻不過詢問前講述了事情的前因後果。
這一次主動請命的人便多了許多,姚百汌斟酌之後點了姚書會和花寧,道:“隨朕來。其他人散了罷。”
進入內室,姚百汌道:“你們二人皆是行宮翹楚,又同曆過生死,此行由你二人負責再合適不過。你二人對此事有何見解,與朕說來。”
姚書會官職比花寧高,自然由他先稟。
在姚百汌說話的時候,姚書會就將對方的意圖揣度明白了——溫止寒是姚百汌一手提拔的,以姚百汌的多疑,溫止寒此刻恐怕已經是一位罪人了;而花寧與姚書會同溫止寒極為相像,也是姚百汌親自提拔的。姚百汌難免會由溫止寒推及姚、花,唯恐他們也像溫止寒那般,因此讓兩人一同負責極有可能是想讓兩人相互製衡。
而解決辦法,姚書會更是在路上就已想好。
他叉手道:“大司酒叛國通敵、私養酒人證據確鑿,此事須從重、從速處理。”
“臣以為,溫司酒身居高位,朝中難免有其爪牙,此事極有可能很快就會被他所知。他若知曉了,無外乎會有兩種反應。”
“其一是放棄朝中一切逃之夭夭。臣猜想他大概會去投靠潁川王嬴雁風。溫司酒能力有多強陛下比我更清楚,否則他也不能不到十年便成為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大司酒,以他的能力,就算是倉皇逃竄,嬴雁風也不可能不收留。如此一來,無異於是放虎歸山,潁川又能添一員大將。”
“其二便是集結他的勢力揭竿而起。如今廢太子一事尚未平息,朝中太子黨的黨羽尚未完全清除,而溫司酒有多少兵力我們尚且不知。敵在暗、我在明,就算鎮壓也需耗費不少氣力。“
“故而臣以為,明麵上應當先宣布大司酒無罪,如此便能麻痹其黨羽。而後擒賊先擒王,如此群龍無首,也就掀不起什麽風浪了。”
“臣願單騎入偃都,將溫司酒押送回朝,憑陛下發落。”
姚百汌的手指無意識地叩擊著木案,姚書會的心也隨著姚百汌的手指一上一下。
他真的很害怕,怕處理這件事的不是他,怕針對溫止寒的天羅地網,也怕溫止寒受到酷刑和虐待,更怕溫止寒逃不過這一劫。
姚百汌道:“卿所言極是,朕早些時候就叫老六扣下溫止寒了。”
聽到姚百汌的這個稱呼,姚書會就知道,姚百汌已經將溫止寒剔出他心中的臣子之列了,溫止寒將得不到君主的任何偏袒與庇佑。
姚書會不是沒有想到姚百汌會這麽做,但他在心中祈禱,姚百汌能遲一些想到;而姚鏡珩身為皇子,在朝中總有親近之人,那些人若能將消息傳出去,那溫止寒就能在第一時間逃跑。
縱然他知道,以溫止寒的性格,對方根本做不出逃跑這樣的事來,對方隻會為了不連累他人,將罪名全部攬在自己身上,而後……慨然赴死。
現在他的愛人將麵對的,似乎是必死之局。
他一定要為溫止寒爭取到那一線生機。
姚百汌揚了揚頭,示意花寧也說說。
花寧道:“修鎮撫所言極是,寧並無其他拙見。”
姚百汌點點頭,又問:“依你二人所見,洞天村的酒人該如何處置?”
姚書會想起先皇病重時的一樁慘案。
姚百汌的兄長,也就是那位因為因瘟疫喪命的太子姚縉橦曾封地祖淵,姚縉橦死後,祖淵作為戍邊重地無人管轄,姚百汌這才改封祖淵。
但姚百汌政治才能不及姚縉橦,為了維持政府的開支和地方的和平穩定,姚百汌隻能以嚴苛的稅政作為應對辦法。
黎民苦不堪言,以靜坐抗議。
姚百汌想的不是解決問題,而是解決提出問題的人;又或者他隻是為了泄憤,將對他兄長的怨氣盡數發泄在百姓身上。
他將參與靜坐的近千人盡數殺掉,祖淵一時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但與此同時,民間再無人敢公開說姚百汌的不是。
消息傳回盛京,病重的先皇被生生氣死,那麽多無辜黎民的屍骨竟然鋪成了姚百汌稱帝的最後一級台階,何其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