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姒厭朱似乎看透了姚書會心中所想,他道:“你且看看壁畫便明白了。”
聞言,姚書會走回這個地宮的入口處,從頭開始瀏覽。
壁畫最開始是一段長文字,上麵使用的是楓亭的文字——嬴雁風是潁川人,但也治理了楓亭很長一段時間,因而姚書會在他父母的耳濡目染下,掌握了三個國家的語言和文字。
那段文字詳細地記載了這個地宮的建造目的——這裏是楓亭隱藏的國庫,國庫空虛時,可取用此處的金子度過財政危機;若國庫充盈,則應填補金子,以便挽救下一次國之危難。
若取用此處的金子,則必須準備一百位高等酒人作為活祭品,否則將受到天譴。
姚書會早就對楓亭殘酷的活祭製度有所耳聞,但看到這樣血淋淋的記載,他還是感到害怕與震驚。
姒厭朱再次開口:“這便是朕同‘無’的交易。那一百位酒人便是‘無’的養料。”
“‘無’的養料?”姚書會問。
姒厭朱答:“‘無’以各類生靈的負麵情緒為食,而生靈的肉身便是‘無’的饕餮盛宴。”
姚書會稍微理解了一下——若將“無”比作種子,那負麵情緒就是種子賴以生存的水,生靈的□□就是種子的肥料。
姚書會又問:“‘無’是何物?”
姒厭朱答:“不知道,朕從未見過它以實體出現,隻對它如何生長知曉一二。”
姚書會等著姒厭朱繼續往下說。
“你看到大殿中那些花了嗎?”姒厭朱問。
姚書會點點頭。
“那些花叫透骨香,可以看做是‘無’的分身。它所散發的香氣與名貴的香料‘帕托’無異,生人聞之,便會在幻境中迷失自我,最終情迷意亂,直至癲狂。”
“而‘無’便在那些負麵情緒中逡巡、飽餐一頓,等到那些人徹底失去理智,走上自我了斷一途,它再將透骨香的種子種入那些人體內,榨幹他們最後一點價值。”
對“無”的介紹到此結束,姒厭朱講起了他同“無”交易的始末。
彼時姒厭朱與姬典苦戰多年,姒厭朱所占領的東楓亭黎民早已因長年戰亂對姒厭朱有了很深的怨言,青壯年都被一道征兵令調至前線,整個國家隻剩老弱婦孺。
最後一場戰爭打響前,姒厭朱甚至湊不出三萬精兵,對外宣稱的五萬精兵不過是連同傷兵算在一起的虛張聲勢。
姒厭朱對戰爭早已厭倦,但他更怕自己實現不了宏圖偉業,印證了他父親在他五歲時罵他的那句“廢物”。
就在這時,“無”找上了姒厭朱。
姒厭朱的聲音中夾雜著他自己都不曾發覺的顫抖:“‘無’答應朕,幫助朕取得那場戰爭的勝利,它要朕建造一個能讓它汲取養分、繁衍生息的地方。”
那一天,姒厭朱正坐在案前思索幾日後應對姬典大軍的對策,案上的書頁無風自動,懸在筆架上的毛筆在紙上寫道:吾可助汝。
姒厭朱以為是神明顯靈,倒頭就拜:“神明在上,指點善男一條出路罷。”
毛筆繼續寫道:汝若能給吾一個安身立命之所,吾便助你戰勝姬典。
姒厭朱一口答應。
一顆種子掉在了案上,毛筆再次動了起來:服下這個,以免汝違約。
決戰那日,兩軍交戰前夕,姬典所率領的軍隊中的人仿佛成了傀儡,他們被一隻不可見的大手所控製,開始自相殘殺。
那三十萬士兵全部留在了戰場。
姒厭朱就這麽不戰而勝,但他感覺不到絲毫的喜悅,他的心中隻剩恐懼。
“朕本以為,朕遇到了貴人,沒想到……沒想到它是個徹頭徹尾的魔頭。”縱然時過境遷,姒厭朱對“無”的恐懼並未改變,“我曾央求它停下的……”
可“無”不顧將士們的呼號、不顧一國之君的懇求,硬生生坑殺了那三十萬士兵。
“這就是那場戰役的真相。”姒厭朱最後總結道。
姚書會默然,盡管時間已經過去了幾百年,但人的情感是相通的、生命是厚重;他仿佛隔著無法觸摸的時間看到,那三十萬士兵一個一個倒下,他們都是被自己人斬殺,不明不白地死去。
在他們死前,意識會曾有一瞬間的清明嗎?他們又是以怎樣的心態麵對死亡的呢?
姚書會不敢細想。
“朕服下了那顆種子,就得受它控製,於是朕隻能舉托國之富建造崇雲頂。”
姒厭朱示意姚書會繼續看壁畫。
壁畫上也描述了那場戰役,但諷刺的是,戰爭的過程被略去,“無”也被美化成救苦救難的神明——因為幫助楓亭獨立,便該享萬世供奉。
“這就是崇雲頂的來曆。”
姚書會問:“那設置諸多難關便是為了攫取進入崇雲頂之人的負麵情緒?”
姒厭朱嗯了一聲,他示意姚書會繼續往下看。
曆代楓亭帝王及其隨從,進入地宮時必須要服用辟毒丸,否則也會受到透骨香的蠱惑。
姚書會看到這裏,忽然想起開啟此處的方式,沒忍住問道:“開啟此處的血,必須是帝王血脈,這究竟是如何保證的?”
姒厭朱答:“太康每位君主繁育後代時,都會給皇後下蠱。除胞宮①外,那種蠱蟲在女人身體中隻能存活三個時辰。而皇後侍寢當晚,會一直留在帝王寢宮重。若這三個時辰內有了孩子,蠱蟲便會與孩子在胞宮同吃同住十月。”
“至生產時,蠱蟲便會進入嬰孩體內。若嬰孩為女,蠱蟲則會在三個時辰內死去;若嬰孩為男,蠱蟲便會在嬰孩體內存活下來。”
“在人體中的蠱蟲為子蠱,在那個石柱內的為母蠱;取血前需依次擊打人體的三個穴位,如此子蠱便會隨著血流出,同母蠱會合。如此一來,‘無’便會知曉山門外動靜,開啟崇雲頂的機關。”
姚書會驚歎不已,此法確實精妙。他又問道:“那你找我是為何故?”
姒厭朱答:“‘無’殺害了那三十萬士兵後,朕知道,自己上了‘無’的當了。朕不知道‘無’要做什麽,但也知道它不是什麽好東西。”
於是姒厭朱決定舍身飼虎,他以人間風花雪月、錦衣玉食、以至高無上的權利**“無”,邀請“無”與他同享身體與靈魂。
這又是一個交易。
在姒厭朱生前,“無”享受了姒厭朱的一切;至姒厭朱死時,“無”享用了姒厭朱的□□,讓姒厭朱身上開滿了透骨香。那時全城哀慟,皆以為姒厭朱是花神轉世,來接管這苦難人間。
姒厭朱死後,則寄居於“無”中,享受靈魂“永生”;但永生的代價是姒厭朱的靈魂被“無”同化。
“從此,我便是‘無’,‘無’便是我。這三百年間,我看著我的子孫不思進取,屢屢以酒人換取黃金;看著‘無’因我一時的錯誤決定越來越強大,隻覺痛心。”
“我努力保留最後屬於自己的神智不被‘無’同化,隻希望世人能知曉它存在。但也因為如此,我的魂魄越來越衰弱;但我與它又是共生的,故而它隻能讓我在抵抗它的意誌時愈來愈快地蠶食我的意誌,讓我早一點徹底消失。”
姒厭朱說得誠懇,連自稱都由朕變為謙卑的“我”,但姚書會絲毫不為所動,他指著地宮中的一具具屍體問:“既然如此,你有無數次機會可以讓他們把‘無’存在的消息帶出去,為何要將他們一一殺害在此處?”
姒厭朱的聲音變得有些模糊,他答:“那些不是我做的,我在‘無’中,卻無法控製它。清醒的時候,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它將他們殺害。”
“而我為了等到適合的人,大多數時候隻能沉睡以保證自己的意識不那麽快消散,少年人請一定聽我說完,我的時間不多了。”
姚書會握緊手中的匕首,淡聲道:“請講。”
姒厭朱繼續道:“楓亭亡國後,崇雲頂就成了棄子,‘無’在此處隻剩殘存的意誌,它說留下這股靈識是為了陪我聊天,以解我寂寞。但我知道不是,它是為了監控我,以防我做出點什麽。”
“我同‘無’表麵關係不錯,又因它融入了我,因而還能保住內心一隅,它無法窺探我心中所想。它以為我追求的是長生,故而跟我聊了很多。”
漫漫歲月裏,“無”和姒厭朱什麽都聊,倘若拋開各自的立場,他們會是很好的朋友。
“它說它的目的便是收集世上所有的負麵情緒,用它們打造屬於自己的王國;它若有能力時,便要使山崩海嘯,如此恐慌不斷,它便能快速獲得力量。”
聽到這裏,姚書會無由來地聯想到太康邊境的海嘯和異獸入侵,這些異常的發生,會同“無”有關嗎?
如果有,溫止寒會有危險嗎?
姚書會早已被三言兩句攪亂了心神,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否則萬一這是陷阱,他將萬劫不複。
“它太強大了,就算它隻剩殘軀在此,我也很難控製崇雲頂的一切。直到幾個時辰前,它製造了那個關於蛇的幻境後才將意識完全回撤,而我已是回光返照。”
姚書會抓住了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東西,問道:“你與它的關係既然如此親密,又怎會不知它是何物?”
作者有話要說:
①胞宮:子宮的意思。